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二的背紧贴着后墙的混凝土面,粗粝的颗粒隔着夹克刺进肩胛骨。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外套内袋里那个装着守护绳的塑料袋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肋骨,像一小块冰。
门外的人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拉开门。那只穿着黑色帆布鞋的脚就停在门槛内侧,一动不动。仓库里的灰尘在从破窗照进来的晨光中缓慢旋转,每一粒都纤毫毕现。浩二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七下的时候,那只脚终于动了——不是往前走,而是向后退了半步,然后铁皮门被重新拉上,合页再次发出那声悠长的尖叫。
外面的车声重新响起,轮胎碾过碎石,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远处公路的底噪里。
浩二等了将近两分钟,才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的双腿有些僵硬,膝盖在打颤,但他还是快步走到那扇破窗前,侧身往外看了一眼。碎石路上空空荡荡,只有早晨的阳光斜斜地铺在上面,把路面上的车辙印照得清清楚楚——两排轮胎印,辙距约一点三米,符合轻型货车的标准。
他知道那个人在车里看到了他。那个人完全可以直接进来,或者报警,或者做任何事。但他只是打开了一条门缝,说了一句话,然后关上门走了。
那不是警告,那是一个信号。
浩二从原路返回,穿过杂木林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得多,露水被踢得四处飞溅,裤腿湿到了膝盖以上。他在八百米外的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给美咲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找到了。
美咲回复了四个字:回家再说。
上午九点四十分,浩二推开家门。美咲站在玄关里,手里攥着手机,目光迅速扫过他全身上下,从他沾满泥土的鞋尖看到他额角被树枝划出的一道细痕,最后落在他左手一直按着的外套内袋位置。
他关上身后的门,从内袋里取出那个塑料密封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蓝色的守护绳在透明的袋子里蜷曲着,白色珠子上面沾着一点暗褐色的痕迹,美咲凑近了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我在仓库后墙根下挖到的,”浩二说,“埋得很浅,像是故意放在那里等人发现。”
美咲伸出手,隔着塑料袋抚摸那根绳子。她的指尖沿着四股辫的纹路缓慢移动,从一端滑到另一端,在那一小截烧痕处停了很久。“这条绳子,我编了四十分钟,”她说,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线是专门从手工艺店买的,本来想做一对手链,你和健太一人一条。你说你戴着上班太奇怪,就只给他编了。”
浩二没有接话。他脱下沾满泥的夹克,挂在玄关的钩子上,然后走进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杯底残留的一粒水珠沿着玻璃壁滑下来,滴在桌面上。
“他看见我了,”浩二说,“仓库外面那个人,他知道我在里面,他打开了一条门缝,说‘出来吧,我看到你了’,然后又把门关上走了。”
美咲终于把视线从守护绳上移开,转过头来看他。“你看到他的脸了吗?”
“没有,只看到一只脚和半条裤腿。深灰色工装裤,黑色帆布鞋。”
美咲走到他面前,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她的脸在从百叶窗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很白,眼下有一片青色的痕迹,是昨夜通宵没睡留下的。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反常。
“田边先生刚刚来电话了,”她说,“他查到了邮箱的关联信息。”
浩二立刻在美咲对面坐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那个邮箱注册过一家摄影器材的会员网站,用的名字是‘金田一诚’,”美咲低头看着手机上的笔记,“网站留下了邮寄地址,在埼玉县越谷市某公寓,房间号是302。田边先生还查到了这个人在社交平台上的旧账号,三年前注销了,但残留的网页缓存显示他发过一些街头摄影作品,其中有一组是在千叶的废弃游乐园拍的。”
“金田一诚。”浩二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像品一枚不知道甜还是苦的果实。“他还有别的东西吗?”
