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的那个黄昏,阿黎从交河县城西的土墙根下翻出来时,后背的麻布短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三个来回。他蹲在墙外的干水渠里喘了好一阵气,耳朵贴着渠壁,听身后有没有衙役的脚步声。没有。只有风贴着戈壁吹过来,卷起土墙顶上的枯蓬草,呜呜的,像是有人在他喉咙里掐了一把。
父亲死了七个月,家里连半斗黍米都拿不出来。阿黎记得父亲咽气那天,隔壁王婆子翻遍了所有柜子,只找出三枚开元通宝,连买一张裹尸草席都不够。最后还是县里的里正发了善心,从义仓里匀了两升粟,又批了一块旧帐布,才算把父亲草草葬在城外乱坟岗。下葬那天阿黎没哭,他只是蹲在坟头把父亲生前用过的那把弓折成了两截——弓弦早就断了,弓臂也裂了缝,可父亲到死都攥着它,好像攥住了它,就能攥住当年在三卫当值的日子。
父亲生前是三卫,虽只是最低等的翊卫,但好歹是官家子弟的名头。可三年前父亲在番上时替人顶班饮酒,被巡夜的校尉撞见,以“当值酣醉”论了私罪,除名罢职,还被追缴了三季的番课。那笔钱像一座山,压得父亲从长安颠沛到了西州。交河县的吏目说,既然籍在本地,就得按本地课税交钱,可父亲除了一身箭疮和一把烂弓,什么也没有。于是欠课逐年累积,到死也没还清。
阿黎十四岁,按律,父欠课银当由子代偿。若年满十五仍不纳,则罚入官奴。他今年秋天刚满十五,县里催课的文牒像雪片一样飞来,最后一封上盖着县尉刘平的朱印,红彤彤的,像一只睁圆的眼。阿黎把文牒塞进灶膛烧了,然后背上仅剩的半块干饼,翻出了城墙。
他本想去北山那边投奔一个远房表舅,据说表舅在烽燧上当戍卒,多少能给他一口饭吃。可他沿着戈壁走了不到半天,就听见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回头一望,见两名县衙的弓手正策马追来,腰间的索套在日光下闪亮。阿黎没命地跑,一头扎进一片红柳丛中,那些带刺的枝条划破了他的脸和手,可他顾不得疼。他跑到一处坡地,看见远处隐约有一片青瓦白墙的庄院,院墙高耸,门前挂着两盏油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李”字。
李善的李。交河县城里人人都知道李善,阿黎也听说过。有人说他每年冬天在城门口支粥棚,寒冬腊月从不间断;有人说他出钱替交不起课的穷卫兵代纳课银,免得他们吃官司。阿黎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能躲进李府,也许那些弓手不敢进去搜。于是他拼尽全力冲下坡,从庄院侧面一处倒塌的土墙豁口钻了进去。
院内很安静,槐树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的。阿黎贴着墙根走了几十步,想找一间柴房或仓房藏起来。他穿过一条甬道,拐过假山,忽然看见前面有一扇铁皮包边的小门,门上挂着铜锁,锁是打开的。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还有一股浓烈的骚臭味,像是牲口棚里混了铁锈和汗液的味道。
阿黎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推开了门。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壁上有油灯,灯火昏黄。他往下走了七八级,脚下踩到一片湿滑的东西,低头一看,是暗红色的半干泥浆,沿着石阶往下淌。他心跳得快起来,可腿却像被拴住了,不由自主地继续往下走。石阶尽头是一个地窖,四壁是粗糙的夯土,顶上有一道铁栅栏天窗,能看见外面的槐树梢头。地窖里摆着几副木枷,墙角堆着干草,草上有一摊黑褐色的污渍。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下,放在鼻尖闻——是血,很浓的血腥气混着胆汁的味道。
他站起来,看见地窖最里面还有一道窄门,同样没锁。他推开门,眼前是一条狭长甬道,两侧是两排木栅栏,像圈牲口一样隔成小格。每个格里都铺着稻草,稻草上丢弃着破烂的布条和断掉的麻绳。其中两个栅栏里有人。靠左的那个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衣衫褴褛,脚踝上套着铁链。他看见阿黎,猛地抬起头,眼白里布满血丝,张口要喊,却被嘴里塞的一团布堵住了声音,只能发出含混的“唔唔”声。右边那个半靠在木栅栏上,一条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膝盖肿胀如瓜。他的嘴没有堵,但显然已经虚弱得发不出声,只是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阿黎,嘴唇翕动,像在说“走”。
阿黎后背的汗瞬间凉了。他往后踉跄一步,撞在甬道壁上,震落了一片墙皮。他听见头顶传来脚步声——有人下来了。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石阶,从铁门里蹿出去。他不敢回头看,只听见身后有人大喊:“谁?!”紧接着是铁器碰撞的声音。
他漫无目的地狂奔,穿过槐树林,跳过一道矮篱,又翻过李府后墙,跳进外面的干沟里。他一路向西跑,直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再迈不动一步。他瘫在一片乱石滩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他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他想起父亲临死前攥着那把断弓,喃喃说:“三卫……不该欠课……欠了课,就没了人形。”
