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栋联排别墅比瓦拉斯想象中更安静。他站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观察了大约五分钟,门廊上的蜘蛛网在晨风里轻轻颤动,门垫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三道横向的凹痕说明近一周内至少有三封邮件被塞进门缝但没人捡起来。窗帘拉着,颜色是那种褪了色的米灰,边角处有轻微的褶皱,像是被人从内侧拨开过一道缝又重新合上。
瓦拉斯穿过马路,走到门前。他按了门铃,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按了一次,仍然安静得像是按在了一块石头上。他蹲下来,把门垫掀开一角,下面没有备用钥匙。邮箱口塞着三封广告单和一张水电催缴通知,邮戳日期是五天前。他侧耳贴近门板,听不到任何室内声响,没有电器运转的低鸣,没有水管的流动声,没有任何人居留的迹象。
他绕到联排别墅的侧面,那里有一道窄窄的通道,通往后方一个约莫六英尺见方的小院子。院子地面铺着灰色地砖,缝隙里长出了几丛杂草,靠墙放着一个废弃的烧烤炉,炉膛里积满了黑灰和干枯的落叶。后门是一扇白色的双层玻璃门,玻璃内侧也拉了帘子,但帘子的下沿没有完全落地,留出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隙。瓦拉斯弯腰凑近那缝隙,视线穿过帘子底部,看到了一截地板和一条暗红色的地毯边缘。地毯上有一团深色的污渍,面积大约一个手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微微发黑。
他没有动那扇门。他退后几步,抬头观察二楼的窗户。一扇朝北的窗子半开着,窗框与窗扇之间嵌着一根黑色的电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过,绝缘皮有些破损。那根线顺着外墙向下延伸,消失在墙角一个灰色的接线盒里。接线盒的边缘有明显的撬痕,盖子翘起了一个角,像是被人临时打开过又草草合上。
瓦拉斯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退回到街道上。他拨通莫兰警长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工作压扁的疲倦。"又发现了什么?"
"西蒙·克劳的住处。门廊有三封邮件积压,至少五天没人处理。后门地毯上有污渍,颜色和位置都不对。二楼窗户有电线被挤压的痕迹。我觉得你应该派人过来看看。"
莫兰沉默了几秒钟。"你在现场?"
"街对面。没有进去,没有碰任何东西。"
"站在那里别动。十五分钟。"
瓦拉斯收起手机,靠在一棵行道树的树干上,望着那栋寂静的联排别墅。日光已经升高了,早晨八点多的阳光斜斜地打在门廊的台阶上,把灰尘的轮廓照得分明。他注意到门缝下方有一小截白色的东西露出来,像是纸张的一角,被压在门板与地面之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用鞋尖轻轻拨了一下——那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笔记纸,纸张边缘被门板压出了明显的折痕,像是被人匆忙塞进去的。他没有捡起来,只是蹲下来看清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的几行字,字迹潦草但可辨认:"周一凌晨三点。你看到他的车了。别假装没看到。"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纸张上有两处被水渍晕开的墨迹,像是雨水从门缝渗进去时浸湿的。瓦拉斯用手机拍下那页纸的内容,重新把它放回原位,退回到街对面。
莫兰在十二分钟后到达,后面跟着两辆没有鸣笛的巡逻车。警长下车后径直走向那扇后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推了推双层玻璃门——门没有锁,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他在门口停了一秒,回头看了瓦拉斯一眼。"你别进来。"
瓦拉斯站在院门口,看着莫兰和另一名探员消失在门内。大约过了三分钟,莫兰从门里走出来,摘下了一只手套,脸色比之前沉了一个色调。"地毯上的污渍是干透的血迹,初步看量不小,但不一定致命。二楼卧室的床铺有睡过的痕迹,枕头上有几根深色短发,长度大约三四英寸。厨房水槽里有一只用过的马克杯,杯底有咖啡残渣,杯壁内侧有两枚较为完整的指纹。我们正在比对。"
"他离开多久了?"
"从灰尘厚度和冰箱里食物变质情况来看,至少四到五天。水电账单的邮戳是五天前,说明最后一次有人取信的时间大约在五天前。也就是说,他可能和利奥的死亡时间前后脚消失。"莫兰的眼睛眯了一下,"你之前说弗农看到克劳坐在他家客厅喝茶,具体什么时候?"