“田边先生说这个人在小型摄影圈子里有点名气,自称‘废墟摄影师’,专门拍废弃建筑和都市边缘的景观。他办过两次个人小展,其中一次的主题叫‘消失的风景’。”美咲把手机翻过来,给浩二看一张截图——那是一张旧展览海报的电子版,画面上是一个背对镜头的少年站在塌了一半的过山车轨道前面,灰白色调,没有脸。
浩二的瞳孔缩了一下。那张海报上的构图和“暗室”账号发布的所有照片如出一辙:同一类模特、同一种视角、同一种刻意回避正面露脸的风格。
“田边先生还查到这个人的车,”美咲划到下一张截图,“车辆登记信息显示他名下有一辆深灰色的丰田轻型货车,注册地在千叶,车牌后四位——3291。”
浩二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跟木下警官给的信息对上了。”
美咲也站了起来,两人在狭窄的客厅里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米多一点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金田一诚,”浩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压低了声音,“我天亮之前在那个仓库里被发现了。他如果就是运营‘暗室’的人,那他一定也看到了我。他知道有人在查他了。”
美咲把手机收进口袋。“那我们就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去找他,当面问他。”
“怎么问?‘你是不是拍了我儿子的照片’?”浩二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我们没有任何合法手段能逼迫他说真话。”
美咲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表情让浩二觉得陌生。“十年前在警署,一个警部补对我说,如果你真的想找一个人,就要比他更清楚他自己走的路。”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距离。“我们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地址、他的车号、他的职业。我们要做的不是‘问他’,而是‘看住他’。”
浩二沉默了十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给田边宏发了一条消息:“可以帮我们盯一下这个地址吗?越谷市的那间公寓。”
田边宏的回复几乎是立刻弹回来的:“可以。但我警告你,盯梢和跟踪在法律上处于灰色地带,如果被发现,对方可以反告你骚扰。”
“知道了。”浩二回复完,把手机揣回口袋。
当天下午两点,田边宏发来第一组实时情报:金田一诚的深灰色货车停在越谷市公寓楼下的露天停车场,车身左侧有一道新的擦痕。公寓三楼的窗帘拉着,但阳台晾衣架上挂着几件深色的男装。
浩二坐在自家餐桌前,面前摊开一本旧的东京都及周边地图,一支红笔,一支蓝笔。他用红笔在金田一的公寓位置画了一个圈,用蓝笔在废弃仓库的位置画了另一个圈,再把两个圈连成一条线。
美咲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条线穿过千叶和埼玉之间的郊区地带,途经三个废弃设施和一个大型公园。她的手指点在线上的一个节点——那是位于千叶市郊的一处封闭多年的游泳馆,卫星图上显示主建筑已经半塌,周围的围墙有多处缺口。
“这个地方出现在‘暗室’账号的第三批照片里,背景里能看到游泳馆特有的弧形屋顶。”美咲说着,从文件堆里翻出对应的截图,果然在照片左上角的阴影里,露出一段波浪形的钢结构屋顶。
浩二拿起笔,在那个游泳馆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五角星。
下午四点半,田边宏的第二条消息到了:“目标刚刚离开公寓,独自驾车,沿16号公路往千叶方向行驶。我让人远远跟着。”
美咲立刻打开衣柜,翻出一件黑色的连帽外套递给浩二。她自己也换了一件颜色不显眼的灰色卫衣,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塞了一副平光眼镜在口袋里。
“你留在家里,”浩二说,“我一个人去。”
美咲已经把鞋穿好了。“你没有驾照。”
“叫出租车。”
“出租车跟不上货车。”美咲从抽屉里翻出车钥匙,那是他们那辆白色轿车的备用钥匙,平时放在玄关抽屉里谁也不动。“我开,你指路。”
浩二看着她,这一刻他发现十年来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的妻子。他认识的那个美咲是一个会在健太发烧时整夜不睡给他擦额头的母亲,是一个会在每年生日那天独自去神社祈福的寡妇般的女人。但他不认识眼前这个把车钥匙攥在掌心、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像刀片一样锋利的美咲。
他没有再争辩。十分钟后,他们坐进了那辆白色轿车,美咲发动引擎,平稳地把车驶出地下停车场,汇入傍晚的城市车流。
夕阳把高楼的玻璃幕墙烧成一片橘红色的火海,美咲紧握着方向盘,指尖泛白。浩二坐在副驾驶座上,左手握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田边宏发来的实时定位更新。代表金田一诚货车的那个蓝色小点正在16号公路上匀速前进,方向是——千叶市郊。
而那个蓝色小点的行进路线终点,从方向来看,恰好指向浩二在地图上画了五角星的那座废弃游泳馆。
“他要去第三个拍摄点,”浩二说,“如果他现在去‘工作’的话,他一定会带着相机。”
美咲将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白色轿车的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夕阳的余晖从挡风玻璃涌进来,把两人的侧脸镀成一种近乎燃烧的金色。
导航屏幕上,两辆车之间的距离正在缩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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