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对岸的歌声没有持续太久。沈听雨翻过别墅后墙的时候,那声音还在,断断续续的,像一截被风吹散的烟。他循着声音的方向穿过一片废弃的菜地,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湿,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冰凉的、带着野艾蒿的苦味。他走到江堤上的时候,歌声停了,只剩下江水拍打驳岸的闷响,和一艘夜航船经过时柴油机突突的颤动。
他在江堤上站了一会儿,侧耳。风吹过桂花树的枝叶,细碎的花瓣落在他肩上,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咳嗽——从下游大约两百米的地方传来的,一个老人干哑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咳嗽声,像揉皱的纸被展开又揉皱。
他沿着江堤往下游走。脚下的水泥堤面有一段被江水泡裂了,碎石硌着鞋底,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走到一座废弃的船坞旁边,那个咳嗽声又响了一次,这次很近,就在他左前方三米处的一堆旧渔网后面。
"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渔网堆里传出来,警觉的,带着戒备。
沈听雨停下,把盲杖收起来。"我是个过路的,刚才听见有人唱一首歌。"
沉默。渔网堆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挪动身子坐起来。然后那个声音又开口了,比刚才和缓了一些:"唱得不好,吵到你了?"
"不,很好听。我从来没听过那首曲子。"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人笑了,笑声沙哑,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你没听过?那你怎么知道我唱的是哪首?"
沈听雨停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一个没有乐谱常识的盲人,怎么能从几句含糊的夜风中辨认出一首从未听过的曲子?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是调琴师,耳朵比一般人灵一些。你唱的那段旋律,F大调,起句是F-A-F-G-F,重复两遍,第三句转G-A-C-A-G。这种结构不多见,所以记住了。"
渔网堆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沈听雨以为那人已经走了。然后一声沉重的叹息传来,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你是林家的调琴师?那个活下来的盲人?"
"是。"
"你过来坐。"
沈听雨往前走了几步,盲杖探到一只倒扣的木箱,他坐在木箱上,面对着渔网堆的方向。空气中弥漫着江水、旧缆绳、柴油和老人身上衣服经年累月积攒的烟味。他听到对方在打火,火柴擦燃的硫磺味飘过来,然后是一口烟被深深吸进去的嘶声。
"我叫周福德,以前在华航航运当船工。国栋和那个姓何的,我给他们开了十二年的船。"老人一边抽烟一边说,声音里混着烟气和夜雾,"你找到我这儿来,说明你已经摸到了一些东西。你想知道那首歌是怎么回事,对吧?"
"那首歌叫《桂花树下的约定》。"
"对。"老人把烟灰弹在地上,细碎的灰烬被江风吹散,"那首歌不是一个人写的。是一群人写的。国栋、何国平、何志文、吴有远——他们四个在航运站的时候,没事就凑在一起弹琴唱歌。国栋吹口琴,何国平弹吉他,何志文弹钢琴,吴有远唱歌。四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那首歌是他们九三年的夏天在码头这棵桂花树下写的,写着玩,没想到后来成了他们之间传话的暗号。"
"暗号?"
老人沉默了一下,把烟头摁灭在木箱边上。"他们做的生意不干净。拉建材是幌子,真正赚钱的是从上游拉一些不该拉的铁箱子。四个人各管一摊,国栋管货,何国平管船,何志文管账,吴有远管码头上的进出登记。但九五年春天出了事——有一批货刚到码头就被截了,损失很大。国栋怀疑有人漏了风,四个人互相猜忌,关系就裂了。"
"是谁漏的风?"
"不知道。但国栋咬定是何国平。何国平不认,两人吵了很多次。九月的时候,国栋说要散伙,账目要清干净。何国平不同意,说账目不清不楚,国栋自己吞了大头。"老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转头朝着江面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就是十月的事。你知道的。"
沈听雨把照片从口袋里摸出来,递过去。"周师傅,这张照片你见过吗?"
老人接过去,手指摸着照片表面,忽然倒抽一口凉气。"这张……这张照片怎么会在你手上?这是他们四个唯一一张合照,何志文拍的,当时吴有远在按快门,所以照片上只有三个人。你从哪里找到的?"
