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海大桥在海面上延伸了十三公里。
厢型车驶过大桥中段的时候，尹秀赫透过车窗看到了桥下的海水——颜色从近海的灰绿过渡到远海的深蓝，两种颜色在桥墩下方交汇，形成一条模糊的界线。那就是辰韩和东阳的海上分界线。一条看不见的线，在地图上被标注为领海边界，在海面上却什么痕迹都没有。就像公海上的法律一样——明明存在，却看不见，摸不着。
东阳国一侧的收费站出现在桥的尽头。韩正洙从副驾驶座上转过身来，对后排所有人说了一句——“过关的时候不要说话。证件和邀请函都在司机手里。如果海关问话，司机一个人回答。”
厢型车缓缓驶入收费站旁边的海关检查通道。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海关官员走到车窗前，接过司机递出的证件和邀请函。他低头翻看了几页，然后把目光投向车内。尹秀赫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金成俊、崔正洙、岛崎悟、朴组长、金太中、龟田。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海关官员在一份名单上勾了几个名字，然后把证件还给司机。
“渔业研修生？”
“是的。”司机用流利的东阳语回答，“马山港渔业协会推荐的技术研修团。应东洋水产贸易株式会社邀请，将在东阳国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远洋渔业技术交流。”
海关官员又看了一眼车内，目光在金太中的脸上停了一下。金太中此时穿着一件从太一丸储物舱里翻出来的旧工装，头发没有像往常一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随意地搭在额前。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跨国犯罪集团的头目，更像一个在海上干了大半辈子的老渔民。
“放行。”
厢型车驶出收费站，驶上了东阳国的沿海高速公路。车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们刚驶出不到三公里，崔正洙就透过车厢后窗看到了一个东西。
“后面有一辆黑色轿车。从收费站一直跟着我们。”
韩正洙迅速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
“不是我们的人。黑色轿车不在总部的车辆清单里。很可能是明成焕的人——他们在大桥东阳侧部署了监视点，海关放行之后立刻启动跟踪。”他把手机屏幕亮给所有人看，屏幕上是一张实时更新的电子地图，一个红点正在高速公路上移动，“下一个出口是户田服务区。我们到服务区之后换车。总部安排的第二辆车已经在服务区等着了。”
厢型车加速驶向户田服务区。黑色轿车保持着恒定的距离跟在后面，既不上前拦截，也不刻意隐藏。这种明目张胆的跟踪方式只有一个含义——对方不是在追捕他们，而是在确认他们的去向。跟踪者的任务不是动手，是报告。
服务区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白色的冷藏货车，车身上印着东洋水产贸易株式会社的标志。韩正洙让所有人迅速转移到货车后面的货厢里。货厢内部经过了改造——四面贴了隔音棉，地上铺了防滑垫，角落里放了一个便携式氧气瓶和几瓶矿泉水。这不是一辆运鱼的车，而是一辆专门用来转移人的车。
“这辆车可以直接开进东洋水产的厂区。厂区里有一个废弃的加工车间，就是我们的临时编辑部。”韩正洙关上了货厢门，车厢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在角落里亮着，“大约四十分钟后到。”
货厢里弥漫着隔音棉的化学气味。尹秀赫靠坐在角落里，能感觉到车轮在高速公路上的每一次转向和减速。金太中在他旁边，呼吸声平稳而有规律，像是在默数时间。龟田把手提箱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放在箱盖上，保持着和坐在东永丸船长室里一模一样的姿势。
“你为什么在冷库里告诉我那些话？”尹秀赫在黑暗中忽然开口。
龟田没有马上回答。车轮碾过一段不平整的路面，货厢轻轻颠簸了一下。
“你指哪一句？”
“你说——‘好好想一想，尹秀赫。在你把全部仇恨都推给别人之前，先问一问自己——那通电话，你为什么没有接？’”尹秀赫在黑暗中复述这段话，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我以为你在折磨我。后来在太一丸上，你说出了真相——那通电话是你下令打的。既然是你下的令，你为什么还要问我那个问题？”
