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雨没有跑。他站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上,盲杖点地,耳朵向着那个下坡的方向。摩托车的轮胎在碎石路上碾过的声音极轻,没有引擎的轰鸣,只有链条转动时细碎的金属咬合声,还有轮胎压碎一颗小石子的脆响。那个人在滑行,在下坡,在借着地势无声地逼近。
他转身,推开面馆的玻璃门。门上的弹簧吱呀响了一声,他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然后快速往店内走了几步,摸到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面馆老板娘正在后厨刷锅,听见门响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竹刷:"面吃完了?还要添汤不?"
"不添。"沈听雨压低了声音,"老板娘,外面有没有人经过?一个骑摩托车的。"
老板娘把竹刷往灶台上一搁,擦着手走到门边,撩开半截布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有辆摩托,停在街对面那棵槐树底下,没熄火,灯还亮着。人坐在车上没下来,戴着头盔,看不清脸。"
"他往这边看了吗?"
"看了。"老板娘的声音忽然谨慎起来,她把帘子放下,转身走到沈听雨桌边,压低声音,"他刚才一直盯着咱们这扇门。小沈,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
沈听雨没有回答。他听见街对面的摩托车引擎忽然轰了一脚油门,然后熄了火。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街面上一个小孩跑过时拖鞋拍打地面的啪啪声。那个人下车了。沈听雨听见皮质鞋底踩在柏油路上的声音,先左脚后右脚,落地均匀——没有加重,没有跛态。他换了鞋,或者他根本就不是那个跛脚的人。
"老板娘,你店里有没有后门?"
"有。通到后面巷子,巷子出去就是老卫生院的后墙。"
沈听雨站起来,摸到口袋里那卷细铁丝。他从里面抽出一截,折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折成一个小钩,塞进左手掌心。然后对老板娘说:"要是有人进来问起我,就说我往镇东走了。我先走,你的损失我回头来赔。"
"说什么赔不赔的。"老板娘已经帮他推开了后门的插销,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霉湿的、混着潲水和烂菜叶的气味涌进来,"快走。"
沈听雨闪进后巷。脚下是湿漉漉的水泥地,长了一层青苔,盲杖探上去打滑。他扶着墙壁往前走,左手的铁丝钩卡在指缝里,随时准备做什么。巷子很窄,两侧墙壁上挂着裸露的排水管,水滴声密集,像一场微型阵雨。他走了大约三四十步,右转,再走二十步,摸到一堵更高的砖墙,墙头插着碎玻璃碴——老卫生院的后院。
他没有翻墙。他贴着墙根蹲下来,把耳朵凑到地面。巷子口有脚步声进来,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已经锁定了目标。那个人走进巷子了。沈听雨能从脚步声里听出对方的体型——体重不轻,大约七十五到八十公斤,步伐间距均匀,不是追踪的急迫,而是猎手在围栏外踱步的从容。
沈听雨没有动。他数着对方的步数,一步、两步、三步——在第十三步的时候,那人停了下来。停的位置恰好是巷子转角。沈听雨听到了呼吸声,隔着一道墙角和两堆废砖的距离。
"沈听雨。"那人开口了,声音和码头上的一模一样,低沉、克制,像砂纸擦过铁皮,"我知道你听得见我。我不打算在这里动手,太吵了。我来只是告诉你一件事。"
沈听雨把呼吸放平,没有应答。
"那把钥匙沉了江,我不怪你。我丢了钥匙是我自己的疏忽。但你摸到我码头上的事,你得给我一个解释。你究竟知道多少?"
沈听雨依旧沉默。他用左手拇指慢慢地摩挲着铁丝钩,指尖感觉到铁丝的凉意和弹性的反抗。对方在等他开口,但开口就是暴露位置。
那人忽然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干涩,像用指甲刮黑板。"好,你不说。那我告诉你——你昨晚在别墅里听到的那声咳嗽,不是林小雨。她当时已经死了。你听到的,是别的东西。"
沈听雨的手指停住了。
"你别想了,想不明白的。"那人后退了一步,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声音渐远,"我还会来找你,不是今晚,但很快。你好好想想,你一个盲人,非要掺和这件事,图什么?林家跟你有什么关系?"
脚步声退出了巷子。摩托车引擎重新响起,这次没有滑行,直接轰了一脚油,突突突的声音沿着主街远去了。
沈听雨站起来,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那人的最后一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你听到的那声咳嗽不是林小雨。那是什么?他当时确实听到了,千真万确,那声咳嗽从二楼深处传来,短促、压抑,像是一个孩子惊醒后立刻被捂住了嘴。如果不是林小雨,那会是谁?别墅里只有四口人。警方确认了四具尸体。不存在第五个人。
除非——那声咳嗽是凶手自己发出的。一个人紧张到极点时,喉咙会不由自主地痉挛,发出类似咳嗽的声音。但那个声音分明是从走廊深处传来的,而当时凶手在琴房门口。距离不对。
沈听雨从巷子另一端走出来,绕回主街。雾镇的午间人流多了些,自行车铃铛声、菜贩的吆喝声、幼儿园放学的喇叭声混在一起,把他的听觉搅成一片浆糊。他往招待所方向走,半路上在电话亭停了下来。亭子里的公用电话是拨盘式的,他摸到数字盘,用指尖辨认孔位,拨了一个省城的号码。
响了七声,对面接起来,是方老师的声音,带着老花镜翻书页的沙沙背景音。"喂?"
