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凶浮现
羊舌肸走后,韩起在铜鼎前站了很久。
他盯着那个“职”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三十年了,这个字一直被铜锈覆盖着,没有人发现。就像羊舌肸这三十年,一直藏在暗处,没有人知道。
现在字露出来了,人也走了。
可然后呢?
他不知道。
赵成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个字:
“韩大夫,你说,我父亲当年站在这里,看见这个字了吗?”
韩起想了想:
“应该看见了。他看见的不只是‘朔’,还有‘职’。”
赵成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
“他看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韩起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在想,他父亲是怎么死的。也许在想,他该恨谁。”
赵成的眼眶湿了:
“他一定很痛苦。”
韩起点点头:
“嗯。”
两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尊铜鼎上,照在那个新发现的“职”字上。
殿外传来脚步声。
韩起回头一看,是程丙。
“哥。”程丙走进来,“羊舌肸走了。”
韩起点点头:
“我知道。”
“他去哪儿了?”
韩起摇摇头:
“不知道。”
程丙走到鼎前,也看见了那个“职”字。他愣了一下:
“这是……”
“羊舌职。”韩起说,“羊舌肸的父亲。”
程丙沉默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个字。那个字刻得很浅,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留下自己的名字。
“哥。”他开口,“你说,我父亲临死前,在想什么?”
韩起看着他:
“在想你。”
程丙的眼泪流下来。
他想起程婴死的时候,挡在他面前,替他挡了那一箭。他想起程婴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我终于为你们做了一件事。”
那件事,是保护他。
是保护他们兄弟俩。
“哥。”他擦干眼泪,“我想把我父亲葬了。”
韩起点点头:
“好。我帮你。”
三人走出宗庙,往城西走去。
破庙里,程婴的棺材还停在那里。程丙跪下来,又烧了一沓纸钱。韩起站在旁边,看着火光映在他脸上。
赵成也跪下来,朝棺材磕了一个头。
“程老先生。”他说,“谢谢你保护了我父亲。”
程丙看着他:
“你父亲不是赵家的人。”
赵成点点头:
“我知道。可他是我父亲。”
程丙没有说话。
纸钱烧完了,他们抬起棺材,往山上走去。
那座山不远,就在城西。山洞还在,洞口被藤蔓遮着。他们在山洞旁边挖了一个坑,把棺材放进去。
韩起铲了第一锹土。
程丙铲了第二锹。
赵成铲了第三锹。
土一锹一锹地落下去,盖住了棺材。很快,棺材就看不见了。
韩起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新坟,忽然想起程婴临死前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慈爱,还有释然。
他释然了。
因为他终于做了他想做的事。
“哥。”程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韩起转过头。
程丙看着他: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韩起沉默了一下:
“我想去见一个人。”
“谁?”
“栾盈。”
程丙愣住了:
“栾盈?为什么?”
韩起看着他:
“他手里那份遗书,是羊舌鲋伪造的。我想让他知道。”
程丙想了想:
“我陪你去。”
韩起摇摇头:
“不用。你在这里守着父亲。”
他转身往山下走去。
程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哥!”
韩起停下来,回头看他。
程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
“小心点。”
韩起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栾盈的府邸在城南,是一处很大的宅子。韩起到了的时候,门子告诉他,栾佐在书房。
韩起走进去,穿过庭院,来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他推开门。
栾盈坐在案前,正在看简牍。看见韩起进来,他抬起头:
“韩大夫?这么晚了,有事?”
韩起在他面前坐下:
“栾佐,我有话跟你说。”
栾盈放下简牍:
“请说。”
韩起看着他:
“你手里的那份遗书,是假的。”
栾盈愣住了。
“假的?不可能。”
韩起从怀里取出程婴那封信,递给栾盈:
“你看看这个。”
栾盈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的脸色变了。
“羊舌鲋?”
韩起点点头:
“对。那份遗书,是他伪造的。”
栾盈的手在发抖:
“为什么?”
“因为羊舌肸要借你的手,揭发韩厥。”
栾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
“所以我是被利用了?”
韩起点点头。
栾盈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是在嚼黄连。
“韩大夫,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我做的是对的。”他说,“我以为那份遗书是真的,我以为韩厥是凶手,我以为我在替天行道。”
他顿了顿,又说:
“可原来,我只是个傻子。”
韩起没有说话。
栾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韩大夫。”他开口,“你说,我该怎么办?”
