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呻吟之后,一切归于死寂。
尹秀赫把耳朵贴在冰冷的舱壁上,试图捕捉更多声音。但回应他的只有引擎低沉的怠速嗡鸣和海水拍打船壳的节奏。那艘靠近的船似乎在远处停住了,探照灯的光束透过舷窗在舱壁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纹丝不动。
底舱的铁门被锁链缠得很紧。岛崎悟摸黑走到门边,用指甲抠进锁链和门框之间的缝隙,试探了一下松紧,然后摇了摇头。
“外面至少绕了三圈。没有工具不可能弄开。”
“他们要锁我们多久?”
“看交易量。”岛崎悟回到草席上坐下,“我在仁和丸上的时候,最短的一次四十分钟,最长的一次——从入夜一直锁到第二天中午。”
黑暗中有人发出了压抑的啜泣声。是睡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研修生,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上船后几乎没有说过话。尹秀赫记得他在名册上登记的姓是“郑”,辰韩人,因为父亲赌博欠债被抵押上船的。
“别哭了。”一个年长的研修生烦躁地说,“哭有什么用?”
“我听到有人在喊。”小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从甲板上传来的,是从我们脚底下。”
没有人回应他,但尹秀赫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那个声音他听到了,崔正洙也听到了,甚至更早之前——他登船的第一夜,李民洙被带出去之后,底舱深处就曾传来过某种被铁板隔绝的闷响。
“岛崎。”尹秀赫压低声音,“这艘船的底舱下面还有一层,对不对?”
岛崎悟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
“有。”他说,“冷库的正下方,有一个压载水舱改装的隔间。船上的人叫它‘鱼舱’。不是放鱼的,是关人的。”
“关什么人?”
“那些在转运之前需要‘临时存放’的人。”岛崎悟的声音变得很轻,“龟田的生意不只在船上。有些器官的摘取需要血型配型,配上了才会被带到冷藏船上来接走。配不上的——就关在鱼舱里等下一次配型。”
尹秀赫的胃痉挛了一下。他想起了上船第一天看到的那个铁笼子,安田说那是“教室”。但真正的监狱在船底。
“你怎么知道这些?”
“仁和丸和东永丸是姊妹船。两艘船的构造一模一样,连改装的图纸都是同一个人画的。”岛崎悟顿了顿,“仁和丸的鱼舱里关过一个人,我认识他。他叫林汉秀,辰韩人,四十二岁,被骗上船之前在釜浦港开货车。他在鱼舱里等了十七天,等到配型成功的那天晚上,被金善泰带进了冷库。”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第二天早晨我在加工舱的废料桶里看到了医用纱布和输液管。”岛崎悟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时间磨平了的麻木,“林汉秀的血型是AB型Rh阴性。那种血型在东阳国和辰韩国都很少见,但有一个客户点名要这种血型的肾源,出价是普通血型的三倍。”
小郑的啜泣声停止了。不是因为他不再害怕,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自己脚下那片黑暗中关着的是什么。
铁门外忽然传来声响。
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停住了。不是朴组长的军靴,也不是安田的木屐。是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节奏不紧不慢,走得很从容。脚步声在研修生舱门口停住,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锁链被解开了。
铁门被拉开,应急灯的光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门口站着龟田重胜。
他没有穿船长制服,只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襟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立领。金边眼镜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他身后站着朴组长,面无表情,手里提着一盏大功率应急灯,将狭窄的走廊照得惨白。
“尹秀赫。”龟田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出来一下。”
尹秀赫站起来。岛崎悟在黑暗中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握了一下——那是无声的警告。但尹秀赫知道他没有选择。在这条船上,被叫到名字的时候如果不站起来,接下去被叫到的就是别人用你的名字。
他走出舱门。龟田看了他一眼,转身往船尾方向走去。朴组长走在最后面,应急灯的光把尹秀赫的影子投在斑驳的舱壁上,拉得很长。
他们穿过中层的渔获加工舱。加工舱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不锈钢工作台上还残留着白天处理渔获时留下的碎肉和鳞片。速冻舱的门紧闭着,门缝里渗出白色的冷气,在地面上蔓延成一团薄雾。
龟田在一扇铁门前停住了。
这扇铁门比研修生舱的门厚重得多。门框上焊着加强筋,铰链是新换的,上面涂着厚厚的防锈油脂。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把沉重的转轮式锁扣——和潜艇的防水门是同一个设计。
冷库。
龟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入转轮旁边的锁孔,旋转了半圈。转轮发出沉闷的咔嗒声,他双手握住转轮用力转动,铁门缓缓打开。
冷气扑面而来。尹秀赫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朴组长从后面推了他一把,把他推进了门里。
冷库内部比他从外面想象的要大得多。至少三十平米,天花板比外面走廊低了半米,上面挂着一排手术无影灯,此刻只亮着最角落的一盏,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整个空间显得格外阴森。
不锈钢台面。手术灯。麻醉机。心电监护仪。墙壁上挂着一排手术器械,止血钳、手术刀、牵开器,在冷光下闪烁着与温度无关的寒芒。台面的角落里放着一个保温箱,箱体上印着辰韩某制药公司的标志,旁边贴着一张不干胶标签,上面手写着血型和日期。
尹秀赫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了白雾。
“这就是你想让我看的?”