"方老师,是我。上次让你查的钥匙锁型,有结果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纸张翻动的声音。"查了。十字锁芯的钥匙,红绳那种,一般是船闸和仓库用的老式锁。你给的齿痕描述——内侧有一条加深的沟槽,这种是定制锁,配钥匙的时候专门加了一道防撬槽。整个省城能做这种钥匙的锁匠不超过五家。我打电话问了一圈,有一家说他十年前给一个做航运生意的人配过一把类似的,对方还特意要求钥匙柄上刻了一个字的缩写。"
"什么字?"
"何。"
沈听雨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那个配锁的人长什么样?左手还是左脚——有什么特征?"
"锁匠记不太清了,只说那个人右手指头不全,好像少了一截。对了,他还说那个人开一辆绿色皮卡,挂的外地牌照。锁匠多嘴问了一句,那个人说他在'华航航运'干过几年,后来自己单干了。"
"华航航运"——沈听雨昨晚在码头捡到的那块铁牌上,锈蚀的笔画里正有"航运"两个字。他握着话筒,几秒钟没有说话。电话里方老师又喂了两声:"小沈?你还在听吗?"
"在。方老师,你帮我再查一件事——华航航运,大概十年前在雾镇这边有个货运码头,法人是谁,后来为什么拆了。能不能找到以前的员工名单?"
"这跨度有点大,我得通过档案局的老关系去翻。你等我两天。"
"好。两天后我再打给你。"
挂了电话,沈听雨走出电话亭,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倾听四周的声音:远处学校操场上的广播体操音乐、近处卖糖葫芦的商贩摇着竹筒的哗啦声、再近一点——左前方三米处,有一个小孩在蹲着玩石子,石子碰撞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那个孩子玩了一会儿,站起来,跑了过来。沈听雨感觉到一只小手拉了拉他的衣角,然后一个脆生生的童声说:"叔叔,刚才有个戴头盔的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沈听雨蹲下去,伸出手。一个纸团被塞进他掌心,纸面粗糙,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他打开纸团,摸到上面有用圆珠笔写下的字——笔迹用力,凹陷很深,他靠触感就能辨认。纸上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日期,第二行是一个地名和一个时间。
日期是三天后。地名是"华航老码头候船室"。时间是"午夜十二点"。
沈听雨把纸团攥紧。三天后,午夜,老码头。那个人没有打算逃跑,他打算谈判——或者做个了断。沈听雨站起来,把纸团收进口袋,和那块铁牌放在一起。
他低头对那个小孩说:"小朋友,给你纸团的那个人,你看到他长什么样了吗?"
小孩想了想:"他戴着头盔,穿着绿衣服,裤子是脏的。他让我不要说出去,给了我一包糖。"
"他的右手——你注意到他右手了吗?"
"没有。他一直放在口袋里。"
沈听雨点点头,摸出一块钱递给小孩:"去买根冰棍吧。谢谢你。"
小孩跑走了,脚步声轻快像麻雀。沈听雨站在午后雾镇的街头,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影子很长,长到能触及码头、别墅、桂花树和那个江底沉没的钥匙。三天后午夜,那个人让他去华航老码头。这说明那个人不怕他报警,也不怕他带人去。要么那个人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要么——那个人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只等他踏入圈套。
沈听雨摸出那块铁牌,放在掌心里。铁牌上姓何的名字在阳光下微微发烫。他想,我为什么要卷进这件事?我只不过是个调琴师,一个瞎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但他又想起昨晚蜷在钢琴底下时,那只缺了半截小指的手摸过他袖口的那一刻——那一瞬间,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一种沉闷的、积压了二十年才爆发的愤怒,在他胸腔里像低音琴弦一样嗡嗡作响。
他还没活到二十年。但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这辈子要为这件事耗尽心神了。
招待所的楼梯在脚下咯吱作响,他回到房间,关上门,拉上窗帘,坐在床沿。他把铁丝钩、铁牌、纸团和那卷剩下的细铁丝全部摊在床上,用手指一样一样地摸过。然后他摸出盲文板,开始记录今天的所有声音和气味:摩托车滑行的链条声、面馆后巷青苔的滑腻、电话亭拨盘的回弹、小孩跑走时左鞋的鞋带松了因此每三步多一声拍打、三天后午夜的邀约。
他写完之后,把盲文板塞回包里,躺下来。天花板上日光灯的镇流器还在嗡嗡响。他闭上眼,耳边响起那个人在巷子里说的一句话——"你听到的那声咳嗽,不是林小雨。"不是林小雨。那是什么?
他反复回放那一段记忆。琴房。钢琴。琴弦。F键的闷响。走廊里的脚步。书房里的打斗。然后——安静。然后——那声咳嗽。短促、压抑、从二楼深处传来,像是喉咙痉挛。他当时判断那是孩子的声音,因为音调高、气息浅。但如果那不是孩子,而是一个成人的伪装呢?一个成人可以用假声发出那种咳嗽。但如果是一个成人,那说明当时别墅里除了凶手和已经死去的林家四口,还有第六个人。
沈听雨坐起来。他的手在黑暗中摊开,指缝间似乎还残留着那只断指的手指触感——粗粝的、不平的、没有指甲的指尖。他忽然想起一个他自己都忽略了的细节:那个赤脚上楼的人,在衣柜前摸到他袖口时,那只手停顿了一下。停顿的时候,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像在捏什么东西。那是弹琴的人的习惯性手势——按和弦时食指和中指并拢发力。
沈听雨的手指在空中下意识地模仿了一下那个动作。
弹琴的人。
那个凶手,也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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