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善人李善

刘平把张录叫到签押房时,窗外的日头才刚刚偏过中天。屋里烧着一盆炭火,却仍透着一股子阴凉。县尉背对着门,正从架格上取一卷旧档,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把一卷竹简“啪”地丢在案上。

“你昨夜在停尸房待到几更?”

张录站在门槛内,没往里走。“三更过半。”

“三更过半。”刘平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喜怒,“那今夜你准备待到几更?”

张录没有立刻接话。刘平的身后立着一面素屏,屏上画的是交河山川舆图,红笔圈出了戈壁滩、红柳谷和城北烽燧。他的目光在红柳谷的位置停了一瞬,随即收回。

“县尉有话不妨直说。”

刘平走到案前,指节敲着那卷竹简:“今天一早,李府管事王福来递了帖子,说李善昨晚发觉后院库房遭了贼,丢了几件旧铁器,怀疑有人潜府行窃,请县里留意‘游手好闲之徒’。他还说,若县里抓到了可疑的少年,不妨交李府辨认——因为前几日李府走失了一个干杂役的小厮,年纪相貌和你昨夜收押的那个逃课小子差不多。”

张录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阿黎是逃课欠役,按律当鞭笞十五、追缴课银,不涉盗窃。李府若想领人,需要拿出凭据。”

“凭据?”刘平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王福说那少年腰间系着一条李府的杂役布带,若搜出来,就是人赃并获。”

张录想起阿黎身上那件破烂短衫,腰间确实系着一条靛蓝色的布带,边角磨损得厉害,看不出原属谁家。但王福既然敢这么说,八成已经在李府备好了一条一模一样的“物证”。这是栽赃,明目张胆的栽赃。

“县尉信么?”张录抬起眼。

刘平的目光在张录脸上停了几息,终于叹了口气。他绕过案几,走到张录身边,压低声音:“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吕县令午间已经递了话,说此案最好‘三日内了结’,戈壁三尸按狼害报州府存档,逃课小子鞭笞后发还里正管教。你也知道,安西都护府月底要来巡查军籍,县里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人命官司。”

张录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刘平夹在中间不好做,但若三日内结案,那三具尸体背后的真相就将永远烂在戈壁的砂砾里。他想了想,从皮囊中取出那枚三棱毒镞,放在案上,也不说话。

刘平低头看了半晌,脸色变了变。“这是……”

“民造淬毒猎箭,倒刺朝内,射入后越挣扎越撕裂。”张录一字一顿,“戈壁三尸每人体内至少有一枚这样的镞尖。兽齿咬不出这样的伤,狼群更不会用淬毒的铁器。县尉若将这样的尸身报成狼害,来日州府若派人复检,你我这身官皮都保不住。”

刘平的手指在镞尖上悬了一瞬,到底没有碰它。他退回屏风前,良久没出声。窗外传来衙役走动的脚步声和远处市井的吆喝,显得这间签押房格外沉寂。

“你想怎样?”刘平终于开口。

“给我三天。不是结案,是让我把东西查清楚。”张录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若查不出实证,我亲自写狼害状呈报上去,绝不连累县尉。”

刘平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挥了挥手。“明天日落之前,那小子必须从停尸房挪走。我不管你是送回牢里还是藏到别处,别让人拿住把柄。去吧。”

张录收好毒镞,拱了拱手,转身出门。走到廊下时,他听见刘平在身后补了一句:“张录,西州这地方,有时候太干净的眼睛,看不得太多东西。”

张录没有回头。他径直走向停尸房,推开木门时,阿黎正蜷在角落的一张草席上,手上还缠着昨天解下来的麻绳痕。少年听见门响,警觉地睁开眼,看见是张录,才松了一口气,坐起来揉了揉僵硬的胳膊。

“衙门要把我送回去?”阿黎问,声音嘶哑。

“暂时不会。”张录在案前坐下,摊开一卷空白木牍,提笔蘸墨,“你把昨天在李府后院看到的每一件东西,从铁门的朝向、地窖的层数、栅栏的数目,到墙上挂的弓和箭,大小、颜色、弓臂上的缠绳,事无巨细,全都说给我听。”

阿黎揉了揉干裂的嘴唇,开始说。他说得很碎,一会儿跳到铁栅栏上的锈迹,一会儿又想起那副木枷上的铁链有多粗。张录不打断他,只在木牍上快速记录,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地窖顶上的天窗有几根铁条、那扇铁门合页上的铆钉是圆头还是方头、墙角干草堆下有没没有零散的布片或皮条。

阿黎说到墙上挂着的那张弓时,声音忽然变得迟疑。“那张弓……不像普通猎弓。弓梢上镶了铜片,铜片上有花纹,像叶子,又像火焰。”他比划了一下,“我爹以前有一把三卫配发的角弓,弓梢也有镶铜,但上面的纹样是云纹。”

