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逆转
韩起和程丙回到赵氏宗庙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那尊铜鼎还立在那里,沉默地看着他们。殿外的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在鼎身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铭文上。
韩起绕着鼎走了一圈,仔细看着每一处铭文。程丙跟在他身后,也仔细地看着。
“哥,你说的那个字,在哪里?”程丙问。
韩起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感觉,还有。”
他走到鼎的正面,抬起头,看着鼎腹中央那一大片铭文。那是程婴当年刻的,记载着赵氏复兴的事。每一个字他都看过无数遍了,可今天再看,他忽然觉得有些不一样。
那些字,排列得太整齐了。
整齐得像是有意为之。
可如果太整齐了,反而会掩盖一些东西。
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字。一个一个摸过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摸到中间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字,摸起来和其他字不一样。
他凑近了看,那个字是“庄”。
庄姬的庄。
可这个字,在铭文里并不显眼。它夹在一堆字中间,看起来和其他字没什么区别。
但韩起知道,它不一样。
因为它刻得比别的字深。
深得多。
“程丙,你看。”他指着那个字。
程丙凑过来,仔细看了看:
“这个字……怎么这么深?”
韩起没有说话。他继续抚摸周围的字,发现以“庄”字为中心,周围一圈的字都比别处浅。
像是有人把这一圈的字刮掉过,又重新刻了一遍。
他的心跳加速了。
“程丙,帮我找找,有没有什么工具。”
程丙在殿里四处找了找,找到一把小刀。
韩起接过小刀,小心翼翼地刮着“庄”字周围的铜锈。铜锈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露出下面的铜面。
铜面上,还有字。
很浅很浅的字。
他把那些字刮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那是一行小字:
“庄姬杀赵朔,嫁祸韩厥。”
韩起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庄姬?
赵武的母亲?
杀赵朔的人,是她?
程丙也看见了那行字,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哥,这……这是真的?”
韩起没有说话。他继续刮,刮出了更多的字。
那是一篇长长的铭文,被覆盖在现在的铭文下面。每一个字都很浅,像是有人故意把它们刻得很浅,然后用新的字盖住。
铭文写的是:
“庄姬与赵朔不和,私通韩厥,生子赵武。恐赵朔发觉,乃与屠岸贾谋,杀赵朔,灭赵氏。韩厥不知情,被嫁祸。程婴救赵武,以为赵氏孤儿,实不知其为韩厥子。师曹知真相,欲告发,被杀。程义知真相,欲灭口,亦被杀。羊舌职知真相,欲揭发,被杀。凡知真相者,皆死。唯庄姬独活。今刻此铭,以告后人。若有见者,慎之慎之。”
韩起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庄姬。那个赵武的母亲,那个在赵氏复兴后被尊为夫人的女人。她活了很多年,一直活到赵武执政之后才死。
死的时候,很安详。
没有人怀疑过她。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受害者,是赵朔的遗孀,是赵氏孤儿的母亲。
可原来,她才是真正的凶手。
她杀了赵朔,杀了那么多人,然后安享晚年,寿终正寝。
韩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程丙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程丙才开口:
“哥,这……这是真的吗?”
韩起摇摇头:
“不知道。可这上面写的,和我知道的,都对得上。”
程丙的眼泪流下来:
“那我父亲……程义……他们都是因为庄姬死的?”
韩起点点头:
“应该是。”
程丙忽然跪下来,朝着铜鼎磕了一个头。
“父亲。”他说,“你死得冤枉。”
韩起把他扶起来:
“起来。我们还有事要做。”
程丙擦干眼泪:
“什么事?”
韩起看着那行铭文:
“查清楚,这是谁刻的。”
他顿了顿,又说:
“能把真相刻在这里,又用新字盖住的人,一定就在我们身边。”
程丙的目光闪了闪:
“你是说……刻这个字的人,还活着?”
韩起点点头:
“对。而且他知道所有的真相。”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一个人。
师曹。
那个三十年前就该死的人。
他来了又走,说了那么多话,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师曹。”程丙脱口而出。
韩起点点头:
“对。他一定知道。”
“可他去哪儿了?”