韩起走到他身边:
“不知道。你自己决定。”
栾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韩起:
“我想见羊舌鲋。”
韩起愣了一下:
“见他?”
“对。”栾盈说,“我要当面问他,为什么要骗我。”
韩起想了想:
“好。我帮你找他。”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栾佐,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羊舌肸已经走了。他不知道去了哪里。”
栾盈的目光闪了闪:
“走了?”
“对。”韩起说,“他来找过我,把所有真相都告诉我了。然后他就走了。”
栾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
“他是条汉子。”
韩起没有说话。
他走出书房,穿过庭院,离开栾府。
外面月光很亮,照得街道一片银白。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脑子里想着栾盈刚才的话。
他是条汉子。
羊舌肸确实是条汉子。他敢作敢当,敢把真相说出来,敢承担后果。
可然后呢?
他走了,留下这一摊烂摊子。
韩起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还有一个人,他必须见。
羊舌鲋。
羊舌鲋的府邸在城东,是一处不大不小的宅子。韩起到了的时候,门子告诉他,羊舌大夫在家。
韩起走进去,穿过庭院,来到书房门口。门紧闭着,里面没有灯光。
他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人应。
他推开门,走进去。
书房里很黑。他点燃带来的火折子,四处照了照。
没有人。
案上放着一封信。
他走过去,拿起信,拆开一看。
是羊舌鲋的笔迹,写的是:
“韩大夫: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我哥把真相告诉了你,我知道瞒不住了。
那份遗书,是我伪造的。我哥让我做的,我不能不做。可他不知道,我也有我的私心。
栾黡当年欠我一条命。他杀了我一个朋友,我恨他。所以我借着这个机会,把他的名字写进遗书里,让他死后也不得安宁。
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我不后悔。
我走了。别找我。
羊舌鲋绝笔。”
韩起的手在发抖。
羊舌鲋也有私心。
他也恨一个人。
他也借着这个机会,报了私仇。
韩起把信收好,走出书房。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要滴下泪来。
他忽然想起那尊铜鼎。
那尊鼎上,还有多少字没有被发现?
还有多少人,在这个鼎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仇恨。
每一个人,都在这尊鼎上,刻下了自己的一笔。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城西走去。
他要去找程丙。
他要告诉他,羊舌鲋也走了。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因为前面站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是羊舌肸。
韩起愣住了:
“你没走?”
羊舌肸摇摇头:
“走不了。”
“为什么?”
羊舌肸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因为我弟弟还在。”
韩起的心跳了一下:
“羊舌鲋?他走了。”
羊舌肸愣住了:
“走了?去哪里?”
韩起把那封信递给他。
羊舌肸接过来,借着月光看了看。看完之后,他的脸色变了。
“这个傻子。”他说。
韩起看着他:
“他为什么走?”
羊舌肸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怕连累我。”
韩起明白了。
羊舌鲋以为他哥会留下来,所以他自己走了。他以为这样,羊舌肸就能安全。
可他不知道,羊舌肸根本不想走。
“你打算怎么办?”韩起问。
羊舌肸看着他:
“我去找他。”
“去哪里找?”
羊舌肸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会找到他的。”
他转身要走。
“羊舌大夫。”韩起叫住他。
羊舌肸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找到他之后呢?”
羊舌肸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然后他走了。
韩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他忽然想起铜鼎的回音。
“咚——”
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胸腔里响起。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躲进了云里,久到街角又暗了下来。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哥。”
他回头一看,是程丙。
程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你没事吧?”
韩起摇摇头:
“没事。”
程丙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羊舌肸走了?”
韩起点点头。
“羊舌鲋也走了?”
韩起又点点头。
程丙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
“哥,我们呢?我们怎么办?”
韩起看着他:
“不知道。”
程丙愣了一下:
“不知道?”
韩起点点头:
“嗯。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
“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韩起抬起头,看着夜空:
“那尊鼎上,还有字。”
程丙愣住了:
“还有?”
韩起点点头:
“嗯。还有很多。”
他转身,往赵氏宗庙的方向走去。
程丙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
他们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在踩在云上。
可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一下地响。
像是铜鼎的回音。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