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一张空白支票

州立监狱的接驳车在正午时分驶过那道灰绿色的铁门。车轮碾过减速带时,艾利的额头轻轻磕在前座的金属网隔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睁开眼,看见铁门在后方缓缓合拢,门楣上的编号牌被雨水蚀得只剩一半,剩下的一半写着"北区"两个字。押送官把他带下车的动作很熟练,左手按着他的肘弯,右手同时解开了脚镣的一个扣环,整个过程不超十秒。艾利踩在水泥地面上,感觉到脚底传来一种粗粝的凉意。他抬了一下头,看见四周是三层高的灰色楼体围成的矩形天井,天井中央有一棵半枯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翻着发白的背面。

入狱登记流程像一条流水线:拍照、按指纹、脱衣检查、领取囚服和编号牌。艾利的编号是B-7-1-8-4,印在一张白色塑料卡上,卡背有一行小字写着"衣物交换日期:每月15日"。负责登记的是一个脖子粗短的狱警,他看了一眼艾利的左利手签名表,随口说了一句"左手写字的,洗衣房缺人,你去那边"。然后他在分配单上盖了一个章,艾利就被另一个狱警领向了东翼。东翼走廊刷着黄绿色的墙漆,每隔五米有一盏罩着钢丝网的灯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漂白粉、汗渍和过期货架上的铁锈的味道。艾利跟着走,目光沿着天花板上的管道移动——那些管道有的裹着保温棉,有的已经裸露,接头处渗着暗色的水渍。他在心里默数步数,从登记室到洗衣房一共走了三百二十一步。

洗衣房在地下层。空间比艾利想象的要大,大约有两间篮球场并排的宽度,屋顶悬着四排蒸汽管道,管道之间吊着正在缓慢旋转的大号工业风扇。入口处排着六台巨型洗衣机,每一台都像一头蜷伏的铁灰色兽类。一个穿蓝色工装裤的犯人坐在高脚凳上,翘着一条腿读一本卷了角的平装书。听见有人进来,他把书合上,露出一张窄长脸,颧骨很高,眼睛是很浅的褐色,像两粒被磨过的琥珀。他上下打量了艾利一遍,目光在艾利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说:"左手。好。我是这儿的组长,你叫我朗利就行。你以前做什么的?"艾利说:"医院清洁工。"朗利点了点头,说:"那你能分得清漂白水和柔顺剂。够用了。"他从凳子上跳下来,带着艾利走了一遍洗衣房的流程:分拣、装填、注液、设定时间、取出、烘干、折叠、按编号配发。艾利很快记住了每个步骤,他甚至注意到朗利在设定洗涤时间时习惯多拧半圈,因为"上面那个计时器慢了四分钟,他们一直不换"。朗利看着艾利用手摸了一遍计时器的旋钮间隙,眉毛抬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

第一周过去得比艾利预想的要慢。每天五点四十五分起床,六点二十分点名,七点进洗衣房,十一点午餐,下午继续洗到五点,晚上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然后是九点锁门。节奏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重复同一个冲程。艾利适应得不错,因为他本来就不需要跟别人说话。他只需要弯腰捡起每件囚服,检查口袋有没有遗漏物品,把左襟朝外叠放——他无意中发现洗衣房送回来的衣服里,左利手和右利手的磨损位置有微妙的差异,于是他开始按袖口磨损的方向做二次分拣,朗利看到后没有夸奖,只说了一句"你有病"——但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善意。

