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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迹

《铜鼎下的审判》 作者:法案例迷 字数:2984

羊舌肸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韩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要滴下泪来。

三十年了,这场恩怨终于水落石出。可水落石出之后,他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相反,他觉得更沉重了。

他想起程婴,想起祁午,想起赵武,想起栾丙,想起那些死去的人。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仇恨,每个人都被命运裹挟着,走向不可挽回的结局。

而他呢?

他该恨谁?

恨韩厥?韩厥已经死了。

恨羊舌肸?羊舌肸也是受害者。

恨命运?命运看不见摸不着。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月亮躲进了云里,久到山风把他的衣裳吹透了。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回到绛都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去了城西那座破庙。程丙应该在那里等他。

破庙里还亮着灯。韩起推门进去,看见程丙跪在程婴的棺材前,一动不动。

听见脚步声,程丙回过头:

“哥,你回来了?”

韩起点点头,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

“查到了吗?”程丙问。

韩起从怀里取出那卷帛书,递给程丙。

程丙接过来,借着灯光仔细看。看完之后,他的脸色变了:

“羊舌肸?”

韩起点点头。

程丙的手在发抖:

“他……他是那个躲在暗处的人?”

“对。”韩起说,“他父亲羊舌职是赵朔的门客,下宫之难那天,为保护赵朔而死。他亲眼看见父亲被杀,所以恨韩厥,恨了一辈子。”

程丙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问:

“他为什么不直接报仇?”

“因为他不能。”韩起说,“韩厥是六卿之首,动了他,晋国就乱了。所以他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程丙的眉头皱起来:

“所以他挑唆祁午杀赵武?”

韩起点点头:

“对。祁午本就怕赵武查出真相,羊舌肸再从中挑拨,他就动了杀心。”

“那栾盈手里的遗书呢?”

“是羊舌肸让他弟弟羊舌鲋伪造的。”韩起说,“他知道栾黡和韩厥有仇,就借栾盈的手,把韩厥的罪行公之于众。”

程丙深吸一口气:

“好深的心机。”

韩起没有说话。

程丙看着他:

“哥,你打算怎么办?”

韩起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程丙愣住了:

“不知道?”

韩起点点头:

“羊舌肸做的那些事,该不该揭发?揭发了,晋国会不会乱?不揭发,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冤屈谁来伸?”

程丙说不出话来。

韩起继续说:

“羊舌肸说,他不想再藏了。他把真相告诉我,是让我来决定。”

“那你决定了吗?”

韩起摇摇头:

“还没有。”

他顿了顿,又说:

“我想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见一个人。”

“谁?”

“赵成。”

程丙愣住了:

“赵成?为什么?”

韩起看着他:

“他是赵武的儿子。赵武的死,他有权利知道真相。”

程丙想了想,点点头:

“我陪你去。”

两人站起来,走出破庙。

外面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屋顶上,洒在街道上,洒在每一个角落。

可韩起觉得冷。

很冷。

赵成的府邸在城东,离赵氏宗庙不远。韩起到了的时候,赵成正在书房里看书。

看见韩起和程丙进来,赵成放下简牍,站起来:

“韩大夫?程兄?这么早,有事?”

韩起在他面前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睛:

“赵成,我有话跟你说。”

赵成点点头:

“请说。”

韩起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羊舌肸,羊舌职,那份遗书,那个“韩”字,所有的真相。

赵成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羊舌肸现在在哪里?”

韩起摇摇头:

“不知道。”

赵成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韩大夫。”他开口,“你说,我该怎么办?”

韩起没有说话。

赵成转过身,看着他:

“我父亲死了,祁午偿命了。我以为事情就这样了结了。可现在你告诉我,还有一个人躲在暗处,他才是这一切的根源。”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该怎么办?杀他?还是放他?”

韩起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不知道。这得你自己决定。”

赵成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

“我想见见他。”

韩起愣住了:

“见羊舌肸?”

赵成点点头:

“对。我要当面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韩起想了想:

“好。我帮你找他。”

赵成看着他:

“韩大夫,谢谢你。”

韩起摇摇头:

“不必谢我。这是我该做的。”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赵成,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你父亲赵武,是韩厥的儿子。”

赵成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那尊鼎上的‘朔’字,我看见之后,就猜到了。”

韩起看着他:

“你不恨韩厥?”

赵成摇摇头:

“恨有什么用?他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又说:

“再说,我父亲——我叫了二十年父亲的那个人,他对我很好。他是谁的儿子,不重要。”

韩起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赵府,程丙追上他:

“哥,你真的要帮他找羊舌肸?”

