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碰撞声只响了一下,然后是漫长的寂静。
尹秀赫屏住呼吸,侧耳贴紧舱壁。底舱的通风管道嗡嗡作响,海浪拍打船壳发出沉闷的节奏,但那一声金属响动和这些都不同——它是从更深的地方传来的。不是中层的渔获加工舱,而是底舱之下、船体最深处的位置。
他等了整整十分钟,声音没有再出现。
第二天清晨,研修生们照例被铁棍敲击声叫醒。朴组长站在舱门口,脸上多了一道新鲜的抓痕,从左眉延伸到嘴角,伤口边缘泛着暗红色的血痂。没有人敢问那道抓痕的来历,但尹秀赫注意到,朴组长清点人数时目光在研修生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往常更长,像是在找什么,或者确认什么。
上甲板后,安田照例分配作业任务。尹秀赫被安排去清理延绳钓的副绳,这是一项需要蹲在船舷边、用刀刮去绳上附着的藤壶和海藻的杂活。安田丢给他一把钝刀,刀柄上缠着发黑的布条,刀刃上布满豁口。
“别把绳子割断。”安田说完就走了,连使用方法都没有交代。
尹秀赫蹲在船舷边开始干活。海风吹得他的手指发僵,刀刃在湿滑的绳索上打滑,好几次险些割到自己。他埋头干了大约一个小时,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用这个。”
一只黝黑粗糙的手伸过来,递上一块磨刀石。尹秀赫抬头,看到了一个年纪大约在四十岁上下的辰韩船员。此人的脖子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旧伤,像是被什么利器横切过,愈合后的疤痕组织在皮肤上隆起一条不规则的蜈蚣状凸起。
尹秀赫接过磨刀石,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我叫崔正洙。”辰韩船员蹲下来,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里含着一把砂砾,“机舱的。昨晚你听到的那个声音——”
尹秀赫的手停住了。
“是你?”
“不是我弄出来的。但我听到了。”崔正洙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那是底舱冷库的门。冷库的铁门铰链锈死了,平时要用液压杆才能打开。能在半夜把它弄出声响的,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有人在里面,要么是有东西在里面。”
“冷库里有什么?”
崔正洙没有直接回答。他用手指在甲板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画了三个点。
“东阳水产的每艘远洋船都配有一个独立冷库。对外说是存放高价值渔获,但实际上,东永丸的冷库从不对研修生开放。能进那个冷库的只有三个人——龟田、朴组长,还有一个叫金善泰的辰韩籍船医。”他顿了顿,“我在这艘船上干了两年机舱维修,进过一次冷库。只进去过那一次。”
“看到了什么?”
“不锈钢台面。手术灯。还有一整套麻醉设备。”崔正洙的声音变得更低了,“那不是存鱼的地方。那是做手术的地方。”
尹秀赫的脊背一阵发凉。他想起岛崎悟之前说过的——龟田招募的“特别工作人员”中,有人被派去“处理冷藏舱里的不明生物残留”。当时他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生物残留,那是手术残留。
“他们在船上摘取器官?”
崔正洙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他站起来,把磨刀石留在尹秀赫脚边,转身往机舱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昨晚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机舱的电力监控系统显示冷库的制冷压缩机突然满负荷运转了三十秒,然后恢复正常。”他说,“这意味着有人打开了冷库的门,进去了,然后又关上了。”
“今天早上朴组长脸上的伤——”
“我不想知道那是怎么来的。”崔正洙打断了他,“在这艘船上,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消失在甲板下层的机舱入口。
尹秀赫继续刮绳子上的藤壶,但脑子里全是崔正洙的话。冷库、手术灯、麻醉设备。这条船不仅在公海上非法捕捞,还在公海上非法行医——或者说,非法摘取。
他想起了明和六年的诈骗案。金太中的三合商社通过电话诈骗敛取了巨额资金,但那些钱去了哪里?东阳警方追查了一年多,始终无法追踪到完整的资金流向。如果这艘船是洗钱链条上的一环呢?如果那些被骗走的钱,最终流向了购买非法器官的地下交易呢?
