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校初现
凌晨四点,林牧没睡。
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面前摆着两张纸。一张是老葛给的,打印着赵小雨的老家地址;一张是垃圾桶上揭下来的,写着赵小雨的高铁班次和“别信老葛”。
两张纸的字迹不一样。老葛那张是打印机打的,规规矩矩的宋体。垃圾桶那张也是打印的,但墨盒可能该换了,字的边缘有些模糊。
林牧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老葛说赵小雨注销账号后消失了。垃圾桶上的纸条说她坐高铁去了石家庄。老葛说她老家在某个县城。垃圾桶上的纸条让他别信老葛。
谁是真的?
或者说,谁是想帮他的,谁是想害他的?
林牧点了根烟,走到窗边。窗外是北京冬天的凌晨,天还没亮,路灯照出一小片昏黄。远处有几栋高楼,那是云舟总部的方向。
他想起老葛最后说的那句话——“子产没说过,疏的时候,该听谁的。”
听谁的?听系统的?听算法的?还是听那些看不见的手?
林牧把烟掐灭,拿起手机,查了一下G123次列车。北京西发车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七分,到达石家庄是十一点四十分。
他订了一张票。
不管那张纸条是谁留的,至少它给了他一个方向。老葛给的地址是死的,人可能在,可能不在。但高铁票的信息是活的,如果是真的,赵小雨确实在那趟车上,那他至少能确定一件事——有人在盯着他,而且不想让他完全相信老葛。
至于那个人是谁,到了石家庄,也许会有答案。
早上八点,林牧出门。他穿了一件旧羽绒服,戴了顶帽子,把脸遮住大半。这不是反侦察,只是习惯——当刑警的时候,跟踪嫌疑人,就得这样。
地铁上人不多,几个上班族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惨白一片。林牧靠门站着,看着那些手机屏幕。有的在刷短视频,有的在看小说,有的在聊微信。
他突然想,这些人的数据,是不是也在某个机柜里躺着?他们发的每一条消息,点的每一个赞,是不是也被那个叫“乡校”的系统默默标记着?
他们不知道。就像林溪不知道,自己那条微博发出去之后,会有算法在几毫秒内判定她“高危”,然后悄无声息地把她的声音掐断。
北京西站人很多。林牧取了票,过安检,在候车室找了个角落坐下。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十点十分,开始检票。林牧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前走。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人——这是当刑警时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都要知道谁在你前面,谁在你后面,谁可能在盯着你。
没有异常。都是普通旅客,拖着行李箱,背着包,低头看手机。
林牧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开了。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灰色的楼房,光秃秃的树,偶尔一片农田。
林牧没睡着。他在想那张纸条。
如果那张纸条是真的,赵小雨确实在这趟车上,那她要去石家庄干什么?回老家?不对,老葛给的那个地址在另一个方向,石家庄只是中转,还是她故意绕路?
如果那张纸条是假的,是有人故意引他去石家庄,那目的是什么?调虎离山?还是那里有什么等着他?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去。
十一点四十分,车到石家庄。林牧随着人流下车,走出站。
他在出站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人群散开,消失在城市各处。没有人停留,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赵小雨在哪?
林牧掏出手机,给赵小雨发了条微信。还是发送失败。他试着打了她的电话,关机。
他站在广场上,四顾茫然。两千多万人口的北京他能找人,这个三百多万人口的石家庄,他上哪找?
纸条只说了她坐这趟车,没说她在哪下车,更没说下车后去哪。
林牧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公交站走。不管怎样,先找个地方落脚。
走到公交站牌前,他停住了。
站牌上贴着一张纸。
A4纸,打印的,和垃圾桶上那张一模一样。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平安大街37号,如家酒店。
林牧猛地回头。身后人来人往,看不出谁可疑。他快步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平安大街37号。”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家如家酒店门口。林牧付了钱,下车,站在路边打量这栋楼。
很普通的快捷酒店,灰色外墙,玻璃门,门口停着几辆共享单车。
他走进去。前台的小姑娘正在刷手机,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
“您好,住宿吗?”
