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地窖血痕

张录冲出去的那几步,脚下的砾石硌得他脚心发麻,可他顾不上。风从耳畔掠过,夹杂着弓弦震颤的余响和马蹄踩碎干枝的脆裂声。他看见王五趴在距自己不到五丈的地面上,右腿下面洇开一滩暗色,正撑着两只胳膊试图把自己拖向一丛红柳。而李善的马已踱到十步开外,马背上的李善侧着身子,弓如满月,箭镞正对着王五的后心。

张录没有喊,也没有停。他借着冲势向前扑倒,整个人滑入一片低洼的砂坑,砂面粗糙的颗粒擦过他的下颌和掌心。他翻滚了半圈,从坑沿探出上半身,右手猛地一扬——那枚三棱毒镞脱手飞出,带着他攒了多年验尸功夫练出的准头,钉在了李善坐骑的左前腿根处。

马匹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嘶鸣,前腿猛地跪倒,将李善从鞍上甩了出去。那一箭失了准头,掠过王五的肩胛上方,扎进三步外的泥土里。李善摔在沙地上,手中的角弓脱手滚出老远,但他在落地一瞬便翻身滚开,动作竟出奇地敏捷,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商贾,倒像是经过行伍训练的人。

紧接着七八支箭射向张录藏身的砂坑边缘,钉入沙土和红柳根部,有几支擦着他的脊背飞过。张录伏在坑底一动不动,耳中只听见箭矢入土的闷响和马蹄声围拢过来。陈七从侧面红柳丛中蹿出,拖着伤肩,几步冲到王五身边,一把将他架起,拖向张录的方向。阿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干沙,朝最近的一匹马扬了过去,马眼被迷,扬蹄人立,将马背上的弓手晃了下来。

“进去!”张录一把将阿黎拽入砂坑,又把王五拖进来。王五的右小腿从膝弯以下被一支羽箭贯穿,箭头从腓骨外侧穿出,倒刺卡在肉里,血顺着箭杆往下淌。他的嘴唇已经干裂发白,但神志尚清,看见陈七时浑浊的眼珠猛地亮了一下,嗓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陈七撕下自己的衣摆按住王五的伤口,转头低声问张录:“怎么走?”

张录没有回答。他半跪在坑中,从坑沿小心地探出半只眼——谷地的火把已经聚拢过来,李善从地上爬起,正拍打袍角的沙土,旁边两个穿明光甲的骑手勒马立在两侧,手中弓弦依然绷着。火把的光照在李善脸上,张录第一次看清他此刻的表情——没有愠怒,没有慌乱,嘴角甚至还微微上翘,像是这场意外围猎反而让他觉得有趣。

“张仵作,”李善的声音从二十步外传来,不急不缓,“我庄上昨夜丢了东西,原来是您替我收着了。那枚箭头,是您在我家库里拿的?”

张录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里被镞尾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把手在袍襟上擦了擦。

李善继续道:“我今天本来是请都护府的两位校尉来猎几头野鹿,不巧撞见了你们。既然来了,不如咱们做个商量。”他扬了扬下巴,指向王五,“这个人,是我庄里跑掉的杂役,偷了我的铁器,还打伤了我的人。你把他和那个叛逃的陈七留下,那个小崽子也留下,我可以不追究你私闯民宅的事。你回你的停尸房,继续验你的死尸。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陈七低声骂了一句,阿黎攥紧了手里的干沙,指节发白。张录沉默了几息,目光扫过四周——火把围成的圈子不小,但谷地西侧的出口被两块巨石夹住,巨石之间只容一马通过,若有快马封口,逃出去的可能性极低。北侧的矮山虽然陡峭,但有密密的红柳和灌木覆盖,若是步行攀爬,兴许有一线生机。

他转头低声对陈七说:“你能背王五爬坡吗?”

陈七看了一眼北面的山崖,咬了咬牙:“能。但得有人掩护。”

张录点点头,然后从砂坑里站起来,举着双手亮到火光下,朝李善走了两步。他让自己的身形完全暴露在火把的照射范围内,声音不卑不亢:“李公,你方才说的商量,我不答应。但我可以跟你谈另一个条件——你放王五和陈七走,我留下来给你当人质。我是县衙的仵作,有官籍,你扣着我不至于惹太大的麻烦。若你扣了三个逃犯,闹到州府去,你也不好交代。”

李善眯起眼睛看他,半晌没说话。旁边的明光甲骑手在马上微微倾身,低声在李善耳边说了句什么。李善听了,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终于点了头:“也行。张仵作果然是明白人。”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围成半圈的火把稍微松了一点空隙。

陈七在王五身边急道:“你疯了!”

“快走。”张录没有回头,只把皮囊解下来,扔向阿黎的方向,“带着这个。里面有不沾水的油布和麻纸,还有我验过的所有物证。你藏好,等我脱身了来找你。”

阿黎接住皮囊,看了张录一眼。少年的眼底映着火把的光,像是两簇跳动的火星,他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和陈七一起架起王五,向北面的矮山跌跌撞撞地攀去。灌木丛被拨开的窸窣声渐远,李善的人没有追,因为张录还站在原地。

火光中,李善踱步走到张录面前。他比张录矮了半头,但站定时气势丝毫不弱,像一棵盘踞多年的老树。“张仵作,”他低头掸了掸袍袖上的沙粒,“我有一件事不明白。你是靠验尸吃饭的人,死人不会给你惹麻烦。你为何非要给这些活人出头?那三具尸体,就算报成狼害,你依然每月领你的俸米,何苦把自己搭进来?”

