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冷库回来的那一夜,尹秀赫没有合眼。
他躺在草席上,听着通风管道里永不停歇的嗡鸣,把龟田说过的每一个字在脑海中反复拆解、重组、咀嚼。父亲的死不是心肌梗塞。母亲的被骗不是偶然。自己被送上这艘船不是命运的安排。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悲剧,背后都连着同一根线——东阳水产。或者说,是东阳水产背后那个从未露面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在找到父亲留下的那份清单之前,他必须活下去。而要活下去,他需要比龟田更了解这艘船。
第一个突破口,他选择了岛崎悟。
岛崎悟是东永丸上唯一一个从姊妹船跳海逃生又被抓回来的人。他在仁和丸上待了十一个月,和东永丸共享同一套非法作业流程。他见过的、知道的,远比他说出来的多。尹秀赫需要撬开他的嘴,但不是在底舱——研修生舱的墙壁太薄,朴组长随时可能巡逻经过。
机会在两天后出现了。
东永丸进入了一片金枪鱼洄游区,甲板作业量骤增,所有人都被编入了延绳钓的投放和回收流水线。尹秀赫主动向安田申请和岛崎悟搭档负责船尾的副绳整理——这是甲板上最偏远的工位,绞盘的噪音足以掩盖两个人的低声交谈。
“你在仁和丸上的时候,”尹秀赫一边往钓钩上挂饵,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有没有听说过一份货运清单?”
岛崎悟的手顿了一下。鱿鱼碎肉从他指缝间滑落,掉进海里,被浪花吞没。
“什么清单?”
“记录了所有未经申报的货物转运。时间、船名、接收方编号、金额。”尹秀赫把钓钩挂上主绳,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我父亲在死前拿到了一份。东阳水产的人至今没有找到它。”
岛崎悟沉默了很长时间。绞盘转动,主绳带着一排钓钩缓缓沉入海中。海面被夕阳染成了浑浊的橘色,像一盆被稀释的血水。
“你父亲是尹正宇?”岛崎悟忽然问。
尹秀赫的手指一紧,钓钩的倒刺扎进了拇指指腹。他没有喊疼,只是把手指伸进海水里涮了一下,让血水被浪冲走。
“你知道他?”
“仁和丸上有一个老船员,姓宋,辰韩人,在机舱烧了六年锅炉。”岛崎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跟我说过一件事。明和五年冬天,有一个东阳国的记者通过中间人找到了他,想买一份仁和丸的货运记录。老宋胆子小,没敢给。但他给了那个记者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一个在岸上负责协调所有转运订单的人。姓吉野,东阳水产总部物流课的课长。”岛崎悟说,“老宋说,如果你想找证据,不要到海上来——海上的东西随时可以被扔进海里。真正的证据在岸上,在吉野的私人电脑里。所有转运订单在发送到船上之前,都会经过他那台电脑。那里面存着至少五年的完整数据。”
尹秀赫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他父亲死前对母亲说的那句话——“我拿到了一份东西,这次能把他们连根拔起来”——指的很可能不是纸质的货运清单,而是一份从吉野电脑里拷出来的电子数据。
“老宋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岛崎悟面无表情地说,“明和六年二月,仁和丸在爪哇海遭遇风浪,老宋‘不慎落水’。但那天晚上风浪并不大,而且老宋在海上干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从甲板上掉下去。”
“谁干的?”
“朴组长的表哥。”岛崎悟说,“仁和丸上也有一个朴组长,和这里的朴组长是表兄弟。两个人都是三合商社金太中的人,被安插在两艘船上负责安保。老宋跟中间人接触的事被发现了,金太中从辰韩打了个电话到船上,第二天老宋就‘落水’了。”
绞盘又开始转动。尹秀赫机械地往钓钩上挂饵,手指的动作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岛崎悟提供的信息正在把他心中散落的碎片拼成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景——金太中的三合商社负责电信诈骗和洗钱;东阳水产负责用非法渔船把骗来的受害者运到公海上摘取器官;总部物流课的吉野负责协调订单;而这一切的顶端,站着一个从未露面的“会长”。
“那个吉野,”尹秀赫问,“还在东阳水产吗?”
