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黑暗的记忆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听雨已经站在了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雾镇的晨雾比傍晚更浓,潮湿的空气裹着草木灰和炊烟的味道,从镇子东头那些低矮的瓦房顶上漫过来。他抬手摸了一下胸口的钥匙,红绳贴着皮肤,已经被体温焐热了。

他凭着记忆往别墅方向走。昨夜警车开过的路面上还有轮胎碾过碎石的痕迹,盲杖探下去,石子被压碎的地方比别处平坦。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过一道弯,桂花的气味又飘了过来——比昨天淡了些,但底下那层铁腥味还在,被露水泡了一夜,反而更沉了,像从泥土深处翻上来的。

警戒带还拉着,但四周没有人。沈听雨在铁门外站了一会儿,侧耳听。院子里很静,只有风穿过桂花树枝叶的沙沙声,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但叫到一半就停住了,像是被什么吓了回去。他伸出手,铁门上的麻绳还缠着,但门锁换了新的——警方换的一把挂锁,咔嗒一声锁死了。

沈听雨绕到院子侧面,盲杖探到一截矮墙。墙头爬着一种藤蔓植物,叶子厚实,带着淡淡的苦腥味。他扶着墙走了一段,脚底踩到一片松软的泥土——是花圃的边缘,土被人翻过,还留着鞋印的凹坑。他蹲下去,用手指捻了一下泥土,湿的,里面混着一些细碎的颗粒,像是煤渣或铁屑。他把指尖凑到鼻尖,那股铁腥味突然浓了,浓得呛鼻,不是血的那种腥,是金属生锈后混合着机油被雨水浸泡的刺鼻气味。

沈听雨站起来,顺着花圃的边缘摸到墙根,那里有一扇小窗——铁框的,窗玻璃碎了,边缘还挂着几片碎碴。他用手探了一下窗台的高度,大约到他胸口。窗台下方的墙壁上有一片粗糙的刮痕,像是有人踩着墙翻进去时鞋底蹭出来的。他用盲杖探进碎窗洞里,里面是一个空房间,空气流通,没有那种密闭的霉味。

他没有翻进去。警方会想到这扇窗的,他们肯定已经勘查过了。他现在要做的不是重复他们的工作,而是找到他们忽略的东西——那个只有盲人能感知的细节。

他回到大路上,往镇子里走。雾镇的主街不长,从东到西大约两三百米,两边开着杂货铺、面馆、铁匠铺和一家乡镇五金店。沈听雨走进那家五金店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铁片串的,生锈了,声音发闷。柜台后面有个老头正蹲在地上理货,听见动静站起来,目光大概在打量这个拿盲杖的年轻人。

"要买什么?"

"不买东西。"沈听雨把盲杖收起来,靠住柜台,"老板,我想打听个事。镇东头的林家,你认识吗?"

老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你是警察?"

"不是。我是林家的调琴师,昨天刚……见过那家人。"

老头倒抽一口凉气,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你也在场?哎呀,你命大啊……"他缓了一会儿,凑近些,身上有旱烟和金属粉末的气味,"你想问什么?"

"林国栋平时跟什么人来往比较多?有没有那种——修船、跑船运、或者做五金生意的朋友?"

老头想了想,手指敲着柜台桌面,笃笃笃,节奏不规律。"林家有钱,但国栋这人不太跟镇上人走动。他生意做得大,常来的是外头的人。不过你一说修船……我想起来了,去年夏天有个姓何的,开一辆绿色皮卡,后斗里装着铁链和绞盘,来店里买过焊条和防锈漆。他跟国栋一起吃过几次饭,有回还带了条江鱼来,在我这门口剖的,鱼鳞刮了一地。"

"那个人左脚走路有没有什么问题?"

老头又想了想:"这我倒没注意。不过他那辆皮卡车停在我门口的时候,我瞄了一眼驾驶座——他下车时一只脚先踩地,另一只脚是滑下来的,不是抬下来的。你懂我意思吧?他左腿好像不太能使力。"

沈听雨点点头。这个细节和脚步声对得上。

"那辆车挂的哪里的牌照?"