张录没有答话。他看着李善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温润,甚至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关切。但他见过太多死人,知道最毒的伤口往往藏在最干净的皮肉底下。

“我见过你替你代缴课银的那些人的手。”张录终于开口,“掌心的茧是常年握弓磨出来的,指节粗大,虎口有旧裂。你所谓的收容孤苦,收的都是三卫。你在挑人,挑那些犯过私罪、被除名、无人过问的卫兵。因为这样的人消失了,不会有人报官。”

李善的笑意没有褪去,但眼神里多了一层冷意。“那你觉得,我挑他们做什么?”

“猎场。”张录一字一字地说,“你用他们的命,招待都护府和路过的贵客。一具活靶,比十头野鹿更有趣。我说的对不对?”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火把噼啪作响。李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尖,然后缓缓抬起眼,声音压得很低:“张仵作,你验尸验得太久了,看什么都是伤口。我不过是帮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找条活路——他们欠了朝廷的课,我替他们还;他们没地方去,我给他们一个庄子住。至于他们为什么跑进红柳谷,为什么被箭射中,那是意外。戈壁滩上狼多,你也知道。”

他话音未落,张录忽然从袖中滑出那根断箭杆,亮在火光下。箭尾刻着王五的名字。“那这根呢?自己人刻自己的名号扔出墙外喊救命的箭,也是狼叼出来的?”

李善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消失了。他盯着那根箭杆看了整整三息,然后侧过头,对旁边的人吩咐了一句:“去查,后院谁碰过废箭。”那人应声策马离去。李善转回头,重新看向张录,语气变得平淡如水:“张仵作,你把物证给了那个孩子对吧?无妨。戈壁夜路难走,天黑之后常有流沙和塌坡,东西丢了也寻常。”

他拍了拍张录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掌控感。“今晚你就在我庄上歇一晚,明日我亲自送你回县衙。咱们慢慢说。”

火把簇拥着两人向李府的方向移去。张录走在李善身侧,腕上不知何时已被一根细牛皮绳松松系着,另一头牵在李善管事的马鞍上。他回头望了一眼北面的矮山——黑暗中已看不见陈七和阿黎的身影,只有灌木被踩断的痕迹在月色下泛着微白。

至少他们出去了。张录这样想着,脚下踏着碎石,走进了李府敞开的朱漆大门。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某种活物吞下了一口猎物。他没有被关进地窖,而是被带到了一间布置清雅的客房里,桌上摆着热茶和素饼,榻上铺着干净的褥子。李善甚至亲手给他倒了茶,说了一句“好好休息”,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茶里有药。张录没喝。他倚在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见院里有人在暗处走动,每隔一盏茶的时间就换一次岗。他摸了摸衣襟——皮囊给了阿黎,他身上只剩那把窄刃铜刀和两块火石。铜刀还在,但刀长不过三寸,割不断牛皮绳,更劈不开厚重的木门。

屋角有只铜漏,水滴一滴滴落进承盘,声音单调而均匀。张录闭上眼睛,却睡不着。他在想那根箭杆——王五既然能把箭杆扔出墙外,说明他所在的位置离外墙不远。而阿黎说地窖里最深处有一扇带铁栅栏的小窗,窗台外沿有喂麻雀的黍米。那扇窗,会不会就是王五扔出箭杆的位置?

若是那样,窗外的位置应该在后墙某段矮墙附近,而从地窖内部到那扇窗,应该有一道不为人知的暗道或夹层。陈七领他们走的那条甬道只是主通道,李善建这座猎场多年,不可能只留一条路。

他正想得入神,忽然听见窗棂下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笃,笃笃。三声,停顿,又是三声。张录睁开眼,伏下身,将耳朵贴在窗根处。外面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嗓音,沙哑而急促,像是人的嗓子被烟熏坏过:“张仵作,别出声。我是王五。”

张录的心猛地一缩。王五不是被陈七和阿黎背走了吗?他低声回复:“你怎么回来的?”

窗外的人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喘息:“我让他们把我放在北坡一棵枯槐下,然后我爬回来了。王五的命不值钱,但猎场的账本值钱。李善有一本羊皮册,记着每次围猎的日期、猎物名字、还有射杀者的官衔和赏银。那本册子他随身带着,从不离身。但他今夜把你安排在这间客房,是因为隔壁就是他的书房。他待会儿要去书房换衣服,册子会搁在书架第二层的暗格里。暗格的机关在书架腿上一处木节。”

张录屏住呼吸,将窗纸捅了一个针尖大的孔,看见外面月光下果然有一道人影伏在墙根,右腿裹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那人歪过脸来,在月影中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左肩隐约可见一个刺青的轮廓。

“你信我,”窗外的声音又低又急,“因为我就是王五。那根箭杆是我刻的,扔出来的时候,我看见陈七的旧伤疤了。你们去谷地救我的时候,我认出了他。我爬回来,是因为张仵作你手上没有证物了——李善若杀了你,再把阿黎和陈七追上灭口,你所有的验尸记录都会变成废纸。但册子在我心里放了半年,我知道它每一页写的是什么。”

张录的手按在窗棂的木条上,指节微微发白。他闻到了窗外传来的血腥气和泥土味,那是一个从猎场里爬回来的人的味道——真实、粗粝,盖过了茶盏里未饮的安神汤。

“书架的暗格,你说机关在腿上的木节。它朝哪个方向按?”

“朝左拧半圈。”

张录站起身,将铜刀握在掌心,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未动的茶。茶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膜。他吹熄了案上的灯,整个房间陷入黑暗。窗根下的喘息声还在,他听见王五哑着嗓子说了最后一句话:“册子上有一个人名,你看到的时候别出声——安西都护府,兵曹参军,崔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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