“不清楚。”岛崎悟把最后一枚钓钩挂上主绳,直起腰来捶了捶酸痛的脊背,“但如果你想活着下船去找他,首先要活过接下来的每一天。龟田已经对你起了兴趣,这在东永丸上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收工铃响的时候,安田走过来检查两个人的工作。他蹲在船舷边翻了翻副绳,没有找到可以发作的理由,啐了一口唾沫转身走了。尹秀赫和岛崎悟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前一后走下甲板。
当天夜里,研修生舱的铁门被锁上之后,尹秀赫躺在草席上整理着目前掌握的线索。父亲拿到的证据很可能是吉野电脑里的电子数据,而这份数据——如果岛崎悟的信息准确——至今没有被东阳水产找到。龟田在冷库里亲口承认了这一点。这意味着证据还在某个地方藏着,等着被人发现。
但龟田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把尹秀赫关在冷库里、把所有真相摊在他面前,这不符合一个掩盖罪行者该有的行为逻辑。除非——
除非龟田的目的从来不是从他口中撬出证据的下落。
尹秀赫猛地坐起来。岛崎悟被他的动作惊醒,在黑暗中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但他没有回答。他的脑海里正在重新排列龟田说过的每一句话。
“只要你在我的船上,你父亲那些藏在暗处的朋友——那些帮他拿到清单的人、帮他藏匿证据的人——就会忍不住浮出来。”
不是要撬开他的嘴。是要用他当诱饵。
龟田把他送上东永丸,不是因为他在外面很危险,而是因为他在外面还不够危险。只有把他置于最极端的环境里——置于这条充满死亡和恐怖的船上——那些知道证据下落的人才会被迫行动。他们可能会试图联系他,可能会试图救他,甚至可能会试图把证据交给媒体以换取他的安全。无论他们采取哪种方式,都会暴露自己。而龟田要做的,就是等。
尹秀赫躺回草席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如果这个推理成立,那么眼下最危险的人不是他——是那些手里握着证据、即将因为他的处境而浮出水面的人。而那些人里,很可能包括父亲生前的同事、朋友,甚至亲人。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证据的下落,并且想办法把信息传递出去。
时间不多了。
又过了一天,东永丸越过了一片看不见的界线。海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铅灰,海面上的漂浮物增多了——塑料瓶、碎裂的渔网浮球、一块印着辰韩文的不明包装纸。岛崎悟告诉他,船正在接近一条繁忙的国际航道,这意味着他们离陆地越来越远——离文明世界越来越近的那片陆地,但他们驶向的是公海最深处。
这天下午,尹秀赫被安田派去清理渔获加工舱的排水槽。这是全船最脏的活——排水槽里堆积着鱼鳞、内脏、血水和各种无法辨认的有机物残渣,在湿热的环境中发酵出令人窒息的恶臭。没有人愿意干这个活,所以安田把它分配给了尹秀赫,理由是“你应该多了解船上的每一个角落”。
尹秀赫没有拒绝。在渔获加工舱工作,意味着他可以接触到机舱和冷库之间的通道,而这些通道在日常作业中是不对研修生开放的。
他用铁刷刮着排水槽内壁上的污垢,在恶臭中一步步向加工舱深处移动。当他走到速冻舱和机舱之间的连接通道时,脚下忽然踩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被揉成团的纸团。
尹秀赫迅速蹲下身,把纸团攥进掌心。他没有马上打开——走廊上随时可能有人经过。他把纸团塞进内衣口袋,继续刷排水槽,直到收工铃响。
回到研修生舱后,他等到所有人都睡着,才借着舷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打开了纸团。
纸张很薄,像是从某本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已经被污渍浸得发软。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东阳文——
“第三天晚上,舷窗外面会亮灯。看到灯之后,到机舱后面等我。”
没有署名。
尹秀赫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字迹潦草,但笔画的走向透出一种刻意——写字的人在刻意改变自己的笔迹,让字看起来更粗犷、更不规则。但几个细节出卖了他——在“第”字的最后一笔和“后”字的第一笔之间有一个细微的连笔习惯,那是辰韩文书写中常见的笔画衔接方式。
写纸条的人是一个辰韩人。而且对方知道怎么避开朴组长的巡逻——机舱后面的位置是崔正洙负责的维修区域,那里有一个堆放废料的死角,从主甲板的任何角度都看不到。
会是谁?
崔正洙本人?还是船上的另一个辰韩船员?又或者——这是一个陷阱?
