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室的门在身后关上了。
尹秀赫站在走廊里,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朴组长没有说话,只是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往底舱走。应急灯在头顶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锈迹斑斑的舱壁上,拉长、扭曲,像两只在深海中缠斗的怪物。
回到研修生舱门口时,朴组长突然伸手拦住了他。
“龟田船长对你说了什么,不需要告诉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这艘船上有两种人。一种是知道自己会死的,另一种是还不知道自己会死的。你看起来像是后一种。”
铁门被拉开,尹秀赫被推了进去。
舱内一片死寂。十几个人躺在草席上,没有人睡着,但也没有人说话。只有通风管道的嗡嗡声填补着沉默。
尹秀赫摸黑找到自己的位置,刚坐下,旁边传来岛崎悟的声音。
“你活着回来了。”
“嗯。”
“龟田跟你说了什么?”
“他想让我签一份追加合同。”尹秀赫压低声音,把船长室里的对话简要复述了一遍,只隐去了关于三合商社社徽的部分。他还不确定这个中年男人是否值得信任。
岛崎悟听完后沉默了很久。通风管道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频率,像是有人在上层打开了什么阀门。
“你不能签。”岛崎悟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经历过一切的疲惫,“那份合同我见过。签了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到陆地。”
“上面写了什么?”
“特别工作。”岛崎悟说,“具体内容因人而异。有人被派去清理冷藏舱里的不明生物残留,有人被要求协助朴组长‘处理’不听话的研修生。还有一个人,据说是帮龟田整理航海日志和货运记录。”
尹秀赫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岛崎悟的语气变得很轻,“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他‘不慎落水’。救援当然来不及——公海上落水,就算会游泳也活不过六个小时。”
尹秀赫没有再问下去。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粗大的通风管道。龟田船长要他做的“特别工作”,很可能就是整理记录。这意味着他将有机会接触这艘船的秘密,但也意味着他将成为那个“看到不该看东西”的人。
甲板上传来一声汽笛,像是某种预兆。
第二天清晨,研修生们被一阵刺耳的金属敲击声惊醒。
朴组长站在舱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铁棍,用力敲打着舱壁。“五分钟之内,所有人上甲板集合。”他的辰韩口音在铁盒子里回荡,“迟到的人负责清洗渔获加工舱。”
没有人敢怠慢。尹秀赫跟着人群爬上舷梯,第一次在白天看清了东永丸的全貌。
甲板比他昨晚印象中的更加破败。主桅杆上的油漆大片剥落,露出了底下锈蚀的金属骨架。延绳钓的绞盘上缠着几圈断裂的钢缆,在晨风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船舷两侧堆满了橘色的塑料浮球,每个球上都用黑色油漆写着编号。
海面平静得不太真实。四面望去,没有陆地,没有船只,只有无边无际的灰蓝色海水在晨光中微微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欢迎来到东永丸。”
一个声音从驾驶室高处的瞭望台传来。尹秀赫抬头,看到了龟田重胜。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船长制服,肩上别着东阳水产的金色社徽。金边眼镜在朝阳下反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他扶着栏杆往下看,目光扫过甲板上的每一个人,像在清点一批刚刚到港的货物。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东永丸的研修生了。研修期三年,期满后可以选择续约或下船。”龟田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船,“我知道你们中的大多数人是带着债务上船的。只要好好干活,债务不是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浮现出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弧度。
“但如果有人想偷懒,或者更糟糕——想逃跑——”他伸手指向船舷外的海面,“这片海从这里到最近的陆地,直线距离一千二百海里。鲨鱼的嗅觉能在十公里外闻到血腥味。各位,好自为之。”
朴组长开始分配工作。
尹秀赫被编入了甲板作业组,负责操作延绳钓的投放和回收。这是船上最累的活——每根主绳上挂着三千个钓钩,需要手动挂饵、投放、然后拖拽回收。
岛崎悟被编入了渔获加工组,负责在舱内处理捕捞上来的鱼。但他告诉尹秀赫,加工舱的工作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
“速冻舱的温度是零下三十度,处理延绳钓渔获要连续干十二个小时。”他挽起袖子,露出前臂上几道白色的冻伤疤痕,“而且里面的通风比底舱还差。去年有个研修生在舱里晕倒了,其余人直到换班才发现。他被拖出来的时候,手指已经冻成了冰棍,掰一下就断了。”
没有人笑。岛崎悟的语气太淡,淡得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上工第一天,尹秀赫就见识了什么叫“船上的规矩”。
负责教他操作绞盘的是一个叫安田的老船员。安田大约五十岁,脸上的皱纹被海风吹得像干裂的树皮。他是船上为数不多的东阳籍船员,但他对研修生的态度比辰韩打手们更加恶劣。
“你他妈的在干什么?!”安田一巴掌扇在尹秀赫的后脑勺上,“钓钩挂反了!整套钓绳都要重新理!”
