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与川流
林牧盯着门上的纸条,手停在门把手上。
“怎样才算活着有意义”——林溪电脑里最后那条搜索记录,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现在有人告诉他,答案就在这里。
他转过头,看着丁明。
丁明站在原地,脸上没有表情。
“这是什么?”林牧指着纸条上的网址。
“不知道。”丁明说,“不是我贴的。”
林牧掏出手机,对着网址犹豫了几秒。他当了十五年刑警,知道不能随便点开陌生链接。但那是关于林溪的,关于她死前最后在想什么的。
他点了。
页面加载了几秒,然后跳出一个视频。
视频里是一个房间,很暗,只能看清轮廓。有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视频没有声音,画质很差,像是用老式手机拍的。
林牧盯着那个身影,心脏越跳越快。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是林溪。
林牧的手猛地攥紧手机。屏幕上的林溪看起来很憔悴,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她对着镜头,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但视频没有声音。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窗边。
林牧死死盯着屏幕。林溪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让林牧的呼吸都停了——不是绝望,是委屈,是那种“你们为什么都不信我”的委屈。
然后她消失在窗口。
视频结束。
林牧站在原地,手机屏幕已经黑了,他还举着。丁明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又看了看他。
“你没事吧?”
林牧没说话。他重新点亮屏幕,想再看一遍,但那个网址已经打不开了,显示“内容已删除”。
他抬起头,看着丁明。
“这是什么时候的?”
丁明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见。”
林牧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视频里林溪最后那个眼神,像刀一样扎在他心上。
“你说老葛是产品经理。”他转向丁明,“林溪被疏导的事,是他决定的?”
丁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不只是决定。他是那个规则的制定者之一。”
“什么意思?”
“‘乡校’的算法,有一条核心逻辑:高风险内容在被限流的同时,系统会向发布者推送正向信息对冲。”丁明说,“这个逻辑,是老葛团队设计的。”
林牧想起丁明刚才说的——林溪那三天看到的,全是关于张维的正面消息。
“他为什么要这么设计?”
丁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你以为他是坏人?”他没回头,“他不是。恰恰相反,他是真的相信这个逻辑有用。”
他转过身,看着林牧。
“老葛有个女儿。”他说,“十年前,他女儿在网上被网暴过。那件事之后,他发过一条很激烈的帖子,差点去和人拼命。后来他告诉我,当时如果有人能让他冷静下来,哪怕只是让他看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可能就不会那么痛苦。”
林牧愣住了。
“所以他设计了这个逻辑?”
“对。”丁明说,“他认为,人在情绪失控的时候,最需要的是被引导,而不是被放大。他设计的系统,会在识别出高风险情绪后,主动给用户推送能平复情绪的内容。”
“那是他认为的。”林牧的声音硬了,“不是林溪需要的。”
丁明点点头。“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走到林牧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云舟吗?”
林牧没说话。
“因为我不信这一套。”丁明说,“系统可以判断数据,但不能判断人心。你以为你在疏导,其实你是在替人做选择。你替人选择该看见什么,不该看见什么,最后你就会替人选择该相信什么,不该相信什么。”
他顿了顿,说:“然后你就成了神。”
林牧盯着他。“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丁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让你看见真相。”
“什么真相?”
“你女儿死前最后那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丁明说,“不只是系统推送了什么,还有她在那些推送之后,又做了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林牧。
“这是什么?”
“她的数据镜像。”丁明说,“我离开云舟之前,备份了一批高风险用户的数据。你女儿是其中之一。”
林牧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很小,很轻,但他觉得有千钧重。
“为什么要备份?”
丁明看着他,目光复杂。“因为我一直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
林牧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赵小雨发来的第二条短信:
“他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别信。他在利用你。”
林牧抬起头,看着丁明。
“赵小雨说你在利用我。”
丁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苦。
“她说得对。”他说,“我确实在利用你。”
林牧的手握紧了。
“我想扳倒‘乡校’。”丁明说,“想了五年。但做不到。我一个人,没证据,没人信,什么都做不了。但你不一样,你有动机,有经验,最重要的是,你是林溪的父亲。”
他看着林牧手里的U盘。
“那个数据镜像,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东西。用它,你也许能查到一些事。也许不能。但这是我全部能做的了。”
林牧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破绽。但丁明的眼神很平静,像是一潭深水。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你不用信我。”丁明说,“你只用信那个U盘里的东西。”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
“走吧。你待得越久,他们越容易找到你。”
林牧没动。
“老葛知道你来石家庄吗?”
