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河床的卵石被夜露浸得又滑又凉,张录的布靴早已磨穿了底,脚趾隔着湿透的布面踩着石头的棱角。他走在最后,看着前面王五的右腿每迈一步都抖一下,布条上的血迹已经凝成暗褐色的硬壳,但始终没有新的血渗出来——陈七包扎得还算稳妥。
阿黎走在最前面,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些。少年在柴房顶和屋顶上翻爬了一夜,手腕上全是瓦片割出的细口子,可他没喊过一声疼。走出约莫三里地后,干河床开始变浅,两侧的土壁逐渐低矮下去,前面出现一片开阔的砾石滩。再往前走一里就是官道,官道东侧是交河县的西门,西侧则是通往戈壁深处的野路。
张录停下脚步。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油布包,里面三枚毒镞安稳地躺着,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他拿出那枚刻着“崔”字的镞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用指甲刮了一下字痕——刀刻得很深,棱槽内积着干涸的乌头汁残迹,泛出陈旧的黑色。
“王五,你见过崔慎之射箭?”张录问。
王五扶着枯枝拐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喘匀了气才答:“见过。他射人不用骑射,站在百步外,固定位置,让人从谷地中间跑过去。他每次只用三箭,三箭之内必中。而且他只射要害——肋下第三、第四根骨头之间,或者后颈。”他顿了顿,“我亲眼见过他两箭射穿同一个人的肩胛和脊椎,那人倒地时还没死,他让人用刀补的。”
张录将镞尖收回油布包。“崔慎之的箭法,是谁教的?”
“他爹是凉州折冲府的果毅都尉,家传弓术。他本人当年在辽东打过仗,回了安西就补了兵曹参军的缺。”王五抬起眼,眼底有血丝,“张仵作,崔慎之不只是来猎场玩,他把猎场当练兵。他在册子上标的‘射首’,说明他每次都是第一个射中要害的人。李善拿猎场取悦都护府的武官,崔慎之就是那条线上最硬的钩子。”
张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阿黎:“你从柴房翻到的那罐硫黄砒霜,是从哪儿找到的?”
阿黎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后院西北角有间锁着的屋子,门锁是坏的。我钻进去看见里面堆着几筐碎铁箭头和一些瓶瓶罐罐,有些罐子上贴着红签,写着‘砒’和‘硝’。陈七说那是李善私造毒箭和修理废镞的地方。”
“屋子里面有没有一张桌子,或者架格?”
“有张长案,案面上摆着一个小铜炉和几把锉刀。案板下面压着一张纸,纸角被油浸透了,上面画着箭头图样——就是咱们看见的那种三棱倒钩。”
张录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张纸还在么?”
“我把它卷起来了。”阿黎从后腰抽出一卷皱巴巴的麻纸,展开来,纸面泛着黄,上面果然用细笔描着一枚箭镞的剖面图,标着尺寸、倒刺角度和淬毒槽的位置。左下角有一行蝇头小字,被油渍盖住了一半,勉强能辨认出“奉崔参军钧旨,依样打制六十枚”几个字。
张录将这张纸小心叠好,与毒镞放在一处。现有人证王五,物证毒镞和制箭图纸,再加上那十七具陈骨上留下的箭痕。虽然没有册子,但单凭这些足以让州府的复审官员立案。问题是,他得把这些东西送到州府去,而交河县到西州都督府所在的庭州,快马也要走三天。
王五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低声道:“都护府设在庭州,崔慎之就在那儿。你若把状子递到都护府,崔慎之会第一个看到。”
“那就不递都护府。”张录说,“直接走驿传,发往长安尚书省。但驿传文书要经过县尉签押,刘平不会在这种时候替我押上自己的官印。”
阿黎忽然插嘴:“县尉不签,那县令呢?县令的印更大,驿传不经过刘平,直接走县令的官函,盖的是吕元启的印。”
张录苦笑了一下:“吕县令是李善的座上宾。你忘了他白天就让刘平尽快结案?”
阿黎不说话了,垂着头踢脚下的石头。三个人沉默地坐在砾石滩上,东方已泛起大片的鱼肚白,远处的戈壁轮廓正在从模糊的深灰变成浅赭色。再过半个时辰,官道上就会有早行的商队和农夫,届时他们三个人的行踪很难隐藏。
王五忽然开口道:“我认识一个人,在驿馆当差,负责清点往长安的军报。他是三卫出身,当年和我一起从凉州调来,后来伤了右眼转做文书。他叫苏四,在驿馆后院住。若张仵作能把状子写好,我半夜去找苏四,让他把文书混进军报里发出去。军报不经县衙,直接走烽燧快马。”
张录看着王五的眼睛,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布满了风沙和伤痕,但眼神里有一种沉稳的笃定,不像一个刚从猎场里爬出来的逃犯。“你信得过他?”
