3. 诉状上的刀

浩二的双脚比他的理智更早做出决定。天桥的台阶在他脚下变成了某种机械传导装置,一级一级把他往地面输送,直到他的鞋底触到坚实的柏油路,直到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出站前广场,站在出租车候车区的队伍里。美咲在后面追上来,抓住了他的手臂,指甲隔着外套掐进了他的小臂肌肉。

“你去哪儿?”她的声音带着喘,还有一点被压抑的惶急。

“去那个地方,”浩二说,视线还在搜索空驶的出租车,“新照片里的碎石路,有树荫,背景里能看到一根白色的电线杆,上面贴着三角形的警示标志——那种标志在千叶的乡村道路上很常见。我想我知道大致方位。”

美咲没有松手。她的力气意外地大,硬生生把浩二从队伍里拽了出来,拉到路边的自动贩卖机旁边。她挡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眉骨上。

“田边先生说了,三天之内不要有任何动作,”她说,“如果那个账号发现有人追踪,它可能彻底消失。你跑去那片区域,万一被他看到,万一他知道你就是健太的父亲——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浩二低下头。自动贩卖机的灯箱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蓝色冷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看见美咲的嘴唇在微微抖动,那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一种他很少在她身上见到的、淬过冰的愤怒。

“你以为只有你难受?”美咲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看到那条守护绳的时候,我的心脏停了两秒。但我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是因为我还没疯透。如果你现在跑了,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浩二看着她,十年来第一次发现她眼底深处有一片他没有触碰过的地方。那里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硬、更冷的东西,像海床底的礁石。

他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指节上留下了四道月牙形的红印。

“好,”他说,“我等你。”

美咲这才松开了他的手臂。她转身走到贩卖机前,投了两枚硬币,按了一罐热咖啡和一罐玉米浓汤,把咖啡递给浩二。罐身温热,握在掌心有点烫。他们就这样站在路边,各自喝完了手里的东西,谁都没再说话。黄昏的暮色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渗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中已经是晚上七点。浩二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张新照片的截图反复放大缩小,试图从碎石路的纹理、树影的朝向、警示标志的倾斜角度里榨出更多信息。美咲在厨房里煮了一锅乌冬面,端出来时两人都没什么胃口,却还是各自吃了半碗。

九点钟的时候,浩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田边宏,拿起来一看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千叶。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佐藤先生吗?我是木下,千叶中央署的。今天下午你们来报过案。”

浩二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紧。他看了一眼美咲,她立刻凑过来,耳朵贴到手机背面。

“木下警官,有进展吗?”

“是这样的,”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背景里隐约有键盘敲击声,“你们今天提供的那张照片,我私下用系统里的图像比照工具跑了一次,没能匹配到任何已知的走失儿童档案。但我在处理过程中发现一件事——你们说的那个‘暗室’账号,一个月前有人用警方的匿名举报渠道提交过类似的截图,举报人称该账号涉嫌非法拍摄未成年人。”

浩二的心猛地一沉。“那个人是谁?”

“匿名举报,查不到身份。但举报内容里附了一段文字,说该账号运营者经常出现在千叶县东金市一带,开一辆深灰色的轻型货车,车牌号的后四位可能是‘3291’。”

美咲立刻转身去找纸笔,手忙脚乱地在超市广告单的背面记下了“3291”。

“木下警官,”浩二把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这个信息,你方便正式录入案卷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佐藤先生,我以个人身份告诉你们这些,是因为我也曾经有过孩子。但我不能把它作为正式线索录入——来源不明,且举报人的身份无法核实。如果你们自己想查,那是你们的自由,但不要以警方名义去做什么。”

“明白。”

挂断电话后,浩二和美咲对视了一眼。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声,那只冰箱门上还贴着健太四岁时画的一张鲸鱼,用蓝色蜡笔涂得满满当当,鲸鱼的眼睛画到了鱼鳍旁边。

“东金市,”浩二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距离向日葵乐园开车不到四十分钟。”

美咲把广告单背面那行数字看了又看,忽然抬起头来:“我们能做图像比照,我们自己来。把所有‘暗室’照片里的背景细节拆开,跟卫星地图做匹配。”