尹秀赫把纸条撕成碎片,塞进嘴里,就着唾液咽了下去。纸片刮过喉咙的感觉让他一阵恶心,但他需要确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接下来的两天,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舷窗上。东永丸的航行路线似乎没有变化,海面上始终空空荡荡。但到了第三天傍晚——也就是纸条上说的“第三天晚上”——他注意到船舷外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微弱的亮光。
那不是星星,也不是远方的船只。那光很稳定,不闪烁,更像是一个固定在海面上的信号浮标。
晚上十点,研修生舱的灯熄灭了。朴组长照例从外面锁上了铁门。尹秀赫等到鼾声响起,轻轻从草席上爬起来,摸黑走到舱门边。他检查过这扇门——锁链是从外面绕的,但铁门下方有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隙,是长期海水侵蚀导致的变形。他从草席下面摸出一根从渔获加工舱偷来的细铁丝,从门缝伸出去,凭手感勾住了锁链末端的挂锁。
这把挂锁他观察了很多次。朴组长每次锁门的时候都是随手一挂,锁扣不会完全转到底。这意味着只要找到正确的角度,就能用铁丝把锁舌压开。
他花了将近十分钟,手腕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而酸痛得几乎失去知觉。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铁丝终于勾住了锁舌,金属发出了极轻微的咔嗒声。挂锁松开了。
尹秀赫推开门,赤脚走在冰冷的走廊上。船身在摇晃,他不得不用手扶着舱壁来保持平衡。走廊尽头就是机舱的入口,微弱的橙色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机舱后面的废料堆放区一片漆黑。他摸到一堆废旧缆绳和几个破裂的塑料浮球,蹲下来,让自己隐藏在阴影里。
等了三分钟,还是五分钟?在彻底失去时间感的黑暗中,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脚步,是某种布料摩擦铁板的细微声响。有人从另一个方向进入了堆放区,和他一样小心,和他一样沉默。
“纸条是你写的?”
他用气声问。对方也在黑暗中蹲了下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三天前我从机舱出来的时候,看到你被龟田带进了冷库。”对方开口了——果然是崔正洙,那沙哑的嗓音不可能被认错,“后来我在排水槽的角落里扔了那个纸团。安田有一个习惯——每次有人得罪他,他就会派那个人去清理排水槽。我猜龟田找你谈话之后,安田一定会把最脏的活派给你。看来我猜对了。”
“你冒这么大风险找我,是要说什么?”
崔正洙沉默了片刻。机舱里传来引擎转速变化的声音,那是某个阀门被调节的信号。
“金太中上船了。”他说。
尹秀赫的血一瞬间变冷了。
“什么时候?”
“今晚。那艘靠近我们的船——不是冷藏船。是金太中从辰韩包下的私人游艇。我在机舱的雷达屏幕上看到了它,它从两个小时前就开始和东永丸保持平行航线,甲板上的人没有广播通知,这说明龟田知道他要来,而且是秘密会面。”崔正洙的声音在发抖,“尹秀赫,金太中不是生意链条上的一环。他就是链条本身。他要上船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意味着要么出了大事,要么要出大事。”
“对。”崔正洙说,“而且不管是哪种情况,最先被灭口的都是知道太多的人。我妹妹的仇还没报,我不能死在现在。”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两双军靴,从上层甲板向机舱方向走来。
崔正洙猛地抓住了尹秀赫的手腕,把一样东西塞进了他的掌心。那是一枚被体温捂热的金属物体,摸起来像是某种钥匙。
“这是我用了两年时间配出来的——冷库档案柜的钥匙。那把锁的型号和龟田那把一模一样。如果我没能活着下船,替我把柜子里关于我妹妹的记录烧掉。她不应该被记在一个编号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应急灯的光束已经开始在走廊里扫来扫去。
“回底舱,现在。”崔正洙推了他一把,自己从另一个方向消失在机舱的噪音里。
尹秀赫攥着钥匙,光脚跑回研修生舱。他把铁丝重新穿过锁链,勉强恢复了铁门的外观,然后躺回草席上,大口喘着气。心脏撞击胸腔的力度大得他担心会被旁边的人听到。
大约十分钟后,铁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巡逻——是三个人以上,节奏不紧不慢。其中一个脚步声很陌生,穿着皮鞋而不是军靴,鞋底敲在铁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个人在研修生舱门口停了一下,低声和龟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模糊,尹秀赫只能听出一个词:“……名单。”
然后脚步声远去了,消失在船头方向。
尹秀赫躺在黑暗中,掌心的钥匙硌得他手心生疼。金太中在这条船上。那个从他母亲被骗的第一天起就贯穿了整个故事的名字,那个他在岸边咬牙切齿诅咒了无数遍的名字,此刻正站在同一片铁板上,和他之间只隔着几层甲板。
他把钥匙紧紧攥住,指节发白。
这是燃料。复仇的火焰如果熄灭得太晚,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重建。但在他有足够的燃料之前,他需要忍耐。需要像一台机器一样精确、无情、不犯任何错误地忍耐。
船身又晃了一下,航速再次降低。舷窗外那盏信号浮标的光依然在闪烁,像一只在黑夜中睁开的眼睛。而头顶的甲板上,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化正在东永丸的核心地带悄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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