韩起看着他:

“对。”

“找到了呢?”

韩起沉默了一下:

“找到了,让赵成自己决定。”

程丙没有再问。

两人走在街上,往羊舌肸的府邸走去。

羊舌肸的府邸在城北,是一处不大的宅子。韩起到了的时候,门子告诉他,羊舌大夫一早就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韩起皱起眉头:

“他有没有说去哪里?”

门子摇摇头:

“没有。他只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让他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门子从袖子里取出一片布,递给韩起。

韩起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字:

“鼎”。

韩起的心跳了一下。

他转身就往赵氏宗庙跑。

程丙跟在后面。

两人跑到宗庙门口,被侍卫拦住了。韩起出示了令牌,侍卫让开。

他们冲进正殿。

那尊铜鼎还在原处,静静地立在祭台上。羊舌肸站在鼎前,背对着他们。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们来了。”他说。

韩起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羊舌大夫,赵成想见你。”

羊舌肸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在这里等。”

“等他?”

“对。”羊舌肸说,“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他说。”

话音刚落,殿门又被推开了。

赵成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卫。

他走到羊舌肸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赵成开口:

“羊舌大夫,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羊舌肸看着他:

“因为你爷爷杀了我父亲。”

赵成沉默了。

羊舌肸继续说:

“三十年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我父亲死的样子。他挡在赵朔面前,被韩厥一剑刺穿。他倒下去的时候,看着我,说:‘活下去。’”

他的声音发抖:

“我活下来了。可我这三十年,过的什么日子?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报仇。可我不能动手,因为一动,晋国就乱了。”

赵成的手握紧了。

“所以你就挑唆别人动手?”

羊舌肸点点头:

“对。我挑唆祁午,让他杀你父亲。我伪造遗书,让栾盈揭发韩厥。我借刀杀人,让他们互相残杀。”

他顿了顿,又说:

“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赵成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怒火:

“你没有办法?你可以告发韩厥,可以让君上处置他!你为什么要杀我父亲?他是无辜的!”

羊舌肸摇摇头:

“告发他?他权势熏天,谁敢动他?再说,他是六卿之首,动了他,晋国就乱了。”

他叹了口气:

“你父亲是无辜的。可他必须死。因为他活着,就会查下去。查到最后,韩厥的罪行就会暴露。到时候,晋国就完了。”

赵成的眼泪流下来:

“所以你就杀了他?”

羊舌肸没有说话。

赵成拔出剑,对准他:

“你知不知道,他是我父亲?”

羊舌肸看着他:

“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恨你?”

羊舌肸点点头:

“想过。”

赵成的剑尖抵在他喉咙上:

“那你还敢站在这里?”

羊舌肸笑了:

“因为我不想再跑了。”

赵成的手在发抖。

剑尖刺破了羊舌肸的皮肤,鲜血流下来。

可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赵成,目光平静得可怕。

赵成忽然把剑收了回来。

“你走吧。”他说。

羊舌肸愣住了:

“你不杀我?”

赵成摇摇头:

“不杀。”

“为什么?”

赵成看着他:

“因为我父亲临死前说,不要恨任何人。”

羊舌肸的眼泪流下来。

他跪下来,朝赵成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那尊铜鼎一眼。

“韩大夫。”他说,“那尊鼎上,还有一个字。”

韩起愣住了:

“什么字?”

羊舌肸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然后走出殿门。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韩起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尊铜鼎。

还有一个字?

在哪里?

他绕着鼎走了一圈,仔细看每一处铭文。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鼎前,抬起头,看向鼎腹的背面。那里有一个“朔”字,已经被人看过了。

可除了“朔”字,还有别的吗?

他忽然想起程婴的那封信。信上说,羊舌肸的父亲羊舌职,是赵朔的门客。

如果羊舌职临死前也留下了什么……

他走到鼎的侧面,用手摸索着。忽然,他的手指触到一处不平整的地方。

他凑近了看,那里有一个字,刻得很浅很浅,几乎被铜锈盖住了。

他把铜锈刮掉,露出那个字。

是一个“职”字。

羊舌职的职。

韩起的手在发抖。

原来,这个字,是羊舌职刻的。

他临死前,也在这个鼎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韩起忽然明白了。

这尊鼎,不只是程婴铸的,不只是记载赵氏孤儿的。

它上面,刻着所有死去的人的名字。

赵朔,羊舌职,程婴,祁午,栾丙……

每一个字,都是一条命。

每一个字,都是一个故事。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职”字,久久没有动。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鼎上,照在那个字上。

那个字,终于被人看见了。

可看见之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尊鼎,还会继续立在这里。

等着下一个来看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