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骨中箭镞

张录将驴拴在距停尸房二十步外的一截矮桩上,解下腰间皮囊,猫着腰沿墙根的阴影摸到窗下。窗纸是前年糊的,边角早已泛黄卷翘,他从一处翘起的缝隙往里看——油灯搁在案角,灯焰被穿堂风压得歪斜。一个宽肩男人背对着窗,正低着头翻看案上的木牍,左手按着验尸记录,右手拇指来回摩挲着木牍边缘,像是在找什么。

张录屏住呼吸,从皮囊里抽出那柄窄刃铜刀,刀身薄如竹篾,刃口磨得泛白。他没有推门,而是绕到侧墙,那里有一扇半人高的通风窗,窗棂上的木条朽断了一根,刚好容他侧身钻入。他落地无声,贴着墙根绕到那人身后三歩之内,铜刀横握,刀背朝外,猛地钳住那人的手腕反扭到背后,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胛骨往下一压。

那人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挣扎,只是低声道:“别动手,我不是来害人的。”

张录没有松手。“你是谁?谁让你来的?”

“我叫陈七,以前是……三卫。”那人艰难地歪过头来,露出一张黑瘦的脸,左颊有一条斜贯的旧疤,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我认得你,你是县里的仵作张录。那三具尸体,是我以前的同袍。”

张录的刀没有收回,但力道松了两分。“说清楚。”

陈七喘了口气,被反扭的胳膊疼得额头冒汗:“去年冬天,我被李善的人骗进庄里,说是替我还清欠课,让我在庄上当护院。可我进去第三天就发现,后院铁门里关着七八个和我一样的人,都是犯过私罪的三卫。李善把我们当猎物,隔三差五放出两三个,让那些骑马的客人追射。我命大,被放出去那天跑进一片红柳林,跌进一条暗沟才躲过一劫。后来我在戈壁滩上藏了几个月,靠偷食野果和猎户丢弃的兽骨活着。”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那三具尸体的名字我认得——高朗、赵崇山、孙五郎。他们被放出去那天夜里,我在远处山坡上看见火光,听见箭响,第二天就听说戈壁上发现了尸体。我本想报官,可我不敢。李善在县里有人,连县丞都拿他家的银子。”

张录慢慢松开了钳制,但铜刀依然握在手中。“你今夜来停尸房做什么?”

陈七揉了揉被拧疼的手腕,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木牍:“我想看看你验出了什么。李善听说仵作在查这案子,已经派人盯着你了。我若不来,你明早连这张案台都会被搬空。”

张录冷冷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回来?”

陈七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在这儿等了两夜了,今夜是头一回等到人。”

两人对视了数息。张录从衣襟里取出那根断箭杆,递到陈七面前。“王五是谁?”

陈七看见箭杆上的刻字,脸色倏地变了。“王五……他还活着?他在哪?”

“这根箭杆是我今夜在李府后墙根捡到的,从墙内扔出来。上面刻了这些字。”

陈七接过箭杆,摩挲着那几道刀划的刻痕,眼眶忽然泛红。“这是王五的字,他用箭头刻的。他是敕勒人,左肩上刺着一头狼,三年前跟我一起从凉州调来西州。他被李善关进去比我晚两个月,我逃出来的时候想救他,可铁门上了两把锁,我撬不开。”他抬眼望着张录,“他既然能把箭杆扔出来,说明他还在里面,而且还能动。张仵作,求你——救我兄弟。”

墙角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张录回头,只见阿黎从一只旧木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截烧火棍,满脸警惕地看着陈七。“他可信么?”少年问。

张录没有回答,而是问陈七:“王五被关在哪一格?地窖靠里还是靠外?”

陈七比划了一下:“最里面靠左第三格,栅栏上有一根横木断过,用麻绳绑着。他右腿伤了,走路要靠墙。”

阿黎忽然插嘴:“我前天去看的时候,靠左第三格确实有个瘦高个,一条腿肿得老高,嘴里塞着布。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睛瞪得特别大,像在说什么。”

张录将箭杆收回囊中,看了案上的沙漏一眼——已过亥正,距离天亮不足四个时辰。都护府的客人在明日一早就要进谷围猎,如果王五是新一轮的猎物,那他活不过明天午时。

“陈七,你熟不熟李府后墙的路径?”