韩起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一定还在绛都。”
他转身往外走。程丙跟在后面。
走出宗庙,阳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韩起眯着眼睛,四处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他忽然觉得,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师曹。
每一个人,都可能是那个刻字的人。
“哥,我们去哪儿找他?”程丙问。
韩起想了想:
“去他儿子那里。”
程丙愣住了:
“他儿子?师旷?”
韩起点点头:
“对。师旷虽然死了,可他的墓在哪里,我们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谁?”
“栾丙。”
程丙又愣住了:
“栾丙也死了。”
韩起看着他:
“栾丙是死了。可栾丙的墓,我们也不知道在哪里吗?”
程丙摇摇头:
“不知道。那天我们把他和程义一起埋了。”
韩起沉默了一下:
“那就去找知道的人。”
“谁?”
“栾盈。”
两人转身,往栾盈的府邸走去。
栾盈还在书房里,一夜没睡。看见韩起和程丙进来,他抬起头:
“韩大夫?又有新发现?”
韩起在他面前坐下:
“栾佐,我想问你一件事。”
“请说。”
“栾丙的墓,在哪里?”
栾盈愣了一下:
“栾丙?他不是和程义一起埋了吗?”
韩起点点头:
“对。可我想知道具体的位置。”
栾盈想了想:
“在城西的山上,离程婴的墓不远。”
“你能带我们去吗?”
栾盈站起来:
“好。”
三人走出府邸,往城西走去。
那座山不远,就在城西。他们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
栾丙的墓在一个小山坡上,很简陋,只有一个土包和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栾丙之墓。
韩起站在墓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朝墓磕了一个头。
程丙也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栾盈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韩大夫,你为什么要给栾丙磕头?”
韩起站起来:
“因为他救过我。”
栾盈沉默了。
韩起转过身,看着四周。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他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一棵老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满头白发。
是师曹。
韩起的心跳了一下。他快步走过去。
师曹看见他,没有躲。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韩起走到他面前。
“师先生。”韩起开口,“你在这里等我们?”
师曹点点头:
“对。”
“你知道我们会来?”
师曹笑了:
“知道。因为你发现了鼎上的字。”
韩起的手握紧了:
“那些字,是你刻的?”
师曹点点头:
“是我。”
“为什么?”
师曹看着他:
“因为我想让后人知道真相。”
韩起沉默了。
师曹继续说:
“三十年前,我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庄姬杀赵朔,嫁祸韩厥。她想杀我灭口,我逃了。可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让真相留下来。”
他顿了顿,又说:
“所以我潜入宗庙,在鼎上刻了那篇铭文。可我不敢刻得太深,怕被人发现。刻完之后,我又用新字盖住。这样,只有仔细看的人,才能发现。”
韩起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揭发庄姬?”
师曹摇摇头:
“揭发她?她是国君的母亲,谁敢动她?再说,她活着的时候,权势熏天。我说的话,谁会信?”
韩起沉默了。
师曹叹了口气:
“我只能在鼎上留下真相。等着有一天,有人能发现它。”
他看向韩起:
“韩大夫,你发现了。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韩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师曹点点头:
“我知道你不知道。所以我来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递给韩起:
“这是我写的,庄姬杀赵朔的全部证据。你拿着,以后用得着。”
韩起接过来,看着那卷帛书,手在发抖。
“师先生,你……你为什么要给我?”
师曹看着他:
“因为你是程婴的儿子。你父亲用一生守护的秘密,现在该你来揭开了。”
韩起的眼泪流下来。
师曹转身要走。
“师先生。”韩起叫住他。
师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儿子师旷,他……”
师曹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
韩起愣住了:
“那个师旷,是假的。”
师曹点点头:
“我知道。真的师旷,早就死了。死在他三岁那年。”
韩起的心猛地收紧了。
“怎么死的?”
师曹没有回答。他只是说:
“韩大夫,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
然后他走了。
韩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铜鼎的回音。
“咚——”
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胸腔里响起。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帛书。
帛书上写着两个字:庄姬。
他终于知道,那个躲在暗处的人,是谁了。
可知道之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还有最后一件事,等着他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