“找人。”林牧说,“赵小雨住哪个房间?”
小姑娘愣了一下。“您稍等,我查一下。”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对不起,没有叫赵小雨的客人。”
林牧皱起眉头。“那昨天到今天,有没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自己来住店的?”
小姑娘警惕地看着他。“您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叔叔。”林牧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那是赵小雨的微博头像,他昨晚保存的。
小姑娘看了一眼,摇摇头。“没见过。”
林牧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她眼神很真诚,不像在撒谎。
他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别进去。他们在里面等你。”
林牧站住了。
他慢慢转身,看着那扇玻璃门。门里是大堂,空荡荡的,只有前台小姑娘在低头看手机。
“他们”是谁?在里面等他是什么意思?
林牧没有犹豫。他推门进去,走向电梯。
电梯停在六楼。他走出来,走廊很长,两边都是房间,铺着暗红色的地毯。
他往前走,走到603房间门口。
门上贴着一张纸。
A4纸,打印的:
“进来。”
林牧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眼镜,长相普通,放在人群里根本注意不到。
他看着林牧,点点头,侧身让开。
“进来吧。”
林牧没动。“你是谁?”
“进来再说。”
林牧的手悄悄握紧。他往里看了一眼,房间里没有别人,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走进去。
中年男人关上门,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知道你在找我。”他说,“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找。”
林牧盯着他的后背。“赵小雨在哪?”
“她安全。”中年男人转过身,“比在北京安全。”
“你是谁?”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叫丁明,以前在云舟工作过。”
林牧心头一跳。
“以前?”
“五年前的事了。”丁明说,“那时候‘乡校’刚上线,我是第一批参与开发的人。”
林牧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丁明走到床边,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因为老葛跟你说的话,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他说。
“哪些是真的?”
“林溪的事是真的。”丁明说,“她的微博确实被系统疏导了。赵小雨的事也是真的,她的账号确实注销了。这些都是数据,骗不了人。”
“那哪些是假的?”
丁明抬起头,看着他。
“老葛的身份是假的。”他说,“他不是普通的数据库管理员。”
林牧愣住了。
“那他是谁?”
“他是‘乡校’的第二代产品经理。”丁明说,“林溪那条微博被疏导,就是他的团队做的决定。”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很远。
林牧站在那里,手慢慢攥紧。
“他给我赵小雨的地址,是为了什么?”
“引你来石家庄。”丁明说,“但不是为了找你。”
“那是为什么?”
丁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他们在测试你。”他说,“看看你到底能查到哪一步,看看你会不会真的来。”
林牧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测试我干什么?”
丁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你知道‘乡校’是怎么运作的吗?”他没回头,“它不只是限流、降权、折叠评论。那只是表面。真正的东西,是它会在你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改变你看到的世界。”
他转过身,看着林牧。
“林溪的那条微博,你觉得只有她自己发的那些字吗?”
林牧的心猛地抽紧。
“你什么意思?”
“她发的那条微博,后来被疏导了,你看不到,别人也看不到。”丁明说,“但你知道疏导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他顿了顿,说:“系统给她推送了一些东西。”
“推送什么?”
“关于那个张维老师的正面消息。”丁明说,“他的科研成果,他的获奖情况,学生的感谢信。一条接一条,铺满她的首页。”
林牧的手开始发抖。
“你女儿那三天,看到的全是怎么夸那个人的东西。”丁明说,“她想说话,没人能听见。她看到的,是那个伤害她的人被一遍遍赞美。”
他走到林牧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这就是‘疏导’的真面目。”他说,“不只是不让别人听见你,更是让你只看见他们想让你看见的东西。”
林牧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一条短信:
“林叔叔,我是赵小雨。别信房间里那个人。”
林牧猛地抬头。
丁明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她发的?”
林牧没回答。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门上贴着一张新的纸条:
“你女儿死前最后搜的那个问题,答案在这里。”
下面是一个网址。
林牧盯着那个网址,手放在门把手上,半天没动。
他想起林溪电脑里的那条搜索记录:
“怎样才算活着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