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迹
羊舌肸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韩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要滴下泪来。
三十年了,这场恩怨终于水落石出。可水落石出之后,他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相反,他觉得更沉重了。
他想起程婴,想起祁午,想起赵武,想起栾丙,想起那些死去的人。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仇恨,每个人都被命运裹挟着,走向不可挽回的结局。
而他呢?
他该恨谁?
恨韩厥?韩厥已经死了。
恨羊舌肸?羊舌肸也是受害者。
恨命运?命运看不见摸不着。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月亮躲进了云里,久到山风把他的衣裳吹透了。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回到绛都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去了城西那座破庙。程丙应该在那里等他。
破庙里还亮着灯。韩起推门进去,看见程丙跪在程婴的棺材前,一动不动。
听见脚步声,程丙回过头:
“哥,你回来了?”
韩起点点头,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
“查到了吗?”程丙问。
韩起从怀里取出那卷帛书,递给程丙。
程丙接过来,借着灯光仔细看。看完之后,他的脸色变了:
“羊舌肸?”
韩起点点头。
程丙的手在发抖:
“他……他是那个躲在暗处的人?”
“对。”韩起说,“他父亲羊舌职是赵朔的门客,下宫之难那天,为保护赵朔而死。他亲眼看见父亲被杀,所以恨韩厥,恨了一辈子。”
程丙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问:
“他为什么不直接报仇?”
“因为他不能。”韩起说,“韩厥是六卿之首,动了他,晋国就乱了。所以他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程丙的眉头皱起来:
“所以他挑唆祁午杀赵武?”
韩起点点头:
“对。祁午本就怕赵武查出真相,羊舌肸再从中挑拨,他就动了杀心。”
“那栾盈手里的遗书呢?”
“是羊舌肸让他弟弟羊舌鲋伪造的。”韩起说,“他知道栾黡和韩厥有仇,就借栾盈的手,把韩厥的罪行公之于众。”
程丙深吸一口气:
“好深的心机。”
韩起没有说话。
程丙看着他:
“哥,你打算怎么办?”
韩起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程丙愣住了:
“不知道?”
韩起点点头:
“羊舌肸做的那些事,该不该揭发?揭发了,晋国会不会乱?不揭发,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冤屈谁来伸?”
程丙说不出话来。
韩起继续说:
“羊舌肸说,他不想再藏了。他把真相告诉我,是让我来决定。”
“那你决定了吗?”
韩起摇摇头:
“还没有。”
他顿了顿,又说:
“我想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见一个人。”
“谁?”
“赵成。”
程丙愣住了:
“赵成?为什么?”
韩起看着他:
“他是赵武的儿子。赵武的死,他有权利知道真相。”
程丙想了想,点点头:
“我陪你去。”
两人站起来,走出破庙。
外面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屋顶上,洒在街道上,洒在每一个角落。
可韩起觉得冷。
很冷。
赵成的府邸在城东,离赵氏宗庙不远。韩起到了的时候,赵成正在书房里看书。
看见韩起和程丙进来,赵成放下简牍,站起来:
“韩大夫?程兄?这么早,有事?”
韩起在他面前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睛:
“赵成,我有话跟你说。”
赵成点点头:
“请说。”
韩起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羊舌肸,羊舌职,那份遗书,那个“韩”字,所有的真相。
赵成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羊舌肸现在在哪里?”
韩起摇摇头:
“不知道。”
赵成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韩大夫。”他开口,“你说,我该怎么办?”
韩起没有说话。
赵成转过身,看着他:
“我父亲死了,祁午偿命了。我以为事情就这样了结了。可现在你告诉我,还有一个人躲在暗处,他才是这一切的根源。”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该怎么办?杀他?还是放他?”
韩起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不知道。这得你自己决定。”
赵成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
“我想见见他。”
韩起愣住了:
“见羊舌肸?”
赵成点点头:
“对。我要当面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韩起想了想:
“好。我帮你找他。”
赵成看着他:
“韩大夫,谢谢你。”
韩起摇摇头:
“不必谢我。这是我该做的。”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赵成,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你父亲赵武,是韩厥的儿子。”
赵成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那尊鼎上的‘朔’字,我看见之后,就猜到了。”
韩起看着他:
“你不恨韩厥?”
赵成摇摇头:
“恨有什么用?他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又说:
“再说,我父亲——我叫了二十年父亲的那个人,他对我很好。他是谁的儿子,不重要。”
韩起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赵府,程丙追上他:
“哥,你真的要帮他找羊舌肸?”
韩起看着他:
“对。”
“找到了呢?”
