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雨在招待所的床上躺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睡着。他反复在脑中回放那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腹微微内扣,像按一个和弦的指法。他认识很多弹琴的人,每个人都有一套惯用的落指习惯。有人爱用小指勾键,有人大拇指外翻,而食指中指并拢发力——那是弹古典钢琴出身的人才有的习惯,尤其常见于常年练习巴赫复调作品的演奏者,因为多声部需要两根手指同时奏出双音。
那个人,也弹琴。
沈听雨坐起来,把盲文板重新翻开,在上面刻了一行新记录:"凶手会弹琴,古典出身,惯用食指中指并拢发力。可能与林家有琴艺往来。"
傍晚的时候,他出了门。雾镇的黄昏比白天安静得多,街上行人稀疏,只有几个老头蹲在供销社门口下象棋,棋子拍在棋盘上噼啪作响。沈听雨没有往码头方向走,而是拐进了镇东的一条岔路,据他上午的面馆聊天中得知,那里住着林家以前的用人。
路越走越窄,从水泥路变成煤渣路,再变成泥土路。路边有人家在烧晚饭,柴火灶的烟呛鼻子,还有爆炒辣椒的刺鼻气味。沈听雨在一扇木门前停下,盲杖探到门槛上有一道深深的凹槽,是多年跨进跨出磨出来的。他敲了两下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慢吞吞的,拖鞋拖拉着地面。门开了一条缝,一股陈旧的棉被和中药渣混合的气味涌出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谁啊?"
"我是林家的调琴师,姓沈。想跟您打听点事。"
门缝开大了一些。老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他看不见,但他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他盲杖和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林家的……你是昨天那个幸存下来的?"
"是。"
老妇人沉默了几秒,把门完全打开。"进来说吧。别站在门口,街坊看见又要议论。"
沈听雨跨进门槛,脚下是夯土地面,踩上去微陷。屋里只有一盏白炽灯,镇流器嗡嗡地响,灯光大概是昏黄的,他能感觉到热度和色的质感。老妇人搬了一张竹椅让他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的矮凳上,膝盖的骨节咯咯响了两声。
"你想问什么?"
"林家除了四口人,还有没有常住或经常来住的人?比如亲戚、学生、请来的老师?"
老妇人没有马上回答。她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才说:"林家人口简单。国栋和秀兰,小峰和小雨,就这四个。但有一阵子——大概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有个年轻人常来,说是给小雨上钢琴课的。一个男的,二十来岁,瘦高个,手指头长。"
沈听雨的呼吸停了一拍。"手指头长?他的右手小指——"
"全的,十根手指头都是好的。"老妇人斩钉截铁地说,"我记得清楚,有回他喝汤,我给他递勺子,他接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他指甲剪得很短,但不缺。"
不是同一个人。沈听雨在心里划掉一个选项。又或者——凶手不是那个钢琴老师,但那个钢琴老师可能知道些什么。
"那个老师叫什么?哪里人?"
"姓吴,叫吴什么远来着……国栋叫他小吴。听口音是本省人,但说话有点北边的调子,可能在外面念过书。"老妇人揉着膝盖,声响像旧棉絮被压实,"后来春天的时候,他就不来了。我问秀兰,秀兰说小吴去省城工作了,不教了。"
"你还记得他的长相吗?除了高、手指长之外?"
老妇人想了一会儿:"瘦,脸白,戴一副金丝框眼镜。说话慢,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像那种念了很多书的人。"
沈听雨把这个人也存进脑中的档案里:小吴,钢琴老师,瘦白,金丝眼镜,说话咬字清晰,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常驻林家,教林小雨弹琴。一个琴师能接触林家的作息、房间布局、人员往来——他有机会了解一切。而且他离去的时机,恰好是案发前半年。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的撤离?
"秀兰有没有跟你提过,小吴跟国栋之间有什么矛盾?"
老妇人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矛盾……我想想。有一回我在厨房择菜,听见书房里国栋在发脾气,说什么'账目要对得上,不能各做一套'。小吴的声音也在,他说'我只是按市场价报的,没有虚开'。然后就安静了。后来国栋出来的时候脸是黑的,小吴隔了半个小时才走。"
账目。又是账目。沈听雨心里那条线又绷紧了一分。林国栋做的生意是什么?五金?航运?还是两者都有?小吴是钢琴老师,为什么账目会牵涉到他?除非——钢琴老师只是表面身份,他实际上是林国栋生意上的人。
"大妈,林家做的究竟是什么生意?"