张录的笔尖顿住了。三卫配弓为官造,铜饰云纹是定制。若李府藏弓上镶了叶纹或火焰纹,则应是吐蕃或突厥流入西域的私造战弓,比民造猎弓更硬、射程更远。他默默记下。

“还有别的吗?”他问。

阿黎低头想了很久,忽然抬起头:“地窖最深处,还有一扇小窗。窗口很小,封着铁栅栏,但窗台外沿放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有半碟子黍米。我看到的时候,米面上还有几粒麻雀啄过的痕迹。”

张录的笔停住了。半碟黍米放在窗台外沿——那不是给人吃的,是喂鸟的。为什么要在关押“猎物”的地窖窗外喂鸟?除非窗外的位置很隐蔽,需要用鸟类的活动来掩盖某种气味或某种光线变化。他想起戈壁上那三具尸体被发现时,尸身上都有啄痕,他曾以为是鹰隼或乌鸦所为,但此刻忽然有了另一种猜想。

他放下笔,站起身,把那枚毒镞和绿漆屑重新包好塞入衣襟。“你在这里等我,天黑之前别出门。如果有人来敲门,不管是谁,不要应声。”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阿黎,“你方才说,你捡起那块木牌看了一眼就扔了——扔在哪儿?”

“地窖甬道转角,靠墙根的地方。”

张录点头,推门出去。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衙署后院,从马厩旁的一扇侧门溜了出去,骑上那头瘦驴,沿城墙根往东走。他走得慢,像是一个闲逛的采药人。天色渐渐从灰蓝转为昏黄,戈壁上的白昼短得像一声叹息。

他在李府后墙外的那条干水渠边下了驴,把驴拴在一棵枯柳上,然后猫着腰沿水渠走到上次发现红泥浆的位置。天边的余晖还剩一绺,他从皮囊里取出一块炭笔和一截薄麻纸,蹲在墙根下,借着最后的光线,把后墙的走向、槐树的间距、排水沟的出口位置,一一描摹下来。他特别标记了那扇铁门的位置——门位于后墙正中偏西,门框边缘的夯土有新修补的痕迹,缝隙里塞着干草和石灰,显然是近期被频繁开合导致的裂缝。

他正收好纸笔,忽然听见院内传来一阵马蹄声和人的说笑声。声音隔着墙模糊不清,但他听出了几句:“……明日一早,谷口设靶,把新来的两个放出去……”紧接着是笑声,粗粝的、带着酒意的笑声。

张录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墙壁的夯土上。笑声之后,有一个更清晰的声音说:“李公说了,这次请的是都护府来的贵客,箭要备足,猎狗也要喂半饱。”

张录的瞳孔猛地一缩。都护府来的贵客——这已经不是私猎了,是有军籍身份的人参与其中。他贴着墙根缓缓退入水渠的阴影里,天已经彻底黑了,只有李府院墙内透出的零星灯火,把槐树的影子投在他脸上,斑驳如伤疤。

他回到拴驴的枯柳旁,正要解开缰绳,忽然踩到一件硬物。他弯腰拾起,借着月色一看,是一根折断的箭杆,约莫一尺长,断口新鲜,木茬还泛白。箭杆末端有一个凹槽,槽内嵌着几根染成暗红色的翎毛,不是鹅翎,是鹞鹰的飞羽。

有人从墙内扔出来的。是故意的。

张录翻看箭杆,在靠近箭尾处摸到几个浅刻的小字,笔画潦草,像是用刀尖匆匆划上去的。他凑近月光,一个字一个字辨认——“三卫王五,敕勒人,左肩刺青。”

他心头一震,将箭杆小心收入皮囊,翻身上驴。夜风迎面扑来,夹着戈壁的沙土和远处烽燧的烟火味。驴蹄踏在干裂的土路上,哒哒的声响在空旷的荒野间格外清晰。

他想着那个叫王五的人——一个活着的猎物,竟然扔出了一根箭杆,向外求援。这说明李府后院的铁门并非密不透风,至少猎物还能接触到废弃的箭矢。也说明,那地窖里不止有死人,还有活口。如果能在围猎前把王五救出来,他就是人证。

但都护府的贵客明日就要入场。他只剩下不到一夜的时间。

张录夹了夹驴腹,加快了速度。月色照着交河县城低矮的土墙,他远远望见停尸房的方向有一盏灯亮了——那是他走之前特意点着的油灯,给阿黎留的光。但此刻那灯光晃动了一下,像有人从灯前经过,投下一道影子。

他没有在停尸房留人守夜。

张录勒住驴,心跳骤然发紧。他盯着那扇透出暖光的木窗,看见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不是阿黎瘦小的轮廓,而是一个宽肩膀、矮壮的身影,正缓缓低下头去,像是在查看案台上摊开的验尸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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