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那个人影一动不动的站了三秒钟,像一座从地里长出来的铁灰色雕塑。阳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那根撬棍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浩二的脚边。然后那个人影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碎了一块地砖的碎屑,发出清脆的咔的一声。
美咲的手指紧紧扣在浩二的外套上,指甲几乎要扎进布料里。浩二下意识地把美咲往自己身后挡了半步,同时目光快速扫过周围——最近的出口除了那扇正门,还有左侧一扇半塌的员工通道门,但通向哪里完全未知。
金田一诚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用右手拎着,像拎一件随时可以当作钝器使用的工具。他的眼睛盯着门口那个人,呼吸均匀,像是演练过无数次这一幕。
“矢口先生,”金田一诚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奇怪的客套,“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里。我也没想到你会选今天来。”
门口的人影没有立刻接话。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了从屋顶破洞射进来的一道光线中。光线照亮了他的脸——大约五十岁左右,皮肤粗糙,颧骨宽大,眉眼之间有一道很深的纵向皱纹,像是常年皱着眉头留下的。下巴到嘴角那道旧疤在光线下泛着一种暗红色的光泽,是陈旧性疤痕特有的颜色。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夹克,领口翻着,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圆领衫。他的体格比金田一诚宽出一圈,肩膀厚实,握着撬棍的那只手虎口处长满了老茧。
“我认得你,”矢口孝文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哑的喉音,像一台长期没有保养的引擎,“你拍了我两次,一次在川口的废品站,一次在东金市的加油站。我当时就想,这种人迟早会找上门来。”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只看着金田一诚,完全没有分给浩二和美咲。仿佛那两个人只是房间里多余的家具。
金田一诚把相机带子重新挂回脖子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姿态看起来很松弛。“那你应该也猜到了,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矢口孝文终于把视线挪了挪,扫了一眼浩二和美咲。他的目光在美咲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看一棵不太重要的树。
“这一对,”他说,“我猜就是那个小孩的父母吧。十年了还这么执着,不容易。”
浩二的血液在那一瞬间涌上了头顶。他往前迈了一大步,几乎走到和金田一诚并肩的位置,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剧烈的颤动:“我儿子在哪里?”
矢口孝文歪了歪头,那动作像一只大型犬在辨认不熟悉的气味。“你儿子?”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让人恶心的困惑,“我哪知道你儿子在哪里。我就一个收废铁的,你儿子在废铁堆里?”
美咲在浩二身后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像受伤的野兽一样的呜咽。浩二攥紧了拳头,指节啪啪作响,但他没有扑上去——因为他看见金田一诚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眼角的余光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别动。
“矢口先生,”金田一诚的声音仍然保持着他那种奇怪的平静,“我手里的照片虽然看不清正脸,但那辆车的型号、挡泥板上的凹痕、尾灯罩的裂痕,都和你现在开的那辆灰色货车高度一致。十年前向日葵乐园西侧入口的监控虽然模糊,但你从树林里出来的时候,你在废弃停车场停过车,那里的自动售票机摄像头拍到了你的车厢侧面。这一段画面警方当年没有调取,但我找到了。”
矢口孝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微微翘了一下嘴角,那条旧疤被牵动得更明显了些。“你说的这些都是推测。录像带呢?数据呢?你有本事拿去法院。”
“我不需要拿去法院,”金田一诚说,“我只需要让足够多的人看到。”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矢口孝文的嘴角慢慢收平了,他握着撬棍的手指收紧了一圈,指节泛白,但很快又松开了一点。他朝金田一诚走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大约三米。
“你要说什么,随便你说,”矢口孝文的声音低了几度,像从井底冒上来的,“但你最好想清楚——你拍的‘那些模特’,那些你账号里的小孩,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你拍的是什么?你把这些小孩的照片存了三年,你自己干净吗?”
金田一诚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丝,那是浩二第一次看见他的镇定出现真正的裂缝。那裂缝非常细微,像瓷器表面的一道釉裂,但浩二捕捉到了。
“我跟你不一码事,”金田一诚说,“我记录的是建筑和空间,那些人影只是尺度参照。”
“法律可不这么认。”矢口孝文的语气里忽然多了一种辛辣的、近乎得意的味道,“你存了八十七张未成年人的背影和侧身照,发在加密账号上,还定期更新。警察要是查你的硬盘,你猜他们会先抓谁?”