第二周的星期三,艾利被安排去清理洗衣房后面那间废弃的储物间。储物间的门被两箱过期的消毒液堵住了一半,朗利踢了一脚箱子,灰尘腾起来像一片金褐色的雾。艾利把箱子挪开,发现储物间的铁皮柜里堆着几摞从医院系统运过来的旧纸质档案——据说是几年前圣十字医院移交了一批历史病历归档资料给州卫生署,但其中一部分被当作"非必需副本"退回来,然后稀里糊涂地辗转到了监狱,用作洗衣房包裹填充物的备用纸张。朗利漫不经心地说:"你要是有空就翻翻,好的反面还能裁了当便签。"艾利打开第一个柜子,抽出最上面的一本卷宗。封面上盖着圣十字医院的旧徽标——那个十字架托心脏的图案比现在多了一圈橄榄枝,显然是十年前的版本。卷宗里是患者住院登记的流水账,按日期排序,每一行记录着姓名、病案号、入院出院日期,最后一列标着"SSI资格认定"的勾选栏。艾利随手翻了几页,忽然在其中一页停住了。那一页记录的日期是六年前的八月,一共二十三行患者信息,其中十九行的SSI栏被打了勾。但艾利认得那排病案号的格式——他在地下室擦了十七年架子,对圣十字的病案编号规则了如指掌。这些编号的前四位是科室代码,第五位是入院年份的数字尾号。他扫了一眼,发现同一页上有三个不同年份尾号的患者被塞进了同一个月的流水账里。这不可能。除非有人把不同年份的名单硬拼在一起,凑成一份"符合条件的住院患者"清单。

艾利没有声张。他把那页纸从卷宗里抽出来,夹在自己囚服的内衬里——他里面还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那是他自己的衣服,入狱时没有被收走。他把卷宗重新放回铁皮柜,又顺手拿了几本其他日期的卷宗堆在最上层,把那个柜子伪装成还没整理的样子。做完这些之后,他继续清理储物间的灰尘和蜘蛛网,动作照常不紧不慢。朗利中间探头看了一眼,问他要不要帮忙,艾利说不用。朗利缩回头去继续读他那本书,书封朝上,艾利瞥见那是一本讲保险精算数学的老教材。他把这个信息也收进了脑子里,像把一颗额外的珠子穿到那根线上。

晚上熄灯之后,艾利躺在窄床上,把那页纸从汗衫里抽出来。走廊上透进来的灯光像一条薄薄的亮带,恰好落在纸张的边缘。他借着那点光,把上面的每一行数字都默记了一遍。二十三行患者记录,十九个SSI勾选。其中三个病案号的年份尾号是3,而那张纸的日期标注是6年8月,如果入院年份是尾号3,那至少是三年前的旧病例,按照Medicare的DSH计算规则,患者必须在住院当月"享有"SSI资格才能被计入当年度的补助申请。但三年前的SSI状态不一定延续到六年后。这一点,艾利并不完全确定,但他在医院地下室擦架子的时候,曾经见过审计员来抽查档案时的表情——那种表情跟他弟弟在法庭上听到判决时的表情很接近,都是一种"我知道出事了但我不能说出来"的僵住。他把纸张重新叠好,放在枕头底下,侧过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前一个囚犯用指甲刻的几行字,大部分模糊不清,只有一行还勉强可读,写着"时间比铁硬"。

第二天一早,艾利在洗衣房干活时,主动跟朗利说了一句话。他说:"你那个保险精算的书,讲的是哪种保险?"朗利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那种琥珀色的瞳孔里浮起一丝警觉,但很快又沉了下去。他说:"医疗的。我以前在一家医院的财务部干过六年,后来因为改了不该改的数字进来的。"艾利慢慢拧紧洗衣机的旋钮,多拧了半圈——正是朗利说的那个误差值。他问:"什么数字?"朗利把书放下,用一根手指指着艾利手里那台机器,说:"你旁边那台,右下角的排水阀有点松,洗完的时候会有半加仑水漏出来。没人知道。整个洗衣房只有你刚才拧旋钮时发现了那个计时器的问题,也只有你知道怎么调半圈。"朗利停了一下,然后说:"所以你也别问我什么数字。你先告诉我,你翻到什么东西了。"艾利没有回答。他按下了洗衣机的启动键,机器开始轰隆隆地注水。在涡轮旋转的声音里,他贴着朗利的耳朵说了六个字——"圣十字,SSI,假名单。"朗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拿着书的手,指节用力地白了。当天晚上,朗利在自由活动时间里,趁着所有人都去看电视的空当,把一本旧笔记本推到了艾利的床铺底下。艾利摸到那本笔记本时,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审计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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