龟田沉默了很长时间。货厢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隔音棉吸收不了的细微震动声。
“因为我需要一个答案。”龟田终于开口，“一个我能接受的、关于我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答案。”
“你找到答案了吗？”
“没有。但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另外一种东西。”龟田停顿了一下，“你在冷库里跪在地上的时候，我以为你会哭。但你没有。你站起来之后擦掉的不是眼泪，是冷气凝结在你脸上的水珠。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你和我最大的区别不是道德，不是你比我善良，而是你不需要用别人的痛苦来证明自己的正确。我做那些事，是因为我需要向银鱼证明我的价值。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任何东西。你只是想完成你父亲没有完成的事。”
货车驶下了高速公路，转入一条颠簸的碎石路。货厢里的所有人随着车辆的晃动左右摇摆，黑暗中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货车在废弃的加工车间门前停下。韩正洙打开货厢门，冷空气涌进来，驱散了隔音棉的化学气味。尹秀赫跳下车，看到了一片被海风侵蚀得锈迹斑斑的工业厂房。厂房的外墙上还残留着东洋水产贸易株式会社的旧标志，油漆已经剥落得不成样子。远处能听到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空气中带着咸腥的海水味和铁锈味。
“这个加工厂三年前就停用了。东洋水产把它挂在账面上作为固定资产，实际上被我们当成了辰韩分站的临时编辑部。”韩正洙带着所有人穿过堆满废弃传送带的车间，走进一间被改造过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并排放着六台电脑，墙壁上挂着一面巨大的显示屏，上面正在滚动播放国际调查报道中心收到的最新加密爆料列表。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编辑正在用扫描仪逐页处理岛崎悟带过来的纸质档案。每一页都被编号、扫描、备份，然后原件被放回密封袋，存入墙角一个半人高的防火保险柜里。保险柜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东阳水产非法产业链·物证·第一组”。
“硬盘和U盘都在技术组手上。他们正在做交叉比对。”韩正洙拉开一张椅子，示意尹秀赫坐下，“你先喝口水。你小姨那边——你要现在去吗？”
“现在。”尹秀赫说。他没有坐下。
韩正洙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递给他。
“停车场后面有一辆灰色轿车，是我们租的。没有定位器，不会有人跟踪。地址导航已经设定好了——户田郡白鸟町，你母亲的老宅。去程大约六十分钟。”他顿了顿，“尹秀赫，拿到箱子之后不要停留。直接回来。明成焕的人还在找我们。你今天在户田服务区甩掉的那辆黑色轿车，可能只是一部分——他手下的跟踪团队不止一组。”
尹秀赫接过钥匙，转身要走。金成俊从编辑部的角落里站起来，跟了上来。
“我跟你去。”
“这是我的家事。”
“不。”金成俊走到他面前，从衣领里拽出那根细绳，把银杏叶铭牌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尹秀赫掌心，“这是你的家事。铭牌上的密钥是我给你的。加密数据是你父亲藏的。今天的铁皮箱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最后一份证据。你的家事和我有关——从我偷走我父亲书房里那份文件的那天晚上起，就已经有关了。”
尹秀赫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铭牌。银杏叶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他把铭牌攥紧，点了点头。
