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盈的破绽
祁午被处决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绛都。
有人说他罪有应得,杀了赵武和程婴,死有余辜。也有人说他是替人顶罪,真正的凶手还逍遥法外。还有人说,祁午临死前留下一句话:铜鼎上的回音,还没响完。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没人知道。
韩起知道。
他站在祁午的府邸前,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门上贴着封条,是官府查封的标记。祁午的家人已经被发配边疆,这座宅子很快就会易主。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城西,那座破庙。
程婴的尸体还停在那里,等着下葬。韩起让人买了一口好棺材,把程婴装殓了。他本想把他葬在程家的祖坟里,可程家的祖坟在哪里,他不知道。
程丙也不知道。
程丙说,程婴三十年前就“死”了,程家的祖坟里埋的是他的衣冠冢。现在真正的尸体找到了,反倒不知该葬在哪里。
韩起决定,把他葬在那座山上。那个他躲了三十年的山洞旁边。
让他死后,还能看着他守护了一辈子的秘密。
韩起到了破庙的时候,程丙已经在那里了。他跪在棺材前,烧着纸钱。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听见脚步声,程丙抬起头:
“哥。”
韩起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
两人一起烧纸,谁都没有说话。
纸钱烧完了,程丙才开口:
“哥,你说父亲这一辈子,值吗?”
韩起沉默了一下:
“值不值,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程丙点点头:
“我知道。我只是……替他委屈。”
韩起没有说话。
程丙继续说:
“他用自己的儿子换了赵武,结果赵武是韩厥的儿子。他守了三十年的秘密,结果那秘密是假的。他保护了一辈子的人,结果是杀赵朔的凶手。”
他的声音发抖:
“他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韩起看着他:
“图一个心安。”
程丙愣住了。
“他以为他做的是对的。”韩起说,“他以为他救的是赵氏孤儿,他以为他保护的是忠良之后。他不知道真相,但他心里是安的。”
他顿了顿,又说:
“临死前,他知道真相了。可他还是说,他终于为我们做了一件事。那件事,不是保护真相,而是让我们知道真相。”
程丙的眼泪流下来。
“所以他是安的。”韩起说,“他死的时候,是安的。”
程丙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韩起沉默了一下:
“我想查一个人。”
“谁?”
“羊舌肸。”
程丙愣住了:
“羊舌大夫?为什么?”
韩起看着他:
“你不觉得奇怪吗?每次我们要查到关键的时候,总有人抢先一步。程义死的时候,有人放箭。程义的儿媳死的时候,有人放箭。栾丙死的时候,有人放箭。”
程丙的眉头皱起来:
“你是说,有人在灭口?”
韩起点点头:
“而且这个人,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
程丙想了想:
“可羊舌大夫是主审官,他知道案情进展,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韩起说,“可他不该出现在那些地方。”
程丙愣住了:
“他出现过?”
韩起点点头:
“程义死的那天,我在现场。后来我回想起来,那天早上,我看见羊舌肸从那条巷子里出来。”
程丙的瞳孔收缩了:
“你确定?”
“确定。”韩起说,“当时我没在意,以为他是来查案的。现在想想,他来得太早了。”
程丙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
“哥,你想让我做什么?”
韩起看着他:
“帮我查一个人。”
“谁?”
“羊舌肸的弟弟,羊舌鲋。”
程丙愣住了:
“羊舌鲋?那个有名的贪官?”
韩起点点头:
“对。我听说,他和栾盈走得很近。”
程丙明白了:
“你是说,羊舌肸通过他弟弟,和栾盈有联系?”
韩起点点头:
“栾盈手里那份遗书,来得太巧了。刚好在祁午要定罪的时候拿出来,刚好指向韩厥。”
程丙的目光闪了闪:
“你是说,那份遗书是假的?”