"外地的。好像……川?还是云?记不清了。反正不是本省的。"老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烟盒,抽出一根卷烟叼上,"那人长得不算高,方脸,手粗,右手小指缺了一截。我给他递焊条的时候看见的,他接过去时那截手指头光秃秃的,没有指甲盖。"

沈听雨的心猛地一紧。"小指缺一截?"

"对,齐根断的,断面还挺光滑,像是工伤压掉的。"

沈听雨从兜里摸出几块钱放在柜台上,买了一卷细铁丝,然后走出五金店。风铃又在身后叮当响了一声。他站在街边,侧头,太阳已经从雾气里挣出来一点,暖意照在左侧脸颊上。他脑子里拼出了一张残缺的拼图:姓何、开绿色皮卡、外地牌照、左腿乏力、右手小指缺一截、买卖焊条和防锈漆、跟林国栋吃过饭、带过江鱼。如果这个人就是昨晚的凶手,那他不仅有作案动机,还有充分的时间提前熟悉别墅布局——因为他是林国栋的座上客。

沈听雨往镇西走了几步,路边有个修鞋摊,一个老妇人正坐在小马扎上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时发出噗噗的轻响。他在摊前蹲下来,问道:"大妈,镇上有没有谁家养了很多桂花树?不是单棵,是成片的?"

老妇人抬起头,声音哑哑的:"桂花树?就东头林家院子里那几棵最好了。再就是镇外江边码头上,老渡口那儿有一排桂花,是以前航运站的人种的,现在航运站早拆了,没人管,年年还开花。"

"码头离这里多远?"

"走二十分钟,过了那座水泥桥就是。"

沈听雨谢过她,往江边走。路越走越颠簸,从柏油变成碎石再变成泥土,路边开始出现废弃的铁轨枕木和锈成红色的钢管。他闻到水的味道了——江水混着淤泥,还有那种绿藻腐烂的腥气。又走了约莫一刻钟,盲杖探到一块水泥板边缘,他停下来,侧耳听。前方有水声,不大,是江水拍打驳岸的轻响。风从江面吹来,带着铁锈、柴油和河泥混合的气味——和昨晚那个凶手身上的气味几乎一模一样。

他沿着水泥板往前走,脚下是码头废弃的装卸平台。这里曾经是个小货运站,用来转运山货和建材。平台尽头有几棵桂花树,树下的泥土里散落着碎瓦片和铁钉。他摸到一棵树旁蹲下来,手指插入泥土,往下挖了大约两寸——指尖碰到一个硬物,光滑的,弧形的。他把它挖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是一小块铁片,巴掌大小,边缘有钻孔,像是某种机械上的标牌。他用拇指摩挲铁片表面,上面有凹凸的刻字,但被锈蚀得厉害,只能摸出几个模糊的笔画,像是"航运"两个字,底下还跟着一个数字。

他把铁片装进兜里,站起来,桂花树的枝叶从他头顶拂过。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种声音——很轻,但绝对存在。是金属碰在石头上的一下脆响,像是有人踢到了一颗螺丝钉。

沈听雨没有转身。他站在原地,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用盲杖撑住地面。他的耳朵像两片雷达一样捕捉着身后的动静。风声、水声、远处汽车过桥的嗡嗡声——然后是呼吸。很轻,但一下、两下、三下,频率均匀,那个人就站在他身后大约七八步远的地方,也在桂花树下。

沈听雨慢慢直起身,说:"这里桂花真香。"

没有人回答。但那个呼吸频率变了一拍——快了半拍,又恢复。那个人在犹豫。沈听雨把盲杖往前探了一步,转过身。他面前是一阵混合的、复杂的、无法立刻辨别的气味——河泥、汗、还有一丝淡淡的香皂味。和昨晚赤脚上楼的那个人完全一致。

"你不该来这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嗓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克制后的颤抖。

"我只是来闻闻桂花。"沈听雨说。他的手心在出汗,但声音稳住了,"你是来看桂花的人吗?"