“熟。我在后院当了一个月的护院,哪儿有狗洞、哪段墙矮、水沟通到哪个位置,我闭着眼都能摸到。”

“带路。”张录把铜刀插回皮囊,又从案下摸出一卷麻绳和一盏遮光的小铜灯,系在腰间,“阿黎,你留在这里——”

“我不留。”阿黎从木箱后站起来,虽然双腿还在发抖,但声音出奇地稳,“我认得那扇铁门上的红布条,我还能爬到天窗顶上。你们俩都是大人,钻不过那道通风口。”

张录看了他几息,终于点了头。“路上听我吩咐,乱跑一步,我就把你绑在驴背上送回牢里。”

三人从停尸房侧窗翻出,沿着城墙根的阴影绕过巡夜更夫的路线。陈七在前引路,步伐轻快利落,果然对每条暗巷都了如指掌。张录跟在后面,目光不断扫视周围,阿黎紧贴着他走,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脚印里。

不到半个时辰,三人摸到李府后墙外的干水渠。月光被云层遮去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银灰。陈七蹲在渠底,指着墙上一处裂痕:“这里原先有一块松动的砖,我逃出来的时候把它塞回去了。现在还在。”他伸手一抠,果然掏出一块半尺长的土坯,露出一个窄洞,洞口刚好容一人匍匐穿过。

张录让阿黎先钻,自己居中,陈七最后断后。穿过洞后,三人落在李府后院的柴房背后,四周堆着干柴和劈开的木柈,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味。陈七指了一下十步外的铁门,那扇包铁皮的门在暗夜里泛着幽光,门环下确实系着一根布条——但阿黎低声说:“不对,前天是红的,现在换了白的。”

陈七脸色一沉。“白色是‘猎物已放出’的意思。他们把王五提前放出去了?”

张录贴近铁门,从门缝往里看——里面黑黢黢的,没有灯光。他试着推了一下门,门居然没锁,应手而开。三人闪身入内,顺着石阶往下走,地窖里空荡荡的,栅栏全部敞开,干草被翻得凌乱,地上有几道拖拽的痕迹,血迹尚未干透,一路延伸向最深处。

他们顺着血迹走到地窖尽头,发现墙面有一道伪装成土壁的暗门,此刻虚掩着。陈七一把推开,后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坡度向上,尽头有风灌进来,带着晨露和枯草的气味。张录吹亮了铜灯,昏光中看见甬道壁上钉着铁环,环上挂着半截断绳,绳头滴着血。

阿黎指着地面:“脚印朝外,他们刚过去不久。”

三人沿着甬道急行,约莫走了两百步,出口被一层厚厚的荆棘藤蔓覆盖。陈七用刀拨开藤条,外面豁然开朗——是一片四面被矮山环抱的谷地,谷底平坦,长着半人高的红柳和骆驼刺。东侧山脚下立着一排木栅栏,栅栏上搭着射箭用的草靶,靶面上密密麻麻扎满了箭孔。西侧有一道新挖的壕沟,沟沿散落着染血的绷带。

谷中寂静,只有风穿过柳丛的簌簌声。张录拨开面前的红柳枝,看见远处有一个踉跄的身影,正沿着谷底向西北方向艰难移动——那人一条腿拖着走,左手按着右肋,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阵。

“王五!”陈七几乎喊出声,被张录一把捂住嘴。

但已经晚了。谷地东南角的土坡上忽然亮起一丛火把,火光映出七八个骑马的人影,弓臂在火光下泛着黄铜的亮色。为首一人勒马而立,身形微胖,手中提着一张镶铜角弓,正是李善。他旁边的马背上坐着两个穿明光甲的人,看不清面容,但甲胄上的兽头吞肩和腰间的银鱼袋,分明是正六品以上的武官制式。

李善的声音悠悠传来,不紧不慢:“我就说嘛,那根箭杆扔出去,总会招来几个好心人。陈七,你逃了三个月,到底是舍不得你这兄弟。”他拍了拍弓臂,“既然来了,那就一起陪王五跑跑。今天的猎物,加三个。”

火把往前一倾,七八匹马同时松开了缰绳。马蹄踏碎枯枝,箭矢破空的声音像撕裂的帛布。张录一把拽倒阿黎,滚进红柳丛里,听见一支箭擦着他头顶掠过,带走了几缕发丝。陈七倒在他身旁,肩膀被一支羽箭贯穿,闷哼一声却仍撑着弓起身来,用背挡住阿黎的方向。

“往西跑!谷口在西边!”陈七嘶声吼着,拔下肩头的箭,血顺着胳膊淌进袖管。

张录抬眼望向西侧——谷口确实有两块巨石夹道,但那里也亮起了火把,有人已经封住了出口。而王五在不远处扑倒在地,挣扎着爬不起来。李善的马正不紧不慢地踱向他,弓弦已经拉满。

张录的右手探入皮囊,摸到了那柄解剖用的铜刀。刀刃太短,够不着任何敌人。但他从囊底又摸出一物——是白天从戈壁尸体里取出的那枚三棱毒镞,他还没来得及上交。他将镞尖攥在掌心,指缝间渗出的冰冷让他瞬间清醒。

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王五死。因为死人不会说话,而活着的王五是唯一能从猎场里走出来作证的人。

他迎着箭雨冲出红柳丛,向王五的方向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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