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点赞
林牧站在殡仪馆的角落,看着墙上的遗像。照片里的林溪笑得很好看,露出八颗牙齿,那是他教她的——刑警要拍照的时候,就得笑得有底气,让坏人看着就害怕。可她现在不会笑了。
遗像是从她学生证上翻拍的,像素不高,放大后脸有点糊。林牧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有人拍他的肩膀,说老林,节哀。他点点头,没说话。
追悼会来的人不多。林溪的大学辅导员来了,站在门口签了个到就走了。几个同学模样的年轻人聚在一起,低着头看手机,偶尔抬头交换一下眼神,又迅速低下去。林牧注意到他们,职业习惯让他多看了两眼,但今天他没心情过去问话。
司仪开始念悼词,无非是些“品学兼优”“青春年华”之类的词。林牧听着,忽然觉得这些话像在说一个陌生人。他女儿是什么样的人?她会因为一道数学题跟他较劲三天,会因为他抽烟偷偷把他的烟藏起来,会在父亲节给他发“老头儿节日快乐”然后配一个鬼脸表情。这些,司仪都不知道。
仪式结束后,人们陆续散去。林牧最后一个走出灵堂,回头看了一眼。工作人员正在收拾花圈,把他送的那个“爱女林溪千古”往边上挪了挪,好腾出地方放下一场追悼会的。
他站在殡仪馆门口抽了根烟。手机响了,是他前妻。
“办完了?”
“嗯。”
“我……我不去了,我怕受不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挂了。林牧把烟头摁灭,扔进垃圾桶。离婚十年,他们之间早就没什么话说了,除了女儿。现在女儿也没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林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屋里还是老样子,林溪的房间门关着,他临走前贴的封条还在。他是刑警,习惯保护现场,哪怕这个现场没什么好保护的。
他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林溪的手机。
手机是警方还给他的,说案子结了,东西可以领回去。林牧当时没说话,接过手机塞进口袋。案子结了?怎么结的?女儿从教学楼天台跳下来,监控拍到她一个人上去,一个人站了很久,然后一个人跳下来。没有遗书,没有目击者,没有他杀证据。结论是自杀。
他翻着手机里的内容。
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一周前,最后几条是和同学的闲聊,讨论食堂的糖醋里脊涨价了。林溪回了个“我也觉得”,配了个哭泣的表情。下面是十几个未读消息,都是些公众号推送。
QQ空间半年没更新了,最后一条是转发的考研攻略。
微博……林牧打开微博,找到林溪的账号。她微博名叫“溪边有棵树”,粉丝一百多个,大部分是同学。最后一条微博发于半个月前,是一张图书馆的照片,配文“又是学习的一天”。点赞三十七个,评论零条。
林牧往下翻。
往前翻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都是些日常,晒食堂的饭,晒图书馆的座位,晒下雨天没带伞,晒周末去看了场电影。每一条都有点赞,但评论很少,偶尔有一两条“哈哈哈哈”“加油”之类的。
没什么异常。
林牧放下手机,揉了揉眼睛。也许是累了吧,他已经两天没怎么睡了。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
不对。
他翻到那条“又是学习的一天”,点赞三十七个。他点开点赞列表,一个个看过去。都是些陌生的网名,看起来像同学。他又往前翻,翻到那条晒电影票的微博,点赞四十一个。再往前,那条抱怨下雨的,点赞二十三个。
每个都有点赞。
但是没有一个有评论。
林牧往前翻了两个小时,从林溪的最后一条微博一直翻到她大三刚开学的时候。几十条微博,每条的点赞数量从十几到五十几不等,但没有一条有评论。
除了那些被自动过滤的广告评论,没有一个人在她的微博下面说话。
这不正常。
林牧当过十五年刑警,审过几百个嫌疑人,对反常的