那一夜他们没有睡觉。浩二把笔记本电脑搬到餐桌上,美咲把八十七张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逐张截取背景中可辨识的元素——一面贴过广告的砖墙、一个缺了一角的邮筒、一段铺着不规则碎石的小路。他们用地图软件扫过千叶县东金市及周边区域的街景,从午夜一直比到凌晨四点半。

凌晨四点四十七分,美咲的鼠标停在了一个位置。屏幕上的卫星图里,一条狭窄的碎石路从一片小树林中穿过,路边有一根白色电线杆,杆身虽然看不清警示标志的细节,但杆旁有一棵弯曲的樱花树——照片里那棵树的轮廓和位置完全吻合。

“在这儿。”美咲的声音干涩,但异常平静。

浩二凑过去,放大卫星图。碎石路通向一座废弃的农用仓库,屋顶有部分塌陷,周围长满了杂树。他在心里粗略计算了一下距离和方向,又打开地图的测量工具——从这条路到健太当年走失的向日葵乐园,直线距离只有五公里。

他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白,城市从黑蓝色的沉寂中缓缓苏醒,第一班电车的轰鸣从远处传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天亮之后,”浩二说,“我去那个地方看看。”

美咲没有反对。她只是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人份的速溶咖啡,然后把其中一杯放在浩二面前,杯沿上印着一圈粉色的口红印——那是她早上匆忙出门时涂的,到现在还没有擦掉。

早晨六点半,浩二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工装夹克,戴了一顶棒球帽。他没有开自家的白色轿车,而是坐电车到千叶再转公交,在距离目标地点大约八百米的路口下车。步行穿过一片杂木林时,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的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另一个人的脚步跟在他身后。

那座废弃仓库比卫星图上看起来更破败。屋顶的波纹钢板大半锈穿了,露出里面朽烂的木梁,大门是一扇铁皮推拉门,一半掩在野蔷薇的藤蔓后面。浩二绕过前门,从侧面一扇破窗往里看。仓库内部空空荡荡,地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土和鸟粪,角落里堆着几个破轮胎。

但他看到了最近有人来过的痕迹——地上有几道新的轮胎印,从门口延伸进来,停在一个靠近后墙的位置,然后又倒了出去。他蹲下来,用手机的光照亮那些痕迹,轮胎纹路清晰,是比较常见的轻卡型号。

后墙的墙根处,有一片泥土被翻动过。翻动的面积不大,大约四十公分见方,上面的草皮被重新盖回去,但新土的暗棕色和周围旧土的灰褐色之间存在肉眼可见的色差。

浩二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失去了节奏。他没有带任何工具,徒手扒开那片草皮和松软的泥土。土层很浅,大约十公分深,他先碰到了一块硬的东西,以为是石头,扒开周围的土之后,他看见那是一个透明的塑料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根蓝色的细绳,缀着一颗白色珠子。

守护绳。

他认得这根绳子的编法——四股辫,他自己在健太三岁那年学会的,在网上找的教程视频,手忙脚乱地编了三条才成功。他现在手里的这条就是当时成功的那一条。绳子的一端有一小截黑色的烧痕,像是被火燎过但及时扑灭了。

他用双手捧起那个塑料袋,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仓库里很静,只有偶尔从破洞里灌进来的风。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短又重,像跑完了一场永远到不了终点的长跑。

就在这时,仓库外面传来了车声。一辆发动机声音很轻、比较安静的小型车,轮胎碾过碎石,停在了仓库门口。

浩二的手僵在原地。他快速扫了一眼四周,唯一的退路是侧面那个破窗,但他蜷身钻出去的时候动作过大会发出声响。他当机立断,迅速把那个塑料袋塞进外套内袋,整个人贴到后墙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铁皮门被人从外面拉动了,锈蚀的合页发出一声极长极刺耳的尖叫,像某种动物临死前的悲鸣。

浩二从墙角的裂缝里看出去。门被拉开了一条大约三十公分的缝,一只穿着黑色帆布鞋的脚迈了进来,然后是半条腿,深灰色的工装裤,和浩二身上穿的那件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那只脚在门槛内侧站住了,没有再往前走。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那个声音很平淡,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客气,像在便利店门口跟陌生人打招呼。

“出来吧,我看到你了。”

浩二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冷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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