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狱第四个月,塔拉霍马市的冬天来了。州立监狱的供暖系统像一头哮喘的老兽,每隔两小时才喘出一口热气,管道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然后沉寂下去,留下更冷的一层空气。艾利在洗衣房里添了一件囚服套在外面,朗利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烘干机的温度旋钮从"中"拧到了"高"——那个旋钮的指针本来已经偏了半格,朗利又给它多拧了四分之一圈。这个动作很小,但艾利知道那是在替他多留一点热。两个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但默契却像冬日河面上的薄冰,看着透明,踩上去能承重。
一月中旬的一个早晨,艾利在分拣台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信封。没有邮戳,没有地址,只在封口处贴了一截透明胶带,胶带底下压着一根细长的白色纤维,像是某种厚质文件纸的边缘碎屑。艾利撕开信封时先用指甲挑了封口的右边一角——那是朗利递送东西时的习惯手法,留一个很小的开口,防止纸张被撕裂。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打印纸,纸上是一份塔拉霍马市公共图书馆的借阅记录复印件。借阅人栏写着"艾利·莫兰",借阅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书名是《联邦医疗补助体系与医院财务合规指南》。艾利从来没有去过市图书馆,更没借过这本书。但他翻到纸张背面时,看到了一行手写的注释,字迹是朗利的——"布兰奇街17号,储物柜0043,钥匙在图书馆寄存处#12的书籍夹层。"下面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001号锁已换,注意安全。"艾利把纸折好塞进左袜筒里,然后在洗衣机启动的轰鸣声中把信封撕成细条,混进了待洗的脏床单堆。
那天之后的第三天,监狱通知艾利——他的假释申请已进入初审阶段,需要填写一份补充调查表,并提供"出狱后的合理居住地址与联络人"。艾利在表格上填了东区那间旧公寓的地址,联络人一栏空着。他盯着空栏看了很久,然后用铅笔轻轻写了两个字"埃德加"——又用橡皮擦掉了。最后他填了朗利给他的那个公共图书馆的地址,理由是"将在出狱后参与社区再教育项目"。他把表格交回给狱政官时,狱政官扫了一眼地址,说:"图书馆?你倒是省事。"艾利没有接话。他知道这张表格一旦录入系统,就会成为官方档案的一部分,而档案是会被人翻阅的。他填图书馆地址,是因为那里有钥匙,也因为那个地址看起来足够无害——一个五十岁的清洁工要去图书馆,这世界上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二月初,假释初审通过了。条件包括:必须每周向缓刑官报到一次,不得离开塔拉霍马市范围,禁止接触任何与本案相关的证人。艾利听完宣读,点了点头。他在同意书上签名时,用了左手。他签得比上次在莫斯廷办公室里更慢一些,每一笔都压得很深,在纸面上留下凹痕。他放下笔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了那张摆在院长桌上的长桌,以及桌上那杯水温刚好的水。他已经在心里把那间办公室的布局画过许多遍了——窗口的位置、档案柜的锁型、地毯上的咖啡渍落在第几块地砖上。但他不急。他先用十二天时间走完了出狱的所有手续,把囚服叠好还给了洗衣房,去跟朗利道别时,朗利正在读那本保险精算书的最后一章。朗利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布兰奇街的榆树已经枯了。你走的时候别回头看。"艾利说:"我不回头看。但我走之后你会不会有事?"朗利翻了一页书,说:"我在这里面比你多待了四年。我有我的办法。你管好你自己的线。"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把钥匙在图书馆三楼东侧靠窗的书架,夹在一本叫《抽象代数导论》的书第142页到第143页之间。书脊编号是QA162 .H36。你记牢了。"
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艾利从州立监狱的侧门走了出来。门外的空气干燥而冷,阳光把水泥路面照成一片灰白色。他穿的是入狱时那件灰色外套——已经被洗得发白了,但拉链还是好的。他站在路边等了十八分钟,才有一辆公交车慢悠悠地拐过来。他投币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的街道一点点从郊区的荒芜变成东区的拥挤。途经鹿角小径的岔口时,他没有转头看。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手指轻轻抽动了一下,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了一下。他把手插进口袋,握住了里面那枚从洗衣房带出来的硬币——一枚25美分的硬币,边缘被朗利用砂纸磨过一遍,表面有一种细微的颗粒感。朗利说"万一有人请你打电话,你总得有一个硬币"。
公交车在布兰奇街站停靠时,艾利下了车。他没有直接走向十七号,而是先绕到街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橱窗内侧,隔着玻璃观察了对面的废弃汽车维修站。维修站的铁皮卷帘门被一把粗链条锁锁着,锁链上落满了灰,但链条的第三环和第四环之间的连接处有一小片磨亮的金属——那是最近才被拉动过的痕迹。他记住那个位置,然后走出便利店,沿街向北走,左转进了图书馆的正门。
图书馆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浮着旧纸页特有的酸涩气味。艾利沿着楼梯上了三楼,东侧靠窗的书架排着数学类书籍。他在第三排找到了那本《抽象代数导论》,深蓝色封皮,书脊编号没错。他抽出书,翻到第142页,一张黄铜色的钥匙从纸页间滑落到他掌心。钥匙是普通储物柜用的扁平款,齿槽很浅,末端刻着一个模糊的"43"。艾利把钥匙握在手里,把书放回原位,然后在阅览区坐了一刻钟,翻了几页杂志,才起身离开。下楼梯时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加速,但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一下一下地撞。
布兰奇街十七号的后门藏在一条窄巷里,巷道两侧堆着废弃的轮胎和生锈的机油桶。艾利从巷口走进去时,脚下踩碎了一片干枯的落叶,声音脆得像一根细骨头断裂。后门是一扇铁皮小门,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暗红色锈迹。门把手右侧有一个检修口盖板,盖板上挂着密码锁——但艾利注意到那把锁的搭扣没有完全扣紧,锁舌只挂了一个齿。他用左手食指轻轻一拨,搭扣弹开了。他掀开盖板,看见里面是一个楼梯口,向下的台阶黑漆漆的。他没有犹豫,踏下去,脚下是水泥台阶,每一级都有沙砾的摩擦感。下了两段楼梯后,通道尽头是一排灰绿色的储物柜,编号从001到050。艾利走到0043号柜子前面,蹲下来,用那把黄铜钥匙插入锁孔。钥匙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用力一拉,柜门开了。柜子里没有他预想的文件盒或文件夹。柜底只有一件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半透明,里面似乎装着几张纸。但艾利的目光落在那只信封的封口上时,他的呼吸忽然停了。封口处的胶水没有被完全封死,有一小截边缘微微翘起,像是被人提前打开过,又重新合了回去。而更让他心脏收紧的是,信封正面写着一行字,那行字用的是黑色圆珠笔,笔迹方方正正——不是朗利的手笔。那行字写的是:"艾利·莫兰,你若看到此信,说明你已经走得太深了。退出还来得及。别查第三批。"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