老妇人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明面上是五金建材,但国栋私底下还做着江运的生意——从上游拉货下来,再转卖给各地的建筑队。有时候拉的是正经货,有时候……镇上都传,也拉一些不贴标签的铁箱子,谁知道里面是什么。"
沈听雨想到了码头、铁牌、华航航运、姓何的那个名字。拼图一块一块地咬合起来了。林国栋做的是灰色地带的航运生意,合伙人姓何,右手断指。还有那个钢琴老师小吴,也许只是一个中间人——一个替人传话、记账、洗钱的幌子。案发当晚,何姓合伙人去书房吵架,为的就是账目。他杀了林家四口,然后发现钥匙丢了。而小吴也许参与了谋划,也许在案发后负责打掩护——那个赤脚上楼的人,会不会就是他?
但老妇人说了,小吴的手是全的。而赤脚上楼的人,他摸到那只手的小指缺了一截。所以赤脚者和跛脚者是同一个人——姓何的。那小吴去了哪里?他还活着吗?还是说——小吴就是那个被何某灭口的共犯?
沈听雨站起身,向老妇人道了谢。他走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雾镇的夜晚没有路灯,只有各家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火。他站在门口,正要迈步,忽然听到屋里老妇人又追出来,喊了一声:"小沈师傅,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沈听雨转过身。
"那个小吴,有回我在院子里晒被子,听见他在客厅弹琴。他弹的不是小雨的练习曲,是一首老歌——什么'桂花树下的约定'还是什么的,我不懂曲子,但我听秀兰在旁边说了一句话,她说'这首曲子是国栋以前在航运站跟一个姓何的朋友一起写的'。然后小吴就笑了一声,说'何叔还会写曲子,真没想到'。"
沈听雨站在夜色里,盲杖点地的铝管尖在微微颤抖。姓何的朋友。写曲子的朋友。断指。左手跛脚。而且——那个弹琴的手势,食指中指并拢发力,是古典钢琴的惯用指法。何某不但会弹琴,还和林国栋一起写过曲子。
那个码头上的桂花树,也许就是他们当年一起种下的。
沈听雨向老妇人告别,走进了夜色里。雾镇的夜雾比白天更浓,伸手不见五指——但对他而言,白天和黑夜没有区别,雾气反而让声音变得更清晰、更立体。他一路走回招待所,脚下每踩一步都能听到碎石被压碎的微小爆炸声。他脑子里的拼图已经快要拼满了,只剩下最后一个空位——动机。
账目纠纷、走私分赃不均、熟人作案——这些都能解释为什么何某要杀林国栋。但为什么连周秀兰、小峰、小雨也要杀?灭口可以解释,但灭口意味着林家的每个人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一个十岁的孩子和一个七岁的女孩,他们知道什么?
除非——林小雨知道那首曲子。那首桂花树下的约定。如果那首曲子里藏着某些信息——账目密码、存放地点、接头暗号——那她就是一串行走的钥匙。何某杀她,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让那首曲子永远消失。
沈听雨在招待所门口站住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自己也是调琴师,他能凭听觉复原一首曲子的任何音符。如果他能找到那首曲子的乐谱——或者哪怕只是听别人弹奏一遍——他就能破译曲子里藏着的东西。
而林家的钢琴里,F键的磨损异常严重。那个键,也许就是那首曲子里反复出现的核心音。
他走进招待所大门,前台的老头冲他打了一声招呼:"小沈,你下午不在的时候,有个人给你留了一封信。"
沈听雨接过信封,摸了一下——普通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票。他用手指探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硬纸片。他抽出来,摸到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笔迹和中午那张纸团一模一样。
字不多,但每一个都用力到穿透了纸背。
"你查到了小吴。很好。但小吴已经死了。我杀的。下一个是谁,你自己想。——何。"
沈听雨把纸片折好,放进口袋。他爬上楼梯,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胸口的红绳位置空了,钥匙已经沉江,但他心跳的重量反而更沉了。
他摸着那张纸片上的字,一个一个地读。何。小吴。死了。下一个是你自己。
但他没有害怕。他只是坐在床沿,把盲文板摊开,刻下了最新的一行字:"何某琴技精湛,曾与林国栋合写曲目《桂花树下的约定》,曲中藏匿重要信息。小雨知情,故被灭口。小吴系共犯或知情人,已被灭口。何某独行,且决绝。"
他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行。
"但何某不知道我也能复现那首曲子。"
窗外的夜雾里,远远地传来一声汽笛——不是江上的船,是镇上的轧钢厂夜班下班的汽笛,呜——长而低,像一声哀叹。沈听雨躺在床上,手指在空气中虚按着什么。他回想那架钢琴的F键——那根弦的磨损位置在琴键的中央偏左,也就是弹奏时指腹落点偏内侧。那说明弹奏者习惯用一指弹那个音,且力道很重,带着某种宣泄般的反复砸击。
那个音,也许就是一切的关键。
他闭着眼,在黑暗中把那首不存在的曲子重新构建起来:桂花树下,铁腥味里,一个断指的人坐在琴凳上,一遍一遍地弹着同一个F键,像在叩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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