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太中登船的第二天清晨,东永丸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朴组长破天荒地没有用铁棍敲舱门,而是在六点整准时打开了锁链,用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为“礼貌”的语气通知所有人上甲板集合。研修生们面面相觑,没人敢问发生了什么,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船上多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尹秀赫走上甲板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金太中站在驾驶室前方的瞭望台上,身旁是龟田重胜。他大约五十岁出头,身材瘦小,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羊绒大衣,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的白发非但没有让他显得苍老,反而增添了一种老练的威严。单从外表看,他更像一个参加商务会议的企业高管,而不是操控跨国诈骗和器官贩卖网络的黑帮头目。
但尹秀赫注意到一个细节——金太中的目光扫过甲板上每一个研修生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厌恶,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审视。那种空洞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彻底将人视为物品的虚无。他看研修生的方式,和龟田看冷库里那些保温箱的方式一模一样。
“各位研修生,”龟田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今天的作业安排有调整。甲板作业组和加工组各抽调两人,协助金社长进行船舶设备检查。被叫到名字的人出列——尹秀赫、岛崎悟、小郑、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崔正洙。”
尹秀赫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崔正洙从人群后排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那种不正常的、刻意维持的平静。他和尹秀赫对视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金太中从瞭望台上走下来。他下舷梯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自己脚下的铁板有多厚。走到甲板上之后,他没有先对四个被点名的人说话,而是转向了站在一旁的朴组长。
“这四个人,是船上最不老实的,对不对?”
朴组长点了点头,脸上那道抓痕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那就对了。”金太中把没点燃的香烟叼在嘴里,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只银色的打火机,在指间翻转了两下,却没有点火,“我最喜欢不老实的人。因为不老实的人聪明。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走到小郑面前,伸出手,替小郑整了整领口翻折的衣领。动作很轻,像一个长辈在关照晚辈。小郑浑身僵直,嘴唇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姓郑?”金太中问。
“是、是的。”
“辰韩人?”
“是。”
“我也是辰韩人。老乡。”金太中笑了,那笑容和朴组长当初对李民洙笑的时候如出一辙,“你今天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小郑的瞳孔骤然放大。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朴组长从后面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要怕。”金太中说,“只是帮我搬一点东西。搬完了你就可以回底舱休息。”
他转身往船尾走去,龟田和朴组长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四个被点名的研修生被夹在中间,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他们被带到了冷库门口。
尹秀赫站在队列中,手心里全是汗。昨晚崔正洙塞给他的那把钥匙此刻就藏在他内衣口袋里,用一块从草席上撕下来的布条紧紧裹着,贴着皮肤。冷库的铁门还是那扇铁门,转轮式锁扣上涂着的防锈油脂还是那么厚。但门口多了两个东西——两个银色的金属保温箱,比上次他看到的那种更大,尺寸大约相当于一个中等大小的行李箱。
“打开。”金太中指了指冷库的门。
龟田掏出钥匙,转动锁孔,双手握住转轮旋转。铁门打开的瞬间,冷气涌出来,在晨光中形成了一团白雾。金太中站在白雾中央,一动不动,仿佛完全感受不到那股能把人骨髓冻住的寒意。
“你们两个,”他指了指小郑和岛崎悟,“把门口这两个箱子搬进去,放在手术台旁边。然后出来,在门口等着。”
小郑和岛崎悟弯腰搬起保温箱,走进了冷库。尹秀赫注意到岛崎悟在弯腰的瞬间用极快的速度扫了一眼冷库内部——不是无意识的张望,而是有目的的记忆。这个在仁和丸上待过十一个月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收集信息。
保温箱被放好后,两人退了出来。金太中转向尹秀赫和崔正洙。
“你们两个,跟我进来。”
冷库的门在他们身后没有关。龟田和朴组长站在门口,形成了两道无法逾越的人墙。金太中走到手术台前,用指尖轻轻敲了敲不锈钢台面,发出清脆的金属回响。
“崔正洙,机舱的。干了两年,熟悉船上每一根管道、每一条电缆。”金太中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像在朗读一份履历,“你妹妹的事我很遗憾。那通电话确实是从我们这边的线路出去的,但实话告诉你——她被骗的那十八万辰韩元,不是我的人拿走的。是你们辰韩当地的一个小团伙,买了我们的通话线路使用权,用我们的模板自己干的。这在行业里叫‘加盟模式’。”
崔正洙的呼吸变粗了。
“你上船两年,一直在查你妹妹的案子。你以为追到东永丸就能找到害你妹妹的人,但其实你妹妹的钱和东永丸没有任何关系。”金太中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崔正洙,“她的案子太小了,连进我们档案柜的资格都没有。”
尹秀赫看到崔正洙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两年的潜伏、两年的隐忍、两年在机舱里忍受着噪音和孤独所追寻的真相,被一句话彻底否定。
“但你很有用。”金太中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手术台上推给崔正洙,“这是十天前从辰韩发过来的。你妹妹现在住的福利院,叫什么来着——‘圣母慈爱院’?名字很好听。门口那棵银杏树长得也不错。”
崔正洙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照片上是他的妹妹——双目失明的妹妹,坐在福利院门口的轮椅上,身后是一棵金黄色的银杏树。照片的拍摄角度很低,是从福利院对面的马路上偷拍的。
“你想说什么?”崔正洙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我想说,你很聪明,崔正洙。你在这艘船上待了两年,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但你从来没有尝试过逃跑,也从来没有向外界传递过消息。为什么?因为你知道,如果你做了任何不该做的事,最先遭殃的不是你——是你妹妹。”金太中把照片收回口袋,“我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威胁你。恰恰相反,我想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我这次上船带了一批货,需要从东永丸转运到爪哇海的另一艘船上。航线比平时复杂,中间要穿过两片争议海域。我需要一个最熟悉这条船、最熟悉机舱的人来负责协调。你干得好,我安排人把你妹妹送到东阳国最好的眼科医院,所有费用由三合商社承担。”
崔正洙沉默了。冷库里的寂静被压缩机的嗡鸣填充着,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钢丝。
“如果我拒绝呢?”