沉默。江风把那人的气息吹散又聚拢。然后沈听雨听到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对方手上可能拿着什么。扳手?铁管?还是别的什么?

"你是昨晚那个人。"沈听雨没有后退。他已经无路可退,身后是桂花树和江堤的护栏,"你掉了一把钥匙。"

又一阵沉默。那人的呼吸彻底停住了,停了两秒,然后重新开启,但节奏变了,变得更加急促,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沈听雨能听见对方脑中的齿轮在飞速转动——认还是不认?杀人灭口还是转身离开?这是在码头,江边,偏远,哪怕喊叫也无人听见。

"把钥匙给我。"那人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可怕,像冰冻过的铁,"我不想伤你第二次。"

沈听雨摸到胸口的钥匙,红绳勒着手指。他慢慢把钥匙从衣领里拉出来,攥在拳心,然后做了他这辈子最大胆的事。

他把钥匙扔了出去。

不是往对方的方向,而是往左侧,往江面的方向。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细小的抛物线,红绳飘散开来,然后——扑通一声,落进了江水。一圈涟漪扩散的声音,很快被水流带走了。

那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到极限的嘶吼,然后沈听雨听到了脚步声——疯狂地冲向江边,皮鞋磕在水泥台上,然后刹住。那个人在栏杆前停住了,江水滔滔,钥匙已经沉入淤泥。

沈听雨转身,盲杖点地,朝着码头出口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稳了。背后那个男人没有再追上来,只传来一声沉闷的铁器砸在水泥地上的巨响,像是一根钢管被狠狠摔碎在平台上。

沈听雨走过了那座水泥桥,走回了碎石路,走回了柏油街面,走进了雾镇渐渐升起的人声里。他停在一家面馆门口,摸到长凳坐下,要了一碗阳春面。面端上来时,热汽扑脸,他用筷子挑起面条,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面汤很咸。他喝了三口,放下碗,把左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块铁牌。他翻到背面,再用拇指细细摩挲——背面也刻着字,比正面浅,但轮廓更清晰。他摸出一个字,又一个字,拼在一起是一个名字。

三个字。姓何。

沈听雨把铁牌重新收回兜里。那枚钥匙他已经沉进了江底,但他知道,那个人很快就会追来——不是今晚,就是明晚。因为他丢了钥匙,而沈听雨去了码头,说明沈听雨已经摸到了他的老巢边缘。

面馆的窗口传来收音机播报新闻的声音,播音员念着某个省城的事,声音沙沙的。沈听雨低头继续吃面。雾气在窗外重新聚拢,把整个雾镇裹成一团灰蒙蒙的棉絮。

他听见邻桌两个男人在低声交谈,一个说:"林家那个案子,听说是寻仇。另一个说:'什么寻仇,我听派出所的人讲,是账目上的事,国栋吞了人家一大笔钱。'"

沈听雨放下筷子。账目。走私。钱。姓何的。绿色皮卡。左脚乏力。断指。码头上的桂花树。他脑中的拼图又多了一块,但正中央那个最大最关键的碎片还空着——那个人为什么要回到现场?仅仅是为了找钥匙吗?还是说,他漏掉的不是钥匙,而是别的什么活口?

他想起昨天在琴房里听到的那一声咳嗽。孩子的声音。林小雨。警方在林家别墅里找到了四具尸体,林小雨也在其中。但他听到那声咳嗽时,是在凶手第一次离开之后,赤脚者上楼之前。那颗时间缝隙里埋着的声音,会不会是他记错了?还是说——那声咳嗽根本不是从别墅里传来的。

面馆的窗外,雾镇的大钟敲了十一下。钟声沉闷,像一口老铜锅被敲响。沈听雨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碗底有一个小缺口,他的拇指正好卡进去。

他起身付了钱,走出面馆。雾已经浓到对面看不见人影,但他不需要看。他只需要听。而此刻,在他身后大约五十步的地方,有一辆摩托车正在缓缓地、缓缓地熄着火滑行过来,没有开启引擎,只是顺着下坡路无声地靠近。沈听雨的盲杖顿了一下。

他知道,那个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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