“我信。”王五毫不犹豫,“当初我被李善骗进庄里前,苏四拦过我,说李府的水深,让我别去。我没听他的。这半年他不知我死活,若知道我活着,他会帮的。”
张录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沙土。“那回县城。但不去停尸房——白天停尸房太显眼。你带路,去驿馆后院,找到苏四。阿黎,你跟着我。”
三人重新走入干河床,沿着蜿蜒的沟渠向东绕行,避开了官道上的早行人。交河县的土墙在晨雾中渐渐清晰起来,城门已经开了,进城的菜贩和赶驴的行人排着队。张录让王五和阿黎蹲在城墙外的一处废弃窑洞里,自己解下头巾裹住脸,混在菜贩的队伍里进了城。
城内早市喧闹,蒸饼摊的白汽和炸胡麻的油香飘满了半条街。张录穿过市集,绕到驿馆后巷。巷子尽头有一扇矮木门,门板上钉着铁皮,门缝里塞着一卷旧麻纸。他敲门,三快两慢。过了好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只右眼覆着白翳、左眼警觉地打量他的瘦小男子。
“找谁?”那人声音不高,手掌按着门边的门杠。
“找苏四。王五让我来的。”
那只左眼猛地睁大了半寸,门立刻拉开,苏四一把将张录拽进门内,反手关上门。他压低声音急问:“王五在哪儿?他……他还活着?”
“活着,在城外窑洞里,腿上有伤。”张录简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没有提猎场册子,只说了毒镞和制箭图纸。苏四听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凝重,最后归于一种沉默的接受。他转身走进屋内,从床头一只木箱里翻出一叠空白的驿传封缄和一方砚台,又取出一截没有落款的木牍。
“你把状子写在木牍上,封缄里夹一份,再用麻纸抄一份藏在封缄夹层里。”苏四说,“这样就算半路有人拆看,也只看到表面那封无关紧要的催粮文。夹层里的真状子要到了长安拆缄时才露出来。”
张录坐下提笔。他写得极快,把三卫被诱骗、私设猎场、射杀活人、伪装狼害、崔慎之参与围猎并私制毒箭的经过逐一列出,末尾附了十七具陈骨的验状摘要和毒镞、图纸的物证清单。他没有提及李善的名字之外任何人,只把崔慎之的官职和参与猎杀的次数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后,他将木牍吹干,与毒镞中的两枚和那张制箭图纸一起封入麻纸裹里,再装入驿传封缄。苏四接过去,用手掂了掂重量,点头道:“今夜子时,军报驿马出发,我把它压在第三摞的最底下。只要不出意外,十天后能到长安。”
张录起身告辞时,苏四忽然叫住他。那只覆着白翳的右眼在昏光里显得空洞,但左眼却亮得灼人。“张仵作,你得小心。李善在县里耳目太多,驿馆里也有他的线人。今夜我如果没把封缄发出去,第二天你听到的就不是好消息了。”
张录点头,从后门离开驿馆。他沿巷子绕回早市,买了一袋子蒸饼揣在怀里,然后出城回到窑洞。王五靠在土壁上闭目养神,阿黎蹲在洞口把风。他把蒸饼分给两人,低声说了苏四的安排。王五听完长舒了一口气,阿黎咬了一大口饼,腮帮子鼓得老高,却忽然停住了咀嚼,眼睛盯着城门口的方向。
“有人出来了。”阿黎咽下饼,声音压得像丝,“是李府的人,骑着马,在城门口拦人盘查,手里还举着画像。”
张录从洞口的阴影中往外看——果然有三个穿褐衣的骑手堵在城门外,其中一人手中展开一卷帛画,画上依稀是一个青袍男子的侧脸和一个小个子的轮廓。他们在逐一比对进出城的行人。
王五低声道:“李善知道你还在城里。他把城门看死了。”
张录退回洞内,嚼着蒸饼慢慢咽下去。饼是凉的,麦面粗糙,却让他发空的胃有了些实感。他望向窑洞深处,那里堆着几摞坍塌的土坯,墙角还有一窝干草。草堆下面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他拨开草一看,是半块残破的羊骨,断口平整,像是被利刃截断的。
他拿起那块羊骨翻看,忽然想起停尸房里还有一具未整理的无名骨骸——那具骨骸的左臂尺骨上有一道被锐器斜切过的旧痕,位置和形状与这块羊骨的断口惊人地相似。他一直没有弄清楚那道切痕是怎么来的。若是利器切割所致,那说明此人死前曾被砍断过手臂,或是死后被人肢解过。猎场的箭伤一般不会造成这种切口。
他攥着那块羊骨,在昏暗的窑洞里慢慢坐下来,闭上眼睛。晨光从洞口斜射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正好把他和王五、阿黎三个人割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远处的城门口,李府家丁还在挨个排查过路的人。驿馆后院的矮门紧闭着,苏四的封缄还压在箱底,等着今夜子时的马。
张录睁开眼,看着手中的羊骨。那道切痕的边缘像一张无声的口,正对着他缓缓张开。他忽然很想回一趟停尸房——不是为了躲藏,而是为了再看一眼那具骨骸上的切痕。它和猎场无关,但也许和猎场后面的什么人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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