“你不会拒绝。”金太中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可怕的笃定,“因为如果你拒绝,下一张照片就不是在银杏树下拍的了。”
尹秀赫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崔正洙垂在两侧的手从发抖到攥紧,再从攥紧到松开。他知道这个在机舱里熬了两年的男人正在做一个决定——不是关于他妹妹的治疗,而是关于他还能不能继续活下去。
“我答应。”崔正洙的声音平静下来,“但我有一个条件——转运完成之后,我要亲自送我妹妹去东阳国。我要亲眼看到她进手术室。”
“可以。”金太中回答得很干脆。
他转向尹秀赫。
“轮到你了。”
尹秀赫做好了准备。他以为金太中会像对崔正洙那样——先抛出关于他母亲的信息,再用某个他无法拒绝的筹码来收买他的顺从。但金太中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知道你父亲那份清单在哪里。”
尹秀赫的瞳孔猛缩。
“你以为在吉野的电脑里?不对。”金太中把手里那根始终没有点燃的香烟从嘴边拿下来,放在手术台边缘,动作很轻,像在摆放一个棋子,“吉野只是一个中转站。他每个月把订单整理成电子表格,用加密邮件发给一个人——不是龟田,不是朴组长,也不是我。是这艘船真正的所有者。东阳水产的会长,道上人称他为‘银鱼’。连我都没有见过他的脸。”
“那份清单和会长有什么关系?”
“你父亲尹正宇死前拿到的那份电子数据,不是从吉野电脑里拷走的。是从会长的私人服务器上拷走的。”金太中盯着尹秀赫的眼睛,“你父亲生前的最后一个线人,是会长的内部人员。那个人至今没有暴露。他把数据拷出来给了你父亲,你父亲把数据藏在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你父亲死后,我们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存储地点——银行保险柜、报社办公桌、你家阁楼、你母亲娘家老宅——都没有找到。但我们确定一件事。”
他停了片刻。
“那份数据没有被销毁。你父亲在死前把它复制了至少两份,藏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其中一个地方,只有你知道。”
尹秀赫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他想起父亲去世前一周的某个晚上,父亲忽然问他:“秀赫,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去过的那个地方吗?河边那个。你小时候最喜欢在那里看火车。”他说记得,父亲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那个地方是城郊的一条废弃铁路桥,桥下有一个不起眼的铁皮工具箱,是父亲年轻时藏东西用的。父亲死后他从来没想到要回去看过。
但他不确定金太中说的是不是这个。也许对方只是在用话术钓鱼。
“如果我知道,你以为我还会上这条船吗?”尹秀赫说。
“当然会。”金太中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因为你不知道你知道。你父亲藏东西的方式很巧妙——他不会直接告诉你证据在哪里,但他会把线索嵌入在你记忆深处的某个地方。让你在需要的时候,凭自己找到它。他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他知道一旦你知道了,你就会变成靶子。但现在你已经变成靶子了,所以你最好比我们更早找到它。”
冷库门口,龟田轻轻咳了一声。
“会长在等消息。”龟田说。
金太中点点头,收回放在手术台上的香烟,重新夹在指间。他走向冷库的门,经过尹秀赫身边时停了一下。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他说,“一个月之内,如果你找到了证据的下落,把它交给我——我可以安排你和你母亲唯一的妹妹,也就是你小姨,拿到一笔足以让她安度余生的钱。你犯不着替死人守着一个秘密。”他顿了顿,“如果你找不到——或者找到了但不愿意交——你小姨会在下个月月底收到一份礼物。那份礼物会是什么,取决于你的决定。”
他走出冷库。铁门在转轮的旋转声中缓缓关闭,手术台上的无影灯闪烁了两下,然后熄灭了。
尹秀赫和崔正洙被带回了研修生舱。朴组长这次没有用锁链绕门,只是从外面挂上了挂锁。两人坐在草席上,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崔正洙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你看到他给我的那张照片了吗?”
“看到了。”
“照片是真的。但他们犯了一个错误。”崔正洙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冷静,“那张照片上,银杏树的叶子是全黄的。但我妹妹的福利院门口种的是梧桐树——不是银杏。”
他转头看向尹秀赫,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金太中根本没有派人去过福利院。他只是在用一套精心编造的谎言让我相信他已经控制了我妹妹。这说明一件事——他的势力范围没有他说的那么大。他在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父亲那份证据里的东西。”崔正洙说,“那份数据里有连他都不知道的内容。可能是会长本人的信息,可能是某些更高层人物的交易记录。金太中上船的目的不是为了转运什么货物——他是来确认那份证据是否真的在这条船上。如果是,他要赶在会长发现之前,先一步把证据销毁掉。因为证据一旦暴露,会长会第一个杀了金太中灭口。”
引擎的轰鸣忽然变了一个频率。船身微微向左倾斜,航向正在改变。
舷窗外面的信号浮标已经消失在海平线后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铅灰色的阴云。风暴要来了。而东永丸正在全速驶向它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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