丁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应该猜到了。”
“那他为什么不拦我?”
“因为他也在等。”丁明说,“等你看完那些数据之后,会做什么选择。”
林牧皱起眉头。“什么选择?”
丁明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门口,等着林牧离开。
林牧握着U盘,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
“那个视频,是你贴的吗?”
丁明摇摇头。“不是。”
“那是谁?”
“我不知道。”丁明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有人在盯着你,而且不止一拨人。”
林牧看着他。“你也在盯着我?”
丁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对。我也在盯着你。”他说,“从你投简历到云舟那天开始。”
林牧盯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还有谁知道?”
“老葛知道。还有……”丁明顿了顿,“还有你见过的那个女孩。”
林牧心头一跳。“赵小雨?”
“对。”丁明说,“她也在盯着你。不过她盯你的原因,和我不一样。”
“什么原因?”
丁明摇摇头。“这个你得问她。”
林牧的手机又震了。是第三条短信:
“别回北京。他们在火车站等你。”
林牧看着那条短信,又看看丁明。
“她在哪?”
丁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她就在这栋楼里。”他说,“606房间。”
林牧转身就走。
他跑到电梯口,狂按按钮。电梯迟迟不来,他转身冲向楼梯。
六楼到六楼,其实只有一层,但他跑得气喘吁吁。他冲到606门口,抬手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赵小雨!”他喊。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很年轻,很惊恐。
“林叔叔?”
门打开了。赵小雨站在门口,穿着酒店的睡衣,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
林牧扶住她,把她带进房间,关上门。
“你怎么了?”他问。
赵小雨哭得说不出话。她指着床头柜上的手机,林牧走过去,拿起手机看。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你见过林牧的事,我们知道了。如果你还想好好毕业,就离他远点。”
下面是另一条:
“别想着跑。你去哪,我们都知道。”
林牧放下手机,看着赵小雨。
“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昨天。”赵小雨抽噎着,“我注销了所有账号,换了手机号,买了来石家庄的票,我以为这样他们就找不到我了。可是……可是我一下火车,就收到了这个。”
林牧的心往下沉。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酒店?”
赵小雨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还有泪光。
“是……是那个人告诉我的。”
“哪个人?”
“就是给你留纸条的那个人。”赵小雨说,“他说你肯定会来找我,让我在这里等着。”
林牧愣住了。
“他长什么样?”
赵小雨摇摇头。“我没看见。他给我打电话,声音是变过的,像机器人的声音。他知道好多事,知道我见过你,知道我坐哪趟车,知道我住哪个酒店。”
她抓住林牧的胳膊,手在发抖。
“林叔叔,我怕。”她说,“他们到底是谁?他们想干什么?”
林牧没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
他接起来。
“林牧。”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很稳,“我知道你在石家庄,也知道你见了谁。”
林牧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那个声音说,“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女儿最后那三天,不只是被推送了那些内容。”那个声音说,“她还收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
“私信。”他说,“从张维的账号发来的私信。”
林牧的呼吸停了。
“你女儿看到的那些正面消息,不是系统随机推送的。”那个声音说,“是她主动搜的。”
“不可能。”林牧说,“她恨那个人,怎么可能去搜他的正面消息?”
“因为有人告诉她,只要她能证明张维是个好人,大家就会相信她的话。”那个声音说,“那三天,她一直在搜。她想找到证据,证明自己错了,证明是自己误会了他。”
林牧的手在发抖。
“谁告诉她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谁告诉她的?!”林牧吼出来。
“那个给她发私信的人。”那个声音说,“用的是张维的账号。”
林牧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你是说……”
“对。”那个声音说,“有人冒充张维,给你女儿发了私信。引导她,一步步走进他们设计好的陷阱。”
“他们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牧以为对方已经挂了。
然后那个声音说:
“看看你手里的U盘。里面有答案。”
电话挂了。
林牧站在那里,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赵小雨看着他,不敢说话。
窗外,天更暗了,像是要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