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里的光线从洞口斜进来,一寸一寸地往内挪。张录盯着那块羊骨上的切痕看了很久,直到阿黎推了推他胳膊,他才回过神来。
“有人在往这边走。”阿黎的声音压成了一条线。
张录将羊骨塞进怀内,侧身探到洞口边缘。窑洞外是一排稀疏的榆树,树影间有一个人背着筐子沿田埂走来,步伐不紧不慢,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看不清脸。那人走到窑洞口七八步外停住了,把筐子放在地上,蹲下身像是系鞋带,嘴里却低低地吹出一段短促的哨音,三长两短。
张录听见这个暗号,微微松了半口气。那是苏四约好的联络哨,只是来传话的人不是苏四本人。那人系完鞋带,站起来也不往窑洞这边看,只把筐子留在原地,转身沿原路走回去了。张录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定四周无人,才溜出洞口,打开筐子——筐底铺着一层干草,草下压着一卷麻纸和一小罐伤药。麻纸上只有一行字:“县尉刘平今日告病,未升堂。吕令午时独召李善入衙,议事半个时辰。午后城门口盘查撤了。慎。”
张录将麻纸揉碎塞进衣缝,拎着药罐回到窑洞。王五的右腿伤口已经开始发热,他用清水冲洗了伤处,把苏四送来的药膏厚厚敷上,重新裹好布条。药膏里混着黄芩和地榆,发苦的草药味在狭窄的窑洞里弥散开来。
“刘平告病,吕元启单独见了李善。”张录低声说,“城门撤查,不一定是因为放松了,也许是换了更隐蔽的法子盯人。”
王五靠在土壁上,脸色比方才好了些,但嘴唇还发白。“吕元启不是傻子。他如果知道猎场的事,那他就是在帮李善兜底。如果他不知道,李善今天去见他,就是去安抚他,顺便把县衙里的眼线重新布好。城门撤了,说明李善不想让城门口太招眼,他改派散人在街巷里盯梢了。”
阿黎凑过来:“那咱们现在还能进城么?”
张录没有立刻答。他摸着怀里的羊骨,那道切痕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像一道无形的线牵着他往停尸房的方向走。他有一种直觉——那具骨骸上的旧切痕,和他手里这块羊骨上的一样,是某种他自己尚未完全理解的东西。猎场射杀的尸体他验过三具,都是箭伤为主,没有肢解的痕迹。但那具陈年骨骸不同,那具骨头的左臂尺骨上有一道斜切痕,深及骨髓,边缘整齐,是锐器一击造成的断面。他以前以为是盗墓者破坏所致,但若和这块羊骨对应起来,说不定是同一把刀具所为——而且是在人还活着的时候切的。
“我要回一趟停尸房。”他说,“阿黎,你跟我走。王五,你留在这里,伤口刚敷药,不能挪动。如果有生人靠近窑洞,你就往西走,干河床下游有一片苇荡,钻进去别出来。”
王五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从腰后摸出一截削尖的硬木棍,握在手里,朝张录摆了摆下巴:“去吧。天黑之前回不来,我就去苇荡里等你们。”
张录带着阿黎从窑洞后侧钻出,沿着田埂和矮墙的阴影向县城靠近。正午的日光白晃晃地铺在戈壁上,晒得砂石发烫。城门口果然已经撤了盘查的骑手,只剩两个守门兵卒靠在墙根打盹,进出的人流稀疏。张录将草帽压低,阿黎扮作他的小仆,两人一前一后混入城门,沿着主街走向县衙。
县衙午后的院落很安静,前堂的鼓不响,值房的门半掩着,里面没人。他们绕到停尸房侧墙,张录掏出那根铜丝,撬开通风窗的木栓,把阿黎托进去,自己随后翻入。屋里还是那股陈旧的石灰和草席的气味,案上的木牍被挪动过——他走之前摊开的那几卷验状,如今被整整齐齐地摞在墙角,上面的墨迹已经被擦去了大半。有人来过,而且仔细清理过他的记录。
张录没有停留,径直走到靠墙的木架前。架子上层放着近三个月的尸案记录,下层则是历年积压的无名骨骸,用麻布裹着,上面覆了一层薄灰。他找到第三格,拉出那具他之前拼凑过的陈骨——骨架基本完整,只有左臂的尺骨缺了一截。他把今天在窑洞里捡到的那块羊骨从怀里取出,放在尺骨断口旁比了比。大小、厚度都不匹配,羊骨是动物,尺骨是人,材质不同。但切痕的角度和刃口宽度几乎重叠——都是约莫三分宽的薄刃,垂直切下,没有拖拽的毛刺。这说明切割用的刀具非常锋利,而且用力干脆,不是挣扎中的乱砍。
阿黎站在旁边,踮脚看了一眼:“这是人骨头?”