这个想法让他的胃一阵翻涌。
中午休息时,尹秀赫在食堂找到了岛崎悟。说是食堂,其实只是一个靠左舷的狭窄铁皮棚子,里面摆着两张长桌和几条板凳。研修生的伙食是一碗白饭配一勺酱汤和几片腌萝卜,分量少得可怜,但没有人敢抱怨。
他把崔正洙的话告诉了岛崎悟。
岛崎悟听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酱汤,搅到汤已经完全凉了,才开口说话。
“你知道龟田船长为什么需要船医吗?”
“因为船上会出事故。”
“对,但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事故。”岛崎悟放下筷子,“去年我在仁和丸上的时候,有一个研修生被绞盘卷断了三根手指。正常船长的做法是立即返航送医,但仁和丸的船长没有。他让船医在船舱里给那个人做了截肢手术,用了劣质的麻醉药,手术做到一半麻醉就失效了——整个船的人都能听到那个研修生的惨叫声。”
“那个人活下来了吗?”
“手术本身没有杀死他,但术后感染要了他的命。”岛崎悟的眼神黯淡下来,“他在发烧和剧痛中熬了五天,最后死在了草席上。尸体被扔进海里,船上的日志里写的是‘因违反安全规定擅自操作绞盘,经抢救无效落水失踪’。东阳水产给家属赔了二十万东阳元,签了和解协议,这件事就结束了。”
“没有人查?”
“谁来查?在公海上,船长就是一切。他的航海日志上怎么写,岸上的人就只能怎么信。就算家属不相信,也没有证据——尸体已经被鲨鱼吃干净了。”岛崎悟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尹秀赫,龟田要你签的那份追加合同,你不要签。一旦签了,你就会变成‘知情人’。而知情人在这艘船上只有一个下场。”
尹秀赫没有说话。他想告诉岛崎悟,他可能已经变成了知情人——不是因为签了合同,而是因为龟田主动告诉了他一些不该知道的事。龟田为什么要让他看三合商社的社徽?为什么要暗示他和金太中的关系?这是一个陷阱,还是龟田在故意拉他入局?
傍晚收工后,尹秀赫没有直接回研修生舱。他借口去厕所,绕到了船尾的机舱入口附近。
机舱的铁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柴油发动机震耳欲聋的轰鸣。他侧身挤进去,发现通道比想象中更狭窄,两侧的管道上布满了凝结的水珠。通道尽头是一个配电室,崔正洙正蹲在地上检查一组电缆。
“你怎么来了?”崔正洙看到他,脸色变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
“快说,说完快走。朴组长每隔四十分钟巡视一次机舱。”
“龟田的冷库,”尹秀赫盯着他的眼睛,“里面摘下来的东西,是运给谁的?”
崔正洙的手抖了一下,螺丝刀掉在铁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捡起螺丝刀,深吸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知道?”
“因为你在机舱干了两年,船上的每一度电、每一根管道都瞒不过你。冷库的压缩机什么时候运转,你比龟田本人更清楚。”
崔正洙沉默了很久。发动机的轰鸣填充着两个人的沉默,震得铁质地板微微发颤。
“我没有见过买主本人。”崔正洙终于开口,声音在机器的噪音中几不可闻,“但我见过交接的过程。每隔四十天到六十天,会有一艘挂着辰韩旗帜的小型冷藏船在公海上和东永丸并舷。交接时间永远是深夜,航速会降到一节以下,所有研修生被锁进底舱,甲板上只留龟田、朴组长和金善泰三个人。他们从冷库里搬出保温箱,递给对面船上的人,然后对面船上的人递下一个手提箱。”
“手提箱里是什么?”
“现金。外币居多——东阳元、辰韩元,有时候还有美钞。龟田清点完毕后,两艘船分开,各自消失在公海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分钟。第二天航海日志上会记录‘夜间进行渔获转驳作业’。”
崔正洙把螺丝刀插回工具袋,站起来直视尹秀赫。
“你现在知道了。我也知道你上船是为了找金太中。但尹秀赫,金太中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他骗走的那些钱,真正洗干净的地方不是银行,是这艘船。而这条船的幕后老板,从来就不只是一个金太中。”
“是谁?”