灰色轿车驶出废旧厂区，沿海岸线向东行驶。这是一条狭窄的沿海公路，一侧是冬季枯萎的芦苇荡，另一侧是铅灰色的太平洋。海面上有零星几艘渔船在作业，桅杆上的灯在暮色中忽明忽暗。金成俊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风景，忽然说了一句出乎尹秀赫意料的话。
“这附近的地形很像釜浦港。你小时候来过这边吗？”
“来过。我爸带我来钓过鱼。”尹秀赫说，“就在前面那片礁石滩上。他那时候告诉我，海是所有人的——不管你有没有钱，有没有权，站在海边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同一片水。”
“他说的对吗？”
“对。但他说漏了一点——能看到同一片水，不代表能在同一片水里活下去。公海上的水，和岸边的水，是两种东西。法律照不到的水，会把人的一切价值都归零。在东永丸的底舱里，一个人的命等于一份血检报告上的血型和器官尺寸。在那艘船上，你不是人。你是活的库存。”
金成俊沉默了一会儿。夕阳正沉入海面，天空从橘红过渡到深紫再到墨蓝，像一张正在显影的老照片。
“我以前问过我妈，”金成俊忽然开口，“我爸为什么变成那样。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我妈说——你爸没变，他只是忘了。忘了自己小时候也喜欢坐在海边看渔船，忘了你祖父在码头摆摊卖鱿鱼干的样子，忘了他自己说过的话——‘等我有钱了，要让这片海上的每一个渔民都过上好日子。’”
“他真的说过那句话？”
“说过。那是明和元年。他刚成立三合商社的时候。那时候他确实在帮渔民争取权益——帮他们和釜浦港的冷库老板谈价格，帮他们找贷款，帮他们把捕获的鱿鱼卖到东阳国的超市里。那个时候的他没有诈骗任何人。”金成俊的手指在车窗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后来他遇到了银鱼。银鱼告诉他，你帮渔民做生意赚的钱，不如帮银鱼洗钱赚的零头多。他犹豫过——我亲眼看到过他犹豫的样子，整夜整夜坐在书房里，一个人对着那台加密电脑发呆。但最后他选了。他选了零头。”
轿车拐进了一条狭窄的乡间道路。户田郡白鸟町的指示牌在车灯的照射下一闪而过。这是一个典型的东阳国东部小镇——两车道的水泥路两旁种满了低矮的柿子树，冬天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几颗风干了的柿子，像是一串被遗忘的灯笼。道路尽头是一座两层楼的旧式木屋，屋顶的瓦片上长满了青苔。院子里有一棵枯死的樱花树，树干上绑着一个褪色的秋千。
尹秀赫停下车，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座房子。母亲就在这座房子里出生长大，成年之后搬到了首都，结婚、生子、然后被骗、然后在海边结束了生命。这座房子在她离开之后一直被小姨照看着，院子里的秋千是他六岁那年父亲亲手做的——那时候母亲刚查出抑郁症，父亲说，院子里的秋千能让她坐在上面晒太阳。
小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尹秀赫从车里走出来的时候，瞬间亮了起来。
“秀赫。”她叫了一声，嗓音在发抖，“你瘦了——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尹秀赫走上前去，抱住了她。她没有哭，只是用手拼命地拍着他的背，像是在确认他的实体。
“箱子呢？”
“在屋里。我没打开。你爸说了，只有你能打开。”小姨拉着他的手走进屋里。堂屋里供着母亲的遗像，照片上的母亲比他记忆中更年轻，笑容安静而温柔。遗像前面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菊花。香炉里的香灰堆得很高——小姨每天都会上香。
铁皮工具箱放在堂屋的桌子上。箱子不大，和一个小号行李箱差不多，外壳是深绿色的铁皮，四角包着磨得发亮的黄铜护角。锁扣上挂着一把挂锁，锁身锈迹斑斑，但锁孔仍然完好。
金成俊和尹秀赫同时看到了那把锁。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父亲没有把开锁的钥匙交给母亲，也没有交给小姨。他把钥匙交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此刻还活着，而且就在距离这座房子四十分钟车程的废旧工厂里。
龟田重胜。尹正宇生前最后的线人。那把锁的钥匙，很可能就是尹正宇和龟田之间互相确认身份的凭证。
“小姨，”尹秀赫说，“我需要你帮我另外一个忙。”
“你说。”