“人左臂尺骨,中段被切断。”张录将骨头放回架格,又从下面的木箱里翻出十几块散碎骨片,一一查验。其中有几块股骨的表面有细密的平行划痕,像是被某种粗绳或铁链反复摩擦留下的。三卫被关在地窖里时脚踝上套着铁链——阿黎亲眼见过。而这些骨片上的划痕位置,正好在踝骨上方,与铁链摩擦的痕迹一致。
但这些骨片不属于同一具骨骸。他把所有骨片按部位和磨损程度分类排列,在地上摆了五组,每组能凑出大约半个身子。这意味着他之前估算的十七具尸体,只是从猎场丢弃的骸骨中回收的一部分,实际受害人数可能更多。他没法数清,因为这些骨头混在一起太久,有些甚至不是从同一个地点出土的。
他蹲在地上,重新检视那五组骨骸的箭伤痕迹。每组中都至少有一根肋骨或脊椎上带有三棱穿刺孔,与戈壁三尸的伤口一致。但其中有两组的桡骨和尺骨上,除了穿刺孔之外,还有横切或斜切的刃痕——不是箭伤,是刀伤,而且是利器砍剁。猎场里的人通常被箭射死或拖行致死,为何要多此一举用刀砍骨头?
除非有些人是被处决的——不是围猎时射杀,而是在围猎结束后,由某个人单独用刀砍断了他们的手臂,然后就地掩埋或丢弃。而那种切痕的角度和宽度,和他在李府水井边看到的那把菜刀不同,更窄,更利,像是某种随身携带的短刃。
他想起李善书房里那张书案,案角放着一把裁纸用的银柄小刀。他当时只扫了一眼,但此刻忽然回忆起来——那把刀的刃宽,大约就是三分。
如果是李善自己动的手,为什么要砍断手臂?是惩罚,还是灭迹前确认身份?三卫左手腕内侧都有“番”字烙印,砍掉手臂,就砍掉了唯一的身份标记。那些骨骸中的桡骨和尺骨断口都集中在左臂中段,没有一具是右臂。
张录缓缓站起来,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重新将骨片包好放回架格,转身时看见阿黎正蹲在墙角,用手指拨弄地上的一小片东西。他走过去,见那是一枚被踩进砖缝里的鱼形木符,指节大小,雕工粗糙,背面用墨笔写了一个“崔”字——和那枚毒镞上的刻字一模一样。
“停尸房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阿黎抬头看他。
张录把木符捡起来翻看。鱼形是都护府兵曹参军的私人信符,凭此符可在军器库领取箭矢或修缮弓弩。这种信符通常由参军本人贴身携带,不会轻易遗落。除非有人带着它来过停尸房,且在此处与某人交接了某种东西。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窗纸上看到的那个宽肩黑影——翻看案上木牍的那个人。他没有看清脸,但那人的身形和体态,此刻在他脑海中与另一张面孔重合起来:刘平。县尉刘平的身形就是宽肩矮壮,走路时左肩略低于右肩,因为早年骑马受过伤。如果是刘平来过停尸房,那他在翻看什么?是张录的验状,还是这枚被人遗漏在砖缝里的信符?
刘平今日告病。是真的病了,还是因为做了某些事之后需要避嫌?
张录攥紧木符,将它和毒镞、图纸放在一起,塞入油布包里。他拉着阿黎从通风窗翻出停尸房,落在后院的杂树丛中。阳光被树叶切碎洒在两人身上,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他正要带阿黎原路返回窑洞,却看见停尸房前门方向的甬道里,走来一个人。那人穿着县衙的皂衣,脚步不徐不疾,走近了才看清——是县尉刘平。
刘平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眼下泛青,像是没有睡好。他看见张录从树丛里出来,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的神色,站在甬道中段,挡住了去路。
“张录,”刘平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就知道你还会回来。停尸房里少了东西,对不对?”
张录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看着刘平的左肩,确认那肩膀微微低垂。和昨夜窗纸上的人影的身形一致。他没有把木符亮出来,只是把手背在身后,朝阿黎打了个暗号,让他退后半步。
刘平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卷竹简,朝张录递过来。“你今天不用再躲了。吕县令方才发了公文,说戈壁三尸案重新审理,责令我三日内提交补充验状。你那份被擦掉的原稿,我又凭记忆补了一份,但不够细。要你来重新写。”
张录接过竹简展开,上面确实是刘平的笔迹,工工整整,措辞规范,末尾还盖了刘平的私印。他把竹简合上,抬眼看向刘平。刘平的目光平静,没有闪躲,但他握着竹简的那只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指甲掐痕——是自己在焦急时掐出来的。
“刘县尉,”张录压低声音,“你今日告病,却跑到停尸房来堵我。你昨晚来过这里,对么?”
刘平沉默了几息,终于点了头。“我来找一样东西。但没找到。”他看着张录的眼睛,“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从李府里拿到了什么?”
张录将那枚木符从身后亮出来,托在掌心里。刘平一看见那个“崔”字,脸色瞬间变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只挤出一句极轻的话:“他来过交河了。三天前到的。”
张录望着刘平眼底的血丝和手背上的掐痕,忽然明白了——刘平不是来抓他的。刘平是在等他来,因为刘平自己已经被逼到了墙角。阳光穿过树叶在两人之间投下跳动的光斑,远处县衙大堂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敲鼓声,咚——咚——咚——三声,是召集胥吏的午鼓。刘平侧过头去听那鼓声,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转回脸,低声说了今晚子时在城西土地庙见。
他说完转身便走,皂衣的后摆被风掀起一角。张录看见他左腿迈步时微微发僵——那是害怕时肌肉绷紧的步态。而刘平背影消失的甬道尽头,停尸房的木门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半扇,露出一道漆黑的门缝,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正无声地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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