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录带着阿黎从县衙后院的杂树丛翻出外墙时,午鼓还在响。那三声鼓擂得冗长而沉闷,像是把一根木桩缓缓砸进土里。他没有回头,拉着阿黎钻进巷子里的菜市人流中,把草帽压到眉骨,脚步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午后闲逛的市井中人。
穿过三条巷子后,他才在一处磨坊的背阴处停下来。阿黎喘着气,靠墙蹲下,抬头看他:“刘平说的那个土地庙,你真要去?”
张录没有立刻答。他把那枚鱼形木符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崔”字被他的汗渍洇得有些发模糊。他想起刘平手背上的掐痕,想起刘平那句“他来过交河了,三天前到的”说这话时眼底的血丝。那不像是在编谎话时的表情,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之后终于卸下了一角。
“去。”他说,“但不能空着手去。他给了一个时辰的宽限,我要在这一个时辰里做三件事。第一,回窑洞看王五。第二,去驿馆后巷给苏四递个口信,让他把封缄的发运时间提前到今夜戌时,别等子时了。第三——”
他把木符翻过来,对着光看鱼形纹路的凹槽。槽内有残留的朱砂粉末,是官印压过后的痕迹。“第三,我去确认一件事——崔慎之三天前到了交河,他住在哪儿,带着多少人,来做什么。”
阿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跟你去,我跑得快。”
张录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两人绕出磨坊,沿着城墙根南侧的菜畦地往城外走。午后的戈壁被晒得发白,远处的烽燧在热浪里扭曲变形。窑洞口堆着几块新搬来的土坯——王五在他们走后自己垒了一道矮墙遮挡视线。听见脚步声,他从土坯后面探出头,看见是张录才放下手里的硬木棍。
“刘平找你了?”王五把张录拉进洞内,压低声音,“我看到你从县衙后墙翻出来的时候,城里有几匹马往驿馆方向去了。”
张录心里一紧。“几匹?什么人?”
“三匹,都是快马,鞍上挂着皮囊,像是军驿的人。”王五皱眉,“但军驿的人一般走官道,不会在午时穿街过巷。我觉得不对劲。”
张录将鱼形木符递过去给王五看。王五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是兵曹参军随身的信符,凭此符可在都护府军器库领箭。我以前在凉州时见过崔慎之的副将拿这种符去领弓弦。这东西从不离身,怎么会在你手上?”
“在停尸房的砖缝里捡到的。”张录把木符收回,“刘平说崔慎之三天前到了交河。如果他的信符掉在了停尸房,那他本人——或者他身边极亲近的人——在昨晚到今晨之间进过那间屋子。刘平昨夜也去过。刘平和崔慎之的人可能在停尸房撞上了。”
王五沉默了几息,抬眼看着张录:“张仵作,你听我说。崔慎之如果亲自来了交河,那他来的目的绝不是为了射一两只猎物。他可能是来封口的——李善把他写在册子上了,你那本扔井里的册子虽然捞出来泡烂了,但李善一定会告诉崔慎之:有人查到了你的名字。他是来收尾的。”
“收尾也包括杀了王五你。”阿黎在一旁插嘴,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
王五没有反驳,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硬木棍。
张录站起来,把油布包重新系紧:“所以我让苏四把封缄提前到戌时发出。你留在窑洞别动,阿黎跟我去一趟驿馆后巷。送完口信,我还要去查崔慎之落脚的地方。”
他正要往外走,王五忽然叫住他:“如果刘平是在骗你呢?”
张录停下脚步。洞口的日光把黄土壁照得发亮,灰尘在光束里缓缓翻动。他背对着王五,声音不高:“如果他是骗我的,那我更要去。因为只有去了,才知道他布了什么局。”
他和阿黎出了窑洞,沿干河床折向县城东侧。下午的日头已经开始偏西,戈壁上的影子被拉长了许多。驿馆后巷的矮木门依然紧闭,张录叩了三快两慢,等了一会儿,苏四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一如既往的警觉。
“封缄改到戌时。”张录低声说完,又说,“城中来了三匹军驿快马,可能是崔慎之的人。你自己小心。”
苏四的左眼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门合上了。门缝合拢前,张录看见他袖口里露出一截麻绳,绳端系着一只小铜铃——那是夜里防人近身的响器。
张录带着阿黎沿巷子往回走,走出十几步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叮。他猛地回头,看见矮木门还关着,但门楣上方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红布条。不知道苏四什么时候挂上去的。红布条在午后的风里翻动了一下,又安静地垂下去。
张录知道那是暗号:苏四的意思是“已经有人盯上我了,近期不要再上门”。戌时的发运,可能需要苏四独自冒险。
他攥了攥拳,继续向前走。下一个目标是崔慎之的下落。要查一个都护府兵曹参军在交河的驻所,最好的去处是县馆——县城里专供来往官员歇脚的驿舍。张录没有资格直接进去问,但他知道县馆对面有一家卖油茶的小铺子,铺子掌柜是个聋了大半的老头,却因为耳朵不好而格外喜欢看街上的人来人往,嘴里永远嚼着干枣,一双浑浊的眼睛从不闲着。