他不知道那地窖里被锁着的人是谁,但那一瞬间他明白了——李善的代纳课银,恐怕不是善心。
他在乱石滩上躺到后半夜,冷得浑身发抖,只好爬起来继续走,想绕回县城找一处破庙过夜。可他刚走到官道边,就撞上了两匹巡夜快马。马上的弓手跳下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火光下认出了他的脸:“这不是城西张家那小子么!欠课逃役,还敢在城外乱窜!”他们二话不说,拿麻绳捆了他的手腕,将他推推搡搡押回交河县。
阿黎被带进县衙时,天刚蒙蒙亮。他被按在堂下跪着,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钻心。县尉刘平还没升堂,两个弓手把他扔在廊下候着,自己去后面补觉。阿黎垂着头,手腕上的麻绳勒进了肉里,可他不敢喊疼。他满脑子都是地窖里那两个男人的眼神——那种绝望像一根针,扎在他的眼底,怎么也拔不出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侧廊传来。他微微抬眼,看见一个穿青布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腰间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皮囊,手里捏着一卷竹简。那人在他面前停住了,俯下身,目光落在他的左腕上。阿黎的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淡淡的旧疤——那是父亲当年用烧红的铁钉给他烙的“番”字标记。父亲说,烙了这个,将来就能顶替他的三卫名额。可父亲死后,这道疤什么都没顶得了,只让他在每次被盘查时多挨几眼审视。
那青袍男人看了许久,然后蹲下来,声音不高不低:“你手上这道疤,谁给你烙的?”
阿黎咬了咬嘴唇,没说话。他听说仵作都是和死人打交道的,身上带着阴气,他不愿意和这种人说话。
青袍男人没有逼问,只是从皮囊里掏出一小块竹片,递到他面前。竹片上沾着一点墨绿色的漆屑。“你见过这种颜色的东西吗?在哪儿见过?”
阿黎的目光一触到那片绿漆,瞳孔骤然缩紧——他想起地窖里那副木枷,枷面上也涂着这种绿漆,被磨损得斑斑驳驳。还有甬道墙壁上嵌着的铁环,环扣上也掉了同样的漆皮。他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棉花,想喊却喊不出声。
青袍男人把竹片收回囊中,淡淡地补了一句:“我是县里的仵作,叫张录。昨天城外的戈壁上死了三个人,手上也有和你一样的旧疤。”
阿黎浑身一震。他猛地抬头,直视张录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冷,也不咄咄逼人,只是静静地等着,像一面深井,在等一枚石子落进来。阿黎的嘴唇抖了几下,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含混、嘶哑,却清晰得像一根绷断的弦:
“猎场。”
张录的瞳孔微微一凝。他没有追问,而是侧过身,挡住廊口弓手的视线,压低声音说:“你说什么?”
阿黎把手腕上的麻绳挣了一下,露出一截红痕,喘着粗气道:“李善……他在后院地窖里锁着人。那些人,他叫他们猎物。我在墙上看到一副挂着的弓和箭,箭头上涂了黑乎乎的东西,像毒。还有一块木牌,上面刻了‘猎’字,落在墙角。我……我捡起来看了一眼,就扔了。”
张录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从衣襟内层取出那块昨夜收到的断木牌,悄悄摊开在膝前,让阿黎看。阿黎瞪大眼:“就是这种!一模一样的,但上面有血,我……我没敢拿。”
张录将木牌收回,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他俯身对阿黎低语:“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不要对第二个人讲。我会想办法把你从牢里弄出来,但在这之前,你记着——李府后院的铁门,你进去的时候,有没有看见门边有什么记号,或者挂什么东西?”
阿黎拼命回忆,脑海里浮现那扇铁门的细节:门环是铜的,左边门环下系了一根红布条,被风吹得翻卷。他如实说了。
张录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红布条——他昨夜在李府后墙的槐树枝上,也看见了一模一样的红布条。那不是什么祈福的饰物,而是一个标记,像是告诉什么人“猎物已备”或“门已开”。他忽然想起那三具尸体——他们在戈壁上呈扇形散开,头朝东北,而李府的后院铁门,正对着城外的东北方向。
有人把猎物放出,驱赶向戈壁,再骑马从后面追射。这就是猎场。
阿黎跪在冰凉的地上,看着张录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他手上的麻绳勒得更深了,可他不再觉得疼。他只觉得那扇铁门后的黑暗正顺着自己的血管往上爬,一寸一寸,爬向心口。而他隐约意识到,自己捡起过的那块木牌,此刻正在那个叫张录的仵作怀里,像一块烧红的炭,正在无声地灼穿整座交河县的夜幕。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