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边宏的办公室在神田站附近一栋老旧商住楼的五楼,电梯常年贴着“维修中”的告示,但住户都知道那告示只是装饰——电梯从来没有好过。浩二爬上楼梯时,膝盖发出几声脆响,他想起十年前抱着健太爬楼梯时,孩子咯咯笑着数台阶,数到十七就开始乱数,二十二、十九、三十一。
田边宏已经泡好了茶,用的是带裂纹的粗陶杯,茶叶梗直立在杯底,像一根定海神针。他的事务所只有一间房,靠墙的三层铁皮柜塞满了牛皮纸档案盒,有些盒脊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写着年份和周刊名称缩写。办公桌上堆着三台显示器,其中一台显示的是Twitter页面,另一台滚动着一串浩二看不懂的编码日志,第三台黑屏,上面压着一个吃了一半的咖喱面包。
“坐。”田边宏朝折叠椅努努嘴,自己转到显示器后面坐下。他今年五十二岁,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神很锐利,是那种在暗房里洗过太多照片的人训练出来的、对细节近乎偏执的专注力。浩二认识他十几年了,当年周刊还在做深度社会报道时,田边宏写过一组关于儿童贩卖的连载,拿了奖,后来周刊改做娱乐八卦,他就辞了职单干。
美咲坐在浩二旁边,把手机推过桌面。田边宏拿起手机,没有立刻点开图片,而是先翻看账号主页、关注列表、粉丝列表,然后又去看了该账号的注册时间和投稿频率分布。他做这些的时候一句话没说,眼睛在三个屏幕之间快速切换,右手不停地在触控板上划拉。
大约过了七分钟,他放下手机,端起粗陶杯喝了一口茶。
“账号注册于三年前九月,前半年只发了四张照片,然后有十个月的断更,”田边宏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但从去年五月开始,投稿频率变成每两周一次,非常规律,像是设定好的发布日历。”
浩二往前倾了倾身子:“能查到是谁在运营吗?”
田边宏摇摇头。“暗室用的登录方式是匿名密钥,没有绑定手机和邮箱,IP走的是多节点跳转,最后落点我查了,在哈萨克斯坦。这种加密社交平台对用户隐私的保护比传统SNS强好几个量级,除非平台主动配合司法调查,否则几乎不可能拿到注册信息。”
美咲的脸色暗了一瞬,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把手机又往前推了一点:“那这张照片呢?你能分析出拍摄地点吗?”
田边宏放大那张少年侧脸照,仔细看了背景。画面里少年身后是一面灰白色的混凝土墙,墙面上有一道纵向的裂缝,裂缝边缘的涂料剥落出三层颜色——米黄、浅蓝、深灰。墙角有几株蕨类植物,叶子尖端焦黄,显示日照不足。他截取了裂缝和植物的区域,输入一个图片反向搜索工具,等待了几秒,返回了十七个相似度在百分之四十到六十之间的结果,没有匹配。
“不够,”田边宏说,“但如果我能拿到同账号其他照片的背景细节,累积起来可能拼出一个大概区域。”
“全部照片我都存了,”美咲立刻说,“八十七张,按时间排列。”
田边宏略微抬了抬眉毛,那是一个赞许的信号。他接过美咲递来的U盘,插入主机,开始批量分析。显示器上快速闪过一张张黑白照片,全是少年们的侧影、背影、低头瞬间,没有一张正脸。背景有废弃工厂、地下通道、立交桥底、荒废的儿童乐园。田边宏把每张照片的EXIF元数据调出来看,大部分已经被清理过,只有少数几张残留了快门和光圈参数,没有GPS坐标。
“这个人要么很懂技术,要么用的是付费清理软件,”田边宏说,“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他把时间最近的三张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标出背景中共同的元素——一个红色的消防栓,栓体上喷着圆圈斜杠的涂鸦。三张照片里消防栓的角度和距离不同,但如果以消防栓为参照物做三角定位,大致可以推断出拍摄者站立的位置范围。
“这三张都在同一个地点拍摄,拍摄时间间隔各两周,”田边宏用手指敲了敲屏幕,“这个人有固定的拍摄路线,或者说,他每隔一段时间会回到同一个地方拍照。”
浩二听到这里,心跳加快了。“那个涂鸦,我们在游乐场也见过。”
田边宏转过头看他,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真正的、属于调查者的锐利。“你说的是‘向日葵乐园’?”