“不全是。”龟田走到冷库最深处,打开了一个壁柜。壁柜里没有医疗器械,而是一排金属档案柜——和陆地上任何一家公司的档案室别无二致。他从最上层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到中间一页,递给尹秀赫。
“你先看看这个。”
尹秀赫接过文件夹。纸张被冻得发脆,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看到了几行打印的东阳文字——
“明和六年十月三日,CX-447号标本,血型A型Rh阳性,左肾,接收方编号KRC-8823。转运船:第三共荣丸。转运时间:十月四日凌晨二时十五分。全款已收。”
下面还附着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个不锈钢托盘,托盘里放着——尹秀赫没有再看下去。他合上文件夹,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CX-447号。”龟田念出那个编号,语气像在回忆一件愉快的小事,“这个人你应该认识。他上船比你早两天,姓李,辰韩人。被‘大都兴产’送来的,中介费折合东阳元八万。”
李民洙。
尹秀赫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十九岁男孩,在被带出去搬货的那个晚上,变成了冷柜里一组编号和一个不锈钢托盘上的“标本”。
“他做了什么?”尹秀赫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为什么要杀他?”
“他什么也没做。但他的血型恰好和一个紧急订单对上了。”龟田把文件夹拿回来放回档案柜,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整理图书馆的藏书,“客户的儿子在辰韩某家私立医院里等肾源等了两年,排号太靠后,等不及了。辰韩的地下器官市场有一个惯例——如果客户能出到三倍以上的价格,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启动‘优先配型’。李民洙上船那天的血检报告刚好匹配。”
“所以你们就杀了他。”
“我们没有杀他。”龟田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他只是死于一场‘工伤事故’。航海日志上是这么写的——‘研修生李某在清洁绞盘时不慎被钢缆击中头部,经船医全力抢救无效,于当夜十一时十七分死亡。遗体按照国际海洋惯例进行了海葬。’事故报告、抢救记录、海葬证明,三份文件齐全,每份上面都有金善泰船医的签名和东阳水产的钢印。”
“你们伪造了全套文件。”
“伪造是一个很严重的词。”龟田微微一笑,“我更倾向于称之为‘规范化管理’。”
尹秀赫攥紧的拳头在发抖。不是因为冷库的低温,而是因为愤怒——一种被冰冻的、无法释放的愤怒。他想扑上去掐住龟田的脖子,想用不锈钢台面上那些手术刀刺进这个人的喉咙,但他没有动。崔正洙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在这艘船上,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现在知道的还不够多。如果他现在动手,死在这里的只会是他,而李民洙、母亲的案子、金太中、会长,所有的真相都会随着他的尸体一起沉入海底。
“你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因为你是记者家的孩子。”龟田说。
冷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的父亲,尹正宇,生前是《东阳日报》社会部的调查记者。”龟田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明和三年到明和五年,他写了十七篇关于东阳水产非法捕捞和劳务剥削的系列报道。报道发出来后,东阳水产的股价跌了百分之二十三,两家关联公司的上市计划被迫搁浅。社长大发雷霆。”
尹秀赫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从四肢末端倒流回心脏。
父亲是在明和五年冬天去世的。官方死因是心肌梗塞,在从报社回家的路上突然倒地,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那天晚上,父亲在电话里对母亲说“我拿到了一份东西,这次能把他们连根拔起来”。母亲以为是某个新案件的线索,没有追问。
第二天他就死了。
“那份东西,”尹秀赫的声音沙哑了,“是什么?”
“一份内部货运清单。记录了东永丸和仁和丸过去三年里所有未经申报的‘货物转运’——包括转运时间、接收方编号、成交金额。你父亲通过某个船员的家属拿到了这份清单,把它藏在了一个地方。他死后,东阳水产的人搜遍了他的办公室和家里,都没有找到。”龟田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上的冷气凝结的水雾,“那份清单如果曝光,不仅东阳水产要完蛋,牵扯到的辰韩黑帮、东阳政客、乃至东南亚的地下器官交易网络都会被掀个底朝天。所以你很值钱,尹秀赫。不是因为你本身值钱,而是因为你父亲留下的那份东西,至今下落不明。”
“你觉得在我手里?”