金田一诚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悄悄挪到了相机快门上。
就在这一瞬间,矢口孝文动了。他并没有攻击金田一诚,而是猛地转身,快步朝门口走去。浩二下意识地追了两步,但对方身高体壮,几步就跨出了大门,穿过广场上的碎砖地,钻进了防风林。等浩二追到门口,只看见林间晃动了几下树丛,然后一切都恢复了寂静。
乌鸦群已经飞远了,天空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浩二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撑在门框上,指节抵着生锈的铁皮。美咲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两人的呼吸交叠在一起。
金田一诚也走了出来,站在他们侧后方。他看着防风林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他刚才那番话是对的。我的账户如果被翻出来,我的处境会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浩二转过头来看他。“你到底什么意思?”
金田一诚把相机举起来,调出刚才矢口孝文说话时的几张连拍——他在矢口孝文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按下了快门,拍到了几个角度的侧脸和背影。“我把这个给你,”他说,“他的正脸和体态特征。你可以拿去做对比。”
“光有这个不够,”美咲开口了,声音仍然有些抖,但逻辑清晰,“我们需要一个能上法庭的东西。”
金田一诚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一个刑事辩护律师转型做民事的,她叫大野律子。她是那种能把程序上的每一个螺丝钉都拧到最紧的人。如果她愿意接这个案子,至少我们能走到法庭上。”
当天傍晚,他们三个人离开了废弃游泳馆。金田一诚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开着他的货车跟在浩二他们的白色轿车后面,一路开到世田谷区的一家家庭餐厅。三个人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桌上摆着三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谁都没怎么喝。
大野律子在九点钟赶到。她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提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坐下来之后先翻开笔记本,然后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速问了一个问题:“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浩二把“暗室”账号的截图、守护绳的照片、金田一诚拍到的矢口孝文侧脸照,以及十年前警方的案件受理回执,一字排开放在桌上。大野律子低头看了那些材料大约五分钟,中间问了两三个细节问题——时间节点、发布平台、有无原始数据备份——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名誉侵权和隐私侵害,可以起诉,”她说,“但著作权部分很难成立。最关键的是,你们想通过民事程序推动刑事调查,这条路在日本司法体系里非常窄。法官不会因为一个民事赔偿诉讼就去签发搜查令。”
“那我们需要什么?”浩二问。
大野律子看着他,目光沉稳。“一条能直接指向矢口孝文与健太失踪之间有物理连接的证据。不是照片,不是目击证词,是DNA或者他本人签名的文件。”
美咲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根蓝色细绳——守护绳。“这根绳子上有泥土,也有可能是有人从某个地方挖出来的。如果送去检测,能不能找到上面残留的土壤成分和某个地点的土壤做比对?”
大野律子拿过塑料袋,隔着薄膜看了看那根绳子,然后抬起了眉。“可以,但司法鉴定费用很高,而且对方可以质疑采链的完整性——因为你们不是在警方见证下取得的。”
金田一诚靠在卡座靠背上,一直没有说话。这时他开口了:“矢口孝文今天提到了一句话,他说‘你存了八十七张未成年人的照片’。我从来没有公开过我的投稿总数。”
包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浩二、美咲、大野律子同时看向金田一诚。
金田一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知道我的账号全部内容。说明他看过每一张照片。甚至可能,他一直在监视我的发布节奏。”
窗外一辆警车拉着短促的警报声呼啸而过,蓝红交替的光像信号弹一样从玻璃上一闪而过。大野律子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抬起头来。
“我接下这个案子。但有一个前提——在起诉之前,你们不能再有任何私下接触被告的行为。包括跟踪、偷拍、录音。否则一旦被发现,整个诉讼都可能因为程序瑕疵而被驳回。”
浩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着桌上那根被装在塑料袋里的守护绳,看着旁边的咖啡杯沿上残留的褐色圈痕,看着对面大野律子那双冷静而遥远的眼睛。他听见美咲在身旁轻轻地、几乎是虔诚地说了一句“我们答应”。
他点了点头。但他说谎了。因为就在大野律子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田边宏发来了一条只有五个字的消息:
“矢口搬家了。”
浩二的手伸进口袋,碰到手机冰凉的屏幕,却没有掏出来看第二遍。他只是把视线转向窗外,黑夜中的城市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把真实的轮廓全部融化在玻璃的反光里。
他知道,矢口孝文在离开游泳馆之后,并没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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