尹秀赫被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低头看手里的钓钩,上面挂着一块用作饵料的鱿鱼碎肉。钓钩的朝向确实不对——但他没有被教过哪个方向才是正确的。
“没人教过你?”安田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黑的牙,“那我教你第一条规矩:在这艘船上,没有‘没人教过’这回事。你要自己用眼睛看,用脑子想。做不到的人——”
他指了指右舷方向。
那里挂着一个铁笼子,大小刚好能塞进一个人。笼子锈迹斑斑,底部还有一层干涸的暗色痕迹。
“那个是‘教室’。”安田说,“犯了错的人进去蹲着,直到想明白为止。上一次有人进去待了三天。出来的时候,膝盖上的皮肉和铁锈长在了一起,是用刀割开才站起来的。”
尹秀赫攥紧了手里的钓钩。钩尖刺进了他的掌心,疼痛让他保持了冷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钓钩调转了方向。
傍晚,收工铃响的时候,尹秀赫的手掌已经被钓钩划出了七八道口子,掌心全是凝固的血痕和鱿鱼碎肉的混合物。他看着海面上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波浪,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从早晨到现在,他没有看到昨天夜里被朴组长带出去的那个辰韩男孩——李民洙。
他在收工的人流中找到了岛崎悟,低声问出了这个疑问。
岛崎悟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朴组长不在附近,才压着声音说:“我没敢告诉你。昨晚你不是被叫去船长室了吗?你走了没多久,甲板上就传来动静。有人在喊救命,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岛崎悟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恐惧,“今天凌晨三点,我起来上厕所,看到朴组长带着两个人从甲板上下来,每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子很沉,往下滴着东西。他们去了渔获加工舱,进去之后把门反锁了。”
“加工舱里有绞肉机。”尹秀赫说。
“对。”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海面上的夕阳正在迅速沉没,天边的橘红色被一层深紫取代。
“龟田在船长室里跟我说了一句话。”尹秀赫忽然开口,“他说他知道我了解的东西比他想的要多。这意味着我对他有用——或者很危险。”
岛崎悟转头看他。
“你想干什么?”
“如果非选一种,我选危险。”
入夜后,研修生舱的铁门再次被从外面锁上。
尹秀赫躺在草席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疲惫鼾声。他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看到的每一个细节——船舷上的铁笼子、安田说的“用刀割开”、岛崎悟描述的黑色塑料袋、以及龟田重胜镜片后面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在某个时刻,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从今天早晨上甲板到现在,他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上一批研修生留下的痕迹。没有刻在舱壁上的名字,没有遗落在草席缝隙里的私人物品,没有任何能证明曾经有活人存在过的东西。
就像是所有人在某个时间点被从这艘船上彻底抹去了一样。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深夜,船身的摇晃幅度变大了。尹秀赫透过舷窗往外看,海面上起了一层薄雾,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东永丸的船头劈开黑沉沉的海水,继续向更深、更远、更不受任何法律约束的公海前进。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引擎的轰鸣,不是海浪拍打船舷的声响,而是从船底深处传来的、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底舱的黑暗中正在被慢慢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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