韩起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栾盈是从哪里得来的。”
程丙站起来:
“我去查。”
韩起拉住他:
“小心点。那个人,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
程丙点点头,转身离去。
韩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庙门外,然后转过头,看着程婴的棺材。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棺材盖。
“父亲。”他轻声说,“你放心,我会查清楚的。”
棺材沉默着。
他站起来,走出破庙。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发痛。
他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山。那座山,就是程婴躲了三十年的地方。
他决定再去一次。
那座山洞还在,洞口被藤蔓遮住了大半。韩起拨开藤蔓,钻了进去。
洞里很暗,但他记得路。他走到石室里,点燃带来的油灯。
石室里还是老样子,那张榻还在,榻上还有程婴躺过的痕迹。韩起四处看了看,忽然发现墙角有一个小洞。
那个洞很隐蔽,被一块石头挡着。他把石头搬开,伸手进去掏了掏。
掏出一个木匣子。
和程义家那个一模一样。
韩起的心跳了一下。他把木匣子打开,里面有一卷帛书。
他展开帛书,借着油灯的光看起来。
是程婴的笔迹。写的是:
“吾儿韩起见之:
你若看到此信,说明我已死。有些话,活着时不敢说,死后必须说。
羊舌肸这个人,不可信。三十年前,他就知道真相。他来找过我,说可以帮我揭发韩厥。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韩厥欠他一条命。
我不信他。后来我才知道,韩厥确实欠他一条命——韩厥杀了他父亲。
羊舌肸的父亲羊舌职,是赵朔的门客。下宫之难那天,他也在场。韩厥杀赵朔的时候,他冲上去挡了一剑,死了。
羊舌肸亲眼看见他父亲死。所以他恨韩厥,恨了一辈子。
可他不动手。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祁午杀赵武,是他挑唆的。栾盈那份遗书,是他让羊舌鲋伪造的。他要把韩厥的罪行公之于众,让韩家万劫不复。
可他不知道,韩厥已经死了。他报复的,只能是活着的韩家人。
你,就是活着的韩家人。
虽然你不姓韩,可你叫了韩厥三十年父亲。在别人眼里,你就是韩家的人。
他会放过你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要小心。
小心羊舌肸。
小心所有人。
父亲绝笔。”
韩起的手在发抖。
羊舌肸。
那个公正严明的人。那个他一直敬重的人。
原来,他才是躲在暗处的那个人。
他杀不了韩厥,就杀韩厥的家人。
韩厥的家人是谁?
是赵武。是韩起。
赵武死了。
下一个,就是他。
韩起把帛书收好,揣进怀里。他吹灭油灯,走出山洞。
外面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树梢,照得山路一片银白。
他快步往山下走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是羊舌肸。
“韩大夫。”羊舌肸的声音很平静,“这么晚了,还来山里做什么?”
韩起的手按在剑柄上:
“羊舌大夫,你呢?”
羊舌肸笑了:
“我来等你。”
韩起的心跳了一下。
“等我?”
“对。”羊舌肸说,“我知道你会来。”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片布,递给韩起。
韩起接过来,就着月光看了看。
布上有一个字。
是血写的。
那个字是:
“韩”。
韩起愣住了。
羊舌肸看着他:
“韩大夫,你知道这个字是谁写的吗?”
韩起没有说话。
羊舌肸一字一句地说:
“是你父亲程婴写的。三十年前,他写给我的。”
韩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写这个字做什么?”
羊舌肸的目光黯了黯:
“他告诉我,韩厥是凶手。”
韩起的手握紧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羊舌肸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不能说。”
“为什么?”
羊舌肸看着他:
“因为说了,韩家就完了。可韩家完了,晋国也就完了。”
韩起愣住了。
“什么意思?”
羊舌肸叹了口气:
“韩大夫,你以为晋国靠什么撑着?靠六卿。韩家是六卿之一,倒了韩家,其他五家就会争权夺利。到时候,晋国就乱了。”
韩起明白了。
羊舌肸不揭发韩厥,是为了晋国的稳定。
可他恨韩厥,他必须报复。
所以他挑唆祁午,伪造遗书,借刀杀人。
“你杀了祁午。”韩起说。
羊舌肸摇摇头:
“祁午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找死。”
“那你今天来做什么?”
羊舌肸看着他:
“来告诉你真相。”
韩起愣住了。
“为什么?”
羊舌肸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三十年积攒的仇恨。
“因为我不想再藏了。”他说,“三十年了,我藏在暗处,看着韩家的人一个个死去。赵武死了,祁午死了,程婴也死了。该报的仇,都报了。”
他顿了顿,又说:
“剩下你一个,我不想杀。”
韩起的手按在剑柄上:
“为什么?”
羊舌肸看着他:
“因为你姓程,不姓韩。”
韩起沉默了。
羊舌肸转身要走。
“站住。”韩起叫住他。
羊舌肸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父亲的死,是韩厥造的孽。可你做的事,和韩厥有什么区别?”
羊舌肸的背影僵了一下。
“你挑唆祁午杀人,你伪造遗书,你害死了那么多人。你和你恨的人,有什么区别?”
羊舌肸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没有区别。”
然后他走了。
韩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他忽然想起铜鼎的回音。
“咚——”
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胸腔里响起。
他终于知道,那个躲在暗处的人是谁了。
可知道之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恩怨,终于了结了。
可真的了结了吗?
他看着夜空,看着那轮圆月。
月亮很圆,圆得像一尊鼎的鼎口。
他忽然很想问那个月亮:
那个字,到底还有多少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