“不在你手里也没关系。”龟田戴上眼镜,重新看向他,“只要你在我的船上,你父亲那些藏在暗处的朋友——那些帮他拿到清单的人、帮他藏匿证据的人——就会忍不住浮出来。到时候,我们就能一网打尽。”
尹秀赫终于明白了。他上船不是因为高利贷的追债,不是因为“大都兴产”的劳务合同。他从头到尾都是鱼饵。油头男人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那份海外研修生合同被推到他面前的那一刻、甚至母亲被骗的那一刻——这一切都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我母亲被骗——”他的嘴唇在发抖,“也是你们设计的?”
龟田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重新锁好档案柜,把钥匙揣回口袋,然后走向冷库的门。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
“你在骗自己。”他说,“你母亲的案子我们确实知道。但她被骗的钱,是你自己犹豫不决的结果。”他回头看了尹秀赫一眼,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你本来可以救她的。你接到了同一通电话,对不对?冒充你表兄出车祸的那个电话,最先打给的是你的手机。但你当时在加班,没有接。于是他们又打给了你母亲。”
龟田拉开铁门,冷气涌向走廊。
“好好想一想,尹秀赫。在你把全部仇恨都推给别人之前,先问一问自己——那通电话,你为什么没有接?”
铁门在尹秀赫身后轰然关闭。
他一个人站在冷库里,站在手术灯和不锈钢台面之间,站在那些编号和血型标签围成的档案柜前,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龟田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他内心最深处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
是的。那通电话确实打过他的手机。
明和六年九月十四日下午四点二十三分,他正在东阳日报社的工位上赶一篇无关紧要的稿子。手机震动了,屏幕显示的是一个辰韩的陌生号码。他以为是诈骗电话,按掉了。半分钟后,同一个号码又打了进来,他又按掉了。然后对方没有再打。
两小时后,他母亲接到了电话。
如果当时他接了电话——哪怕只是接起来听一句——他就能在第一时间告诉母亲那是骗局。他就能阻止母亲转出那笔钱,就能阻止母亲去借高利贷,就能阻止母亲在两周后的一个清晨独自走向海边。
他跪倒在冷库的地板上,膝盖撞击铁板的疼痛让他短暂地回到现实。他看着自己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盘旋上升,看着不锈钢台面上倒映出的自己扭曲的面孔。
他在那张面孔里看到了仇恨,也看到了愧疚。
不知道过了多久,冷库的门再次被打开。这次进来的是朴组长,手里依然提着那盏大功率应急灯。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尹秀赫,没有说话,只是用脚踢了踢他的腰,示意他起来。
尹秀赫站起来,双腿因为寒冷和长时间的跪姿而几乎失去知觉。他扶着不锈钢台面,一步一步走出冷库,穿过渔获加工舱,穿过走廊,回到研修生舱。
铁门在他身后关闭,锁链再次缠绕。
岛崎悟从草席上坐起来,借着舷窗透进来的微光打量着尹秀赫。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因为尹秀赫的脸色已经告诉他一切。
“你知道了。”岛崎悟说。
“知道了。”
“最难的那部分?”
尹秀赫没有回答。他躺在草席上,闭上眼睛,但脑海里反复播放的不是冷库里的档案柜,不是李民洙的编号,也不是父亲那篇未完成的报道。
而是那通他按掉了两次的电话。
船身晃动了一下。引擎重新开始轰鸣,航速在回升。那艘冷藏船已经走了,带着不锈钢托盘上的某个编号和保温箱,消失在公海的夜色中。
尹秀赫透过舷窗望向外面,月光洒在海面上,粼粼波光中他看到了一个漂浮物。起初他以为是渔网的浮球,但那个形状不对——太圆了,太像一个人类的头颅。
船继续向东航行,把那个漂浮物和他所知道的一切都远远抛在身后。
他睁开眼睛。舱内很暗,岛崎悟已经睡着了,小郑也没有再啜泣。一切都安静极了,安静得他能听到自己牙齿咬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活下去。不是为了还债,不是为了赎罪,不是为了替母亲讨回公道。他要活下去,是因为只有活下去的人,才能让该偿命的人偿命。
铁笼子在甲板上空悬着,在海风中微微摇晃,发出缓慢而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那片被他发现的东西随着洋流漂向相反的方向,而东永丸的船头劈开黑水,正全速驶向下一片没有法律也没有见证者的海域。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