“旋转木马底座上,红色的圆圈斜杠。”
田边宏沉默了五六秒。然后他转回屏幕,快速打开一个本地数据库,输入“向日葵乐园 涂鸦”的检索词。几秒后,他调出一份存档——那是四年前他在做另一个委托时顺手拍的一组照片,拍摄的是千叶周边废弃场所的墙面涂鸦合集。在其中一张拍摄于向日葵乐园西侧废弃停车场的照片里,同一枚红色圆圈斜杠出现在水泥墩上,旁边还有一行潦草的字母,像是“G.K.”。
“G.K.”——田边宏念了一遍,然后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这两个字母,加上“千叶 摄影”。
搜索结果第一页就跳出一个个人摄影博客,名字叫“G.K.写真室”,上次更新在两年前。博客相册里有风景照、街拍、偶尔几张人像,全是成人的正脸。田边宏顺着博客的友情链接跳转了两层,在一个摄影爱好者论坛里,找到了一个用户名为“G.K.”的账号,该账号在三年前发过一条帖子,内容是求购二手中画幅胶片机,帖子末尾留了一个邮箱前缀——gk.photo.1989@gmail.com。
“这个邮箱是核心信息,”田边宏抽出一张便签纸,写下那串地址,“顺着邮箱我能查它关联过哪些社交媒体、注册过哪些服务、有没有在公开网络上留下过手机号或真实姓名。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大概三到五天。”
美咲的嘴唇微微颤抖,但她咬着下唇忍住没出声。浩二把手按在她手背上,感觉到她的皮肤冰凉。
“田边,你查吧,”浩二说,“费用不是问题。”
田边宏摆摆手。“费用的事后面再说。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的是,这个‘暗室’账号的运营者具有相当程度的反侦察意识,他的拍摄行为有极强的组织和规律性,不是随手拍的业余爱好者。这种人要么受过专业训练,要么在这条路上走了很多年。”
他说完这话,办公室里的空气沉了一瞬。浩二想起十年前的监控录像里那个模糊的成年背影,那个背影牵着一个小小的、走路还不太稳的身影走进树林。他想问田边宏一个问题,但喉咙干得厉害,那问题像一块带棱角的石头卡在食道里。
倒是美咲先开了口。“田边先生,你觉得……这些照片里的孩子,他们还活着吗?”
田边宏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翻开那些黑白照片,一张一张地扫过,像在检阅一排沉默的证人。最后他放下鼠标,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楔子。
“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但照片里的少年们都穿着不同季节的衣服,最早的那张是冬季外套,最新的那张是长袖衬衫。中间跨度接近三年。如果这些是同一个孩子,他至少活到了最近一次拍摄之前。”
美咲的手从浩二掌心里抽了出去,捂住了自己的嘴。浩二看见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不是那种剧烈的号啕,而是无声的、成串的,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她的牛仔裤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田边宏把那张写着邮箱的便签纸夹进笔记本,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神田川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绿色的光,几条鲤鱼在水面下缓慢游动,偶尔翻出一圈涟漪。
“你们先回去,”他说,“有消息我第一时间联系你们。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三天里,不要再尝试联系‘暗室’账号,不要留言,不要关注。你们任何操作都有可能让对方警觉。”
浩二点头,扶起美咲。走到门口时,田边宏又叫住他。
“浩二,”田边宏用了他们从前在居酒屋喝酒时才会叫的称呼,“你做好心理准备。不管查出来是什么,都不会轻。”
浩二没有回头。他只是牵着美咲的手,走进了走廊里那台永远在维修的电梯——两人默默地开始往下走。
傍晚的街道上人头攒动。浩二和美咲并肩走在神田站前的天桥上,桥下的电车轰隆驶过,震得栏杆微微颤动。美咲的手已经不抖了,她把眼泪擦干,重新拿出手机,打开了“暗室”账号的页面。
她看见那个头像——闭着的眼睛,瞳孔位置的红叉——忽然在下一秒刷新了。账号更新了一张新照片,发布时间是两分钟前。
照片里是一个穿白色T恤的男孩,背对镜头,站在一条碎石路上。男孩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系着一根蓝色的细绳,绳上缀着一颗小小的白色珠子——那是健太走丢那天早上,美咲亲手编了系在他手腕上的“守护绳”。
浩二站在天桥中央,电车从他脚下驶过,巨大的声浪吞没了周围所有声音。他看着美咲手机屏幕上的那张新照片,忽然觉得整个东京都在倾斜。
田边宏的警告像潮水一样退去,一个完全相反的念头从他心底浮起来——不是等着查出来,而是立刻找到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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