“明天天亮之前，你暂时离开这座房子，去邻居家或者镇上住一晚。如果有人来找我，不要说我来过。”
小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手电筒和一件旧棉袄，放在桌上。
“秀赫。你爸还有一个东西，让我交给你。”她从棉袄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
尹秀赫打开信封。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是父亲的字迹——方正而有力，像他生前的每一篇报道。
“秀赫：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那个箱子。箱子里面的东西，我花了两年时间收集。它是一把钥匙——开锁的不是你，是你站在谁那边的那个人。金太中的儿子手上有另一把钥匙。两个人凑在一起，锁才能开。我托付了一个人——龟田重胜。他是我在东阳水产内部唯一的线人。不要因为他做过的事情而否定他。他会为你打开这把锁。因为他欠我一条命。去找他。他会知道怎么做。替我照顾你母亲。告诉她，不是她的错。”
落款是“父亲”。日期是明和五年十二月二日——他因心肌梗塞去世的前十天。
金成俊凑过来看完了整封信。他的目光落在“金太中的儿子手上有另一把钥匙”这一句上，沉默了很久。
“他什么都算到了。”金成俊说。
“对。包括他自己会死。”尹秀赫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揣进怀里，“金成俊——你的铭牌背面那串数字，我父亲在信里管它叫‘另一把钥匙’。他留给我的箱子里装的是数据，你铭牌上刻的是密钥。两个人凑在一起，锁才能开。他就是这么设计的——让仇人的儿子和线人的儿子互相不认识，在彼此完全不知情的状态中，各自保留一半的真相，直到合适的时机碰撞在一起。你不是意外。你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金成俊没有说话。他把铭牌重新挂回脖子上，转身走到屋外，站在那棵枯死的樱花树下。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头顶的树枝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枯枝摩擦发出的声音像是一阵沙哑的耳语。
尹秀赫提着铁皮工具箱走出屋子。箱子很沉，比他预想的更重。他把箱子放进轿车后备箱，盖上毛毯，然后用小姨给他的棉袄塞紧了四周，防止它在行驶中晃动。关上后备箱盖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把一个爆炸物运往一座废旧的加工厂——这枚“爆炸物”一旦被引燃，炸毁的将不只是明成焕和会长，还有整个横跨东阳与辰韩的跨国犯罪王朝。
两个人驱车返回废工厂的路上，韩正洙的电话打了进来。
“出事了。你们甩掉的那辆黑色轿车被发现了——不是跟踪车，是自动驾驶车。车里没有人，只有一套自动跟随系统和一个人体模型。明成焕早在户田服务区就知道你们会换车。他在试探我们的路线。现在你们后面还有一辆车——这辆是有人驾驶的。车牌被遮住了。你们离厂区还有多远？”
尹秀赫看了一眼后视镜。车后的公路上确实多了一对车灯，距离大约三百米，不急不缓地跟着。
“二十分钟。那辆车跟了多久？”
“从你们出白鸟町开始就在了。”韩正洙的声音很冷静，但冷静里有一种被压抑的紧迫，“不要直接回厂区。往南绕到芦屋港方向，那里有一个夜间营业的卡车货运站。我们的第二辆换乘车会在货运站三号货台等你，车身是红色的集装箱货车。把那辆跟踪车引到货运站之后，我们的人会在出口处干扰它。换乘红色货车之后从小路绕回厂区——那条小路是土路，不在导航地图上。无论如何，不能把那辆跟踪车带回这里。编辑部现在有价值不可估量的物证，不能暴露。”
尹秀赫挂断电话，猛打方向盘。灰色轿车在狭窄的乡道上做了一个急转弯，轮胎在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然后向南加速驶去。后视镜里的车灯顿了一下，随即也转了方向，跟着过来了。
铁皮工具箱在后备箱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
那个装着被父亲用生命保护下来的证据的箱子，在车辆的剧烈颠簸中晃动着，像一颗仍然在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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