张录带阿黎在铺子外的矮凳上坐下,要了两碗油茶。热油茶端上来时,他借着碗沿的热气挡住半张脸,目光越过街道,看向县馆那扇半开的朱门。门内停着三匹马,鞍鞯都是黑皮,鞍侧挂着箭囊,囊口露出的箭羽是灰鹞翎——和他从戈壁尸体上取出的那截箭杆翎毛一致。马旁站着两个穿褐衣的随从,腰间佩短刀,正低声交谈。
老头掌柜端了一碟干枣过来,放下时嘴里嘟囔着:“三匹军马,住了两日,天天要热水和醋,怪讲究的。”他伸出一根被枣汁染黄的手指朝县馆里指了指,“住东厢第一间,窗户朝街,夜里灯亮到很晚。”
张录谢过,喝完了油茶,在桌上多放了两枚铜钱。他没有走正街,而是绕到县馆后面的小巷,从巷子尽头的矮墙翻进一座废园,园里荒草丛生,有一株半枯的老槐。他从槐树的枝丫间望过去,正好能看见县馆东厢的窗户——窗开着半扇,里面有人影在走动。那人身量高瘦,穿着青色襕袍,腰束银带,正背对着窗户在案上写着什么。案上摊着一幅地图,隐约能看出是交河周边地形,红线圈出了一片谷地。
那是红柳谷。
张录盯着那个青袍身影看了很久。那人忽然停下笔,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三十出头的脸,颧骨高耸,眉骨突出,鼻梁上一道旧疤痕从左眼尾斜切到鼻翼。他的目光没有朝窗外看,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案角的一只木匣,然后伸手将木匣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半截被泡涨的羊皮册页,边缘还在滴水。
张录的呼吸停了一拍。那是他扔进井里的册子。被捞出来了,虽然册页泡烂,但李善必定抄录过一份,崔慎之手里这一份就是抄本。
崔慎之翻看了一下册页,又放回木匣,合上了盖子。他走到窗边,伸手将窗扇彻底推开,风灌进去,吹动他案上的地图边角。他朝窗外扫了一眼——正是张录藏身的那株老槐的方向。张录将整个身子隐入树干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他听见风声从槐叶间穿过,夹杂着崔慎之关上窗户的轻响。
片刻后,院门方向传来马蹄声和说话声,那三匹马被牵了出来,鞍辔齐备。崔慎之的身影出现在县馆门口,翻身上了一匹黑马,身后两个随从紧跟。三人策马向东街而去——那是出城通往红柳谷的方向。
张录从树上滑下来,手心全是汗。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崔慎之现在去了红柳谷,那谷中除了李善的人,可能已经布好了第二场围猎。而他刚刚把王五留在了城外的窑洞里,距离红柳谷不到两里。
他拽起蹲在墙根下放哨的阿黎,拔腿就向城外跑。天边的日头正贴着戈壁的边沿下沉,把整片大地染成暗红。他们跑过干河床,绕过那些枯死的胡杨和丛生的骆驼刺,远远能看见窑洞口垒着的那排土坯。王五正拄着木棍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们张望。
“快走!”张录边跑边喊,“崔慎之出城了,去红柳谷。”
王五脸色一紧,没有多问,抓起脚边的硬木棍和那罐还剩一半的药膏,一瘸一拐地跟着张录往西跑。三个人沿着干河床向下游奔去,靴底踏碎了无数卵石。河床在拐弯处收窄,两侧土壁夹成一道不足三尺的缝隙,他们挤过去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芦苇覆盖的浅滩出现在前方,水洼映着残霞,像一面被揉皱的铜镜。
他们钻入苇荡深处,芦苇高过人头,密密匝匝地挡住了一切视线。张录蹲下身,把耳朵贴在湿泥地上听。没有马蹄声,没有犬吠。只有芦苇尖上风过的呜咽和水洼里偶尔冒出的气泡。
他刚想松一口气,阿黎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指了指苇荡外缘的官道方向。张录拨开苇叶——官道上有一骑正朝这边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骑者没有穿甲,只着皂衣,身形宽肩矮壮。越来越近,直到张录看清了那张脸。是刘平。他手里举着一卷竹简,勒马停在苇荡外的土坡上,跳下马,没有往苇荡里看,而是把竹简用石头压在坡顶一块显眼的青石上,然后翻身上马,沿原路折返,头也不回。
张录等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才从苇荡里钻出来,走上土坡。青石上的竹简被暮色照得发暖,他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崔慎之今夜宿红柳谷,明早返庭州。你若有事,今晚可动手。”
张录把竹简攥在手里,站在暮色中望向红柳谷的方向。夕阳沉下去的最后一线余光把天边割成了两半,上面是深紫,下面是炭黑。谷地那边的山影里透出几粒细小的火光,像是营帐前点的篝火。崔慎之今晚宿在谷中,明早就走。若他离开了交河,回到庭州都护府,就再也动不了他了。
而此刻苇荡里躲着一个断腿的三卫、一个逃课的少年,和一个穿着磨破的布靴、怀里揣着三枚毒镞、一张箭头图纸和一截人骨的仵作。
张录蹲下身,用指甲在竹简背面划了一道刻痕。他转过身,走回苇荡边,对苇丛里说了一句:“今晚红柳谷,我们去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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