"上个月。确切日期弗农没说,但应该是利奥搬来之后不久。"
莫兰拿出笔记本记了一笔,然后合上本子,抬头望了一眼那扇半开的二楼窗户。"那根电线是后加的,顺着外墙走线进了一个接线盒。盒子里有被剪断的线头,可能连着某种临时的电气设备。你提到的那台拾音器我们已经送检了,初步判断它的无线收发端与接收端之间的匹配码段,属于一套多终端系统。系统里不止一个拾音器。"
"至少三个。"
"有可能更多。"莫兰看着他,"你最近有没有留意到除了那片草丛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区域出现过异常的泥土翻动痕迹?比如花坛边缘、树根周围、墙角排水管附近?"
瓦拉斯认真地想了想。利奥死亡之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室内翻查资料和进出各家询问,真正在户外长时间停留的次数有限。但他记得有一天傍晚他浇草坪的时候,注意到门廊侧面那丛冬青下面的泥土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翻过又填平了。"冬青丛下面。我门廊右侧,靠近煤气表的位置。"
莫兰派了一名探员过去查看。瓦拉斯看着那名探员走远,又转回身来面对莫兰。"警长,关于克劳——他名下的公司记录里显示他采购过三台RM-07拾音器。现在有一台在我家窗外被找到了。剩下两台,如果一台在冬青丛下面,那第三台呢?"
"第三台可能在任何一个他认为需要听的地方。"莫兰把另一只手套也摘下来,叠好塞进口袋,"你该回家等着了。我会派人去你家取冬青丛下面的东西,你别碰它。如果第三台还在工作,你碰了只会让对方知道你发现了。"
瓦拉斯回到橡树岭时接近中午。他沿着人行道走回去,经过克拉拉的浅黄色小楼时,看到一辆深蓝色的SUV停在门口,车窗贴了深色膜,发动机没有熄火。他放慢了脚步,从后视镜的反光里看到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他没有停步,继续走向自己的房子。
推开家门的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很淡,像是一阵被风送过来的烟味混合着某种带有金属感的辛辣气息。他站在玄关没有动,视线扫过客厅和走廊。书架上的书位置没有变化,写字台的抽屉仍然是关着的,沙发上的靠枕角度也和他离开时一致。但他注意到书房的门缝比之前宽了大约半指宽。他出门时习惯把书房门关上到仅留一条细缝来通风,此刻那条缝的宽度明显不对。
瓦拉斯没有出声。他脱了鞋,赤脚踩在地板上,沿着墙壁贴边走到书房门口,侧耳听了片刻。门内没有声音。他缓缓推开门,书房里日光灯亮着——他确定自己出门时关掉了所有的灯。电脑屏幕是亮的,浏览器停留在那个正在播放的视频档案页面上,进度条被拖到了一个他之前没有看过的时间点。
有人进来过。在他去克劳住处的那段时间里,有人用钥匙或者别的什么方式打开了他的门,进了书房,打开电脑,拖动了视频的进度条。而这个人现在可能还在屋子里,也可能早就离开了。瓦拉斯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走进去,视线在地板上搜寻了一圈。他看到了半枚脚印,在靠近书桌左侧的深色木地板上,非常浅,像是用袜子踩过的,但轮廓足够清晰——前掌外侧有一个磨损的弧度,脚码应该在四十一到四十二之间。不是他自己的鞋码。
他退后两步,退到走廊里,拿起手机拨了莫兰的号码。在拨号音响起的同时,他的目光越过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望向后院。那片冬青丛下的泥土果然有了新的翻动痕迹,潮湿的黑色新土覆盖在干燥的表层土之上,像是有人不久前刚刚把某样东西从下面挖走了。第三台拾音器。那个人进来翻了他的书房,又出去挖走了冬青丛下的设备。整个过程发生在他去克劳住处来回的那不到两个小时里。
电话接通了。"警长,有人进过我的房子。翻了我的电脑。冬青丛下面的东西被拿走了。"
莫兰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你现在在哪里?"