“东阳水产的社长,道上的人都叫他‘会长’。他住在东阳国首都最豪华的顶层公寓里,每个月定期收到龟田从公海上发回的航海报告。那份报告表面上是记录渔业数据,实际上是月度营收账单——卖鱼的收入写在前面,后面附录的才是真正的利润来源。”崔正洙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耳朵警觉地动了动。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沉重的军靴踩在铁质甲板上,一下一下,由远及近。
崔正洙猛地把尹秀赫推进配电室角落的阴影里,自己迅速蹲回电缆堆前,拿起螺丝刀佯装修理。
几秒钟后,朴组长的身影出现在机舱门口。他环视了一圈轰鸣的机房,目光在崔正洙身上停留了几秒。
“你在跟谁说话?”
崔正洙没有抬头,大声回答:“我在检查三号电缆,噪音太大,自言自语。”
朴组长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甲板上方。
尹秀赫从阴影里出来,额头全是冷汗。
“他知道了。”崔正洙说,“不是今天的事,是更早之前就知道我在怀疑什么。这道疤——”他指了指脖子上那道触目惊心的旧伤,“就是他给我的警告。”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艘船上?”
崔正洙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螺丝刀,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妹妹。”他终于说,“明和六年秋天,她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说她儿子出了车祸,急需要手术费。她转了钱,然后报了警,然后发现自己被骗了。金额不大,只有十八万辰韩元。但她是个寡妇,那十八万是她从工厂食堂的工资里攒了五年的全部积蓄。”
尹秀赫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
“三天后,她喝了一整瓶工业酒精。没有死,但双目失明了,现在还躺在辰韩乡下的一间福利院里。”崔正洙的声音在发抖,“我调查了那个电话号码,追到了一条线,发现那个号码的源头不是辰韩,是东阳国。打电话的人用的是东阳语的诈骗话术——和骗你母亲的人很可能是同一批。”
“所以你也上了船。”
“我比你先上来两年。我以为到了船上就能接近真相,但我发现真相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崔正洙抬头看他,眼睛里布满血丝,“金太中只是负责打电话的。真正把被害人吃得骨头都不剩的,是‘会长’。而‘会长’的真面目,连龟田都没有见过。”
走廊里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是两双军靴,节奏更快。
崔正洙把尹秀赫用力推向机舱的后门,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从这边绕回底舱,不要经过主甲板。以后不要在机舱找我——朴组长已经起疑了。”
尹秀赫从后门钻出机舱,沿着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爬回了底舱。他回到草席上躺下,心脏狂跳不止。
通风管道的嗡嗡声和引擎的低吼混合在一起,像一头巨兽在铁壳之下缓慢呼吸。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母亲站在公寓的玄关处,手里握着电话听筒,脸上带着绝望的信任。电话那端的人在骗她,银行柜台后面的出纳在冷漠地数钱,追债的油头男人在狞笑,龟田在船长室里把玩鱼形胸针,朴组长在甲板上把人推入深海,冷藏船在无月的夜里悄悄并舷——而所有这些环节的终点,是一个住在顶层公寓里俯瞰整座城市的男人。
“会长。”
尹秀赫在黑暗中无声地念出了这两个字。
凌晨两点,船身忽然猛烈颠簸了一下。尹秀赫被震醒,发现自己躺在草席上,浑身都是黏腻的冷汗。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紧接着第二下颠簸又来了——这次更猛烈,舱壁上的铁皮发出刺耳的金属变形声。
研修生们纷纷惊醒,有人在黑暗中惊恐地问:“怎么回事?”
岛崎悟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冷静得异常:“船减速了。引擎转数在下降。”
“为什么减速?”
没有人回答。但尹秀赫透过舷窗看到了一束光——那不是月光,也不是星光,而是另一艘船的探照灯,正从几海里外缓缓靠近。
崔正洙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交接时间永远是深夜,航速会降到一节以下,所有研修生被锁进底舱。”
东永丸的引擎声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几乎不可察觉的微鸣。铁门外传来朴组长和另一个人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锁链缠绕门把手的声响——研修生舱被从外面反锁了。
甲板上方,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被拖拽、搬运、装载。
尹秀赫把脸贴紧舷窗,试图看清那艘靠近的船的模样,但只能看到一团晃动的光影在薄雾中忽明忽暗。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金属碰撞声,不是引擎轰鸣,而是一声短促的、被刻意压抑的人类的呻吟。
那个声音不是从甲板上传来的,也不是从机舱里传来的。
它来自船底深处,正对着那片连月光都无法抵达的黑水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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