"林家别墅的钢琴肚子里。藏在隔音绒布下面。"
老人握着照片的手微微发抖。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何志文拍完这张照片之后,把底片也藏了起来。他跟我说过——'老周,要是哪天我们四个人有人死了,这张底片就是唯一能证明我们曾经是一条船上的人的证据。'"他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种疲惫的颤音,"何志文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他不该卷进这种事。"
沈听雨把照片收回来。"何志文现在在哪里?"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旧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然后他朝江边走了两步,背影挡在沈听雨和江风之间。"他活着。我前天还见过他。"
沈听雨的手指攥紧了照片的边缘。"他在哪?"
"他一直在雾镇。从来没走远。"老人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种沈听雨读不透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恳求,"他藏在那架钢琴里……不是钢琴,是钢琴里面。他给你递了一封信,你没收到吗?"
沈听雨猛地站起来。什么信?他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来自钢琴内部的信件。他只找到了一张照片。
"周师傅,你说的信是什么?"
老人愣住。他走到沈听雨面前,粗糙的手抓住了沈听雨的胳膊,指节苍老而有力。"照片底下应该还有一层绒布,你撕开胶带之后,只取走了照片?"
"只取走了照片。"
老人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发出一声像呻唤一样的叹息。"坏了。那封信还在琴箱里。何志文藏了两样东西——照片是给外人看的,信是给你看的。他说过,如果有一天有调琴师找到了那张照片,那封信也该一并拿出来。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他会永远困在那架钢琴里面。"
沈听雨转身就要往回走。但老人拉住了他的衣角,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决心。"天快亮了。你现在回去,那架钢琴已经被锁进物证库了——警方的、县局的物证库,你进不去的。要等。"
"等什么?"
"等有人替你开门。"老人松开他的衣角,退回到渔网堆里,重新坐下,语气忽然变得平静,"明天晚上,码头候船室。有人会带钥匙来。到时候你去取那封信。"
沈听雨站在江堤上,夜风把他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他隐约猜到了。
"周师傅,何志文为什么要藏这封信?他为什么不自己出来?"
老人把脸埋进渔网里,声音从网眼的缝隙中挤出来,像一条漏网之鱼最后的挣扎。"因为他走不了。那晚他去了别墅,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救林小雨。他推开二楼卧室门的时候,林小雨已经……但何国平是他亲哥,他不能指认自己的亲哥。他只能把自己也关起来。"
沈听雨站在晨雾和江风之间,他听到了第一声鸟叫,黎明的光线正在他看不见的天空中缓缓推开夜色的帘幕。他摸到胸口的盲文板,手指在上面轻轻地按了一下——他不需要记录什么,因为他已经明白了。何志文,那个圆脸的、笑容不对称的、弹琴手势和赤脚者重合的人,是林家的钢琴老师,是何国平的弟弟,是最后进入现场的人。他没有杀人,但他没有报案。他把自己困在了那架钢琴的隐喻里——藏在琴箱里的信,就是他的自首书。
老人又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几乎被江风吞没:"那张照片上的第三个人——那个圆脸的——不是何志文。"
沈听雨的手停住了。
"是林国栋年轻时候的样子。他那时候胖,后来瘦了。你看不出他们四个人的脸,但那里面有两个姓何的,一个姓吴的,一个姓林的。照片上只有三个人,所以你弄错了。照片里那个笑容不对称的人,是林国栋自己。"
沈听雨站在江堤上,盲杖点地的铝管尖深深地戳进湿泥里。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所有推理的起点,都建立在照片中三人的身份假设上。而现在这个假设被抽走了。他手里那张照片,是林国栋、何国平、吴有远的合影,而非何志文。何志文不在照片里。因为他负责拍照。
那他在别墅衣柜前摸到的那只断指的手,那只食指中指并拢、笑容在呼吸里若隐若现的人——到底是谁?
老人再也没有说话。沈听雨转过身,面朝别墅的方向。天快亮了,雾镇的晨钟从镇中心的钟楼传来,当当当,震得空气微微发抖。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张他再也无法信任的照片,和一条他刚刚得知却被推翻的线索。而明天午夜,码头候船室,那把能打开物证库的钥匙,正在某个人的口袋里静静等待着。
他迈开步子,朝招待所走去。雾在他的脚步声中渐渐退散,但更多的东西正在浓雾深处成形,轮廓模糊,暗影幢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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