"在走廊里。没有走进书房。脚印还在,我不想破坏。"
"退到前门去。别碰任何东西。我派人二十分钟到。"
瓦拉斯一边接电话一边朝前门退去。他踩到玄关的地毯时,脚下碰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物,像是一枚纽扣。他低头看去,地毯边缘躺着一枚深灰色的塑料扣子,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缝合线残留,像是从某件外套上被扯掉的。他记得来客中没有人穿过带这种扣子的衣服,弗农穿的都是纽扣衬衫,莫兰穿的是制服外套,克拉拉那天的卫衣是拉链的,没有这种扣子。只有一个人穿过类似的外套——西蒙·克劳在弗农家的监控录像里,穿着一件深灰色工装夹克,前襟有两排这种带有暗纹的同色系塑料扣。
瓦拉斯蹲下来用手机拍了那枚扣子的照片,没有用手捡。然后他退到门外的门廊上,坐在台阶上等着警车过来。阳光把他照得整个人都是暖的,但他的后背是冷的。他在心里把时间线又过了一遍:他发现冬青丛下面的泥土颜色异常,是在利奥死亡后的第二天傍晚。那时候拾音器应该还在下面。他刚才去克劳住处的那两个小时里,有人进他的书房翻了电脑,又挖走了冬青丛下的设备。这个人知道他的行踪,在他离开的窗口期进入了他的房子。这个人也知道冬青丛的位置。这个人穿了一件缺了一枚扣子的工装夹克。
他翻了一下手机相册里那张旧城区安全鞋店铺的照片——那家永久停业的店铺橱窗里,曾经展示过一双同款深灰色工装夹克。店铺隔壁是一家关门了的安保器材维修点。西蒙·克劳的采购记录与那家店的位置在同一条街,步行距离四分钟。瓦拉斯把相机关掉,抬头望着街道对面那棵橡树。喂鸟器还在树枝上挂着,塑料底座在风里缓慢转动。
一道新的想法出现在他脑子里,像一根针从水底浮上来。
如果西蒙·克劳穿的是那件深灰色工装夹克,那么那双V型交错槽的安全鞋应该也是他的工作装备。但弗农说那双鞋的主人坐在他家客厅里喝茶时"看的是书架",那意味着西蒙·克劳在观察弗农的书房里有没有监控设备或者隐藏的相机。他当时坐在客厅里,穿着工装夹克和安全鞋,带着一个询问社区安全的伪装身份,实际上是在丈量弗农家的内部结构。
而弗农在四十分钟的谈话过程中认出了那双鞋的鞋底纹路,并且事后查到了品牌和经销商。弗农在利奥死亡的三天前就看到了那双鞋的主人爬上了他家北窗外的梯子,但他没有报警。他只是写进了博客的草稿箱。而利奥在死前也看到了同样的鞋,同样没有发出那条短信。
瓦拉斯坐在门廊的台阶上,把手机屏幕按灭。他想起了一个之前从未认真推敲过的问题:弗农在博客草稿箱里写过"认出了那双鞋"和"不是利奥",但他从来没有写过那双鞋的主人爬上去之后做了什么。那个人站在梯子上,透过弗农家的北窗往里看的时候,他看到了什么?是弗农空着的书房,还是弗农书桌上摊开的某样东西?而弗农,在那个人爬上梯子之前,就已经调整好了书桌的角度,确保那个爬上去的人会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瓦拉斯听见警笛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撕破了橡树岭午后的安静。他站起来,转身望向自己家那扇半开的书房门,门缝里透出的灯光依然亮着,像一只没有被合上的眼睛。那个进来翻他电脑的人,看到了他在研究什么——克劳的房子、安全鞋、拾音器、铁窗框倒影。那个人现在知道瓦拉斯掌握了多少,也知道他还没有掌握哪些。而第三台拾音器此刻正被那个人握在手里,里面可能录着他不该听到的声音,也可能什么都没录到。
瓦拉斯把手插进口袋,碰到了一枚刚才从地毯边缘捡起来的扣子——他最终还是用手拿了。塑料的,深灰色,边缘有一圈缝合线残留。他把那枚扣子紧紧攥在掌心里,掌纹嵌入扣子的凹槽。然后他等着警车停下来,等着莫兰走下来,等着这场游戏被推入下一轮。但他知道,在他离开家的那两个小时里,那个人不光翻了他的电脑、挖走了拾音器。那个人还留下了某样东西。他没有打开书房灯之前,那人就把它放在了某个他早晚会看到的位置。而瓦拉斯现在还没有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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