韩起沉默了一下:
“找到了,让赵成自己决定。”
程丙没有再问。
两人走在街上,往羊舌肸的府邸走去。
羊舌肸的府邸在城北,是一处不大的宅子。韩起到了的时候,门子告诉他,羊舌大夫一早就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韩起皱起眉头:
“他有没有说去哪里?”
门子摇摇头:
“没有。他只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让他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门子从袖子里取出一片布,递给韩起。
韩起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字:
“鼎”。
韩起的心跳了一下。
他转身就往赵氏宗庙跑。
程丙跟在后面。
两人跑到宗庙门口,被侍卫拦住了。韩起出示了令牌,侍卫让开。
他们冲进正殿。
那尊铜鼎还在原处,静静地立在祭台上。羊舌肸站在鼎前,背对着他们。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们来了。”他说。
韩起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羊舌大夫,赵成想见你。”
羊舌肸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在这里等。”
“等他?”
“对。”羊舌肸说,“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他说。”
话音刚落,殿门又被推开了。
赵成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卫。
他走到羊舌肸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赵成开口:
“羊舌大夫,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羊舌肸看着他:
“因为你爷爷杀了我父亲。”
赵成沉默了。
羊舌肸继续说:
“三十年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我父亲死的样子。他挡在赵朔面前,被韩厥一剑刺穿。他倒下去的时候,看着我,说:‘活下去。’”
他的声音发抖:
“我活下来了。可我这三十年,过的什么日子?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报仇。可我不能动手,因为一动,晋国就乱了。”
赵成的手握紧了。
“所以你就挑唆别人动手?”
羊舌肸点点头:
“对。我挑唆祁午,让他杀你父亲。我伪造遗书,让栾盈揭发韩厥。我借刀杀人,让他们互相残杀。”
他顿了顿,又说:
“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赵成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怒火:
“你没有办法?你可以告发韩厥,可以让君上处置他!你为什么要杀我父亲?他是无辜的!”
羊舌肸摇摇头:
“告发他?他权势熏天,谁敢动他?再说,他是六卿之首,动了他,晋国就乱了。”
他叹了口气:
“你父亲是无辜的。可他必须死。因为他活着,就会查下去。查到最后,韩厥的罪行就会暴露。到时候,晋国就完了。”
赵成的眼泪流下来:
“所以你就杀了他?”
羊舌肸没有说话。
赵成拔出剑,对准他:
“你知不知道,他是我父亲?”
羊舌肸看着他:
“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恨你?”
羊舌肸点点头:
“想过。”
赵成的剑尖抵在他喉咙上:
“那你还敢站在这里?”
羊舌肸笑了:
“因为我不想再跑了。”
赵成的手在发抖。
剑尖刺破了羊舌肸的皮肤,鲜血流下来。
可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赵成,目光平静得可怕。
赵成忽然把剑收了回来。
“你走吧。”他说。
羊舌肸愣住了:
“你不杀我?”
赵成摇摇头:
“不杀。”
“为什么?”
赵成看着他:
“因为我父亲临死前说,不要恨任何人。”
羊舌肸的眼泪流下来。
他跪下来,朝赵成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那尊铜鼎一眼。
“韩大夫。”他说,“那尊鼎上,还有一个字。”
韩起愣住了:
“什么字?”
羊舌肸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然后走出殿门。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韩起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尊铜鼎。
还有一个字?
在哪里?
他绕着鼎走了一圈,仔细看每一处铭文。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鼎前,抬起头,看向鼎腹的背面。那里有一个“朔”字,已经被人看过了。
可除了“朔”字,还有别的吗?
他忽然想起程婴的那封信。信上说,羊舌肸的父亲羊舌职,是赵朔的门客。
如果羊舌职临死前也留下了什么……
他走到鼎的侧面,用手摸索着。忽然,他的手指触到一处不平整的地方。
他凑近了看,那里有一个字,刻得很浅很浅,几乎被铜锈盖住了。
他把铜锈刮掉,露出那个字。
是一个“职”字。
羊舌职的职。
韩起的手在发抖。
原来,这个字,是羊舌职刻的。
他临死前,也在这个鼎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韩起忽然明白了。
这尊鼎,不只是程婴铸的,不只是记载赵氏孤儿的。
它上面,刻着所有死去的人的名字。
赵朔,羊舌职,程婴,祁午,栾丙……
每一个字,都是一条命。
每一个字,都是一个故事。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职”字,久久没有动。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鼎上,照在那个字上。
那个字,终于被人看见了。
可看见之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尊鼎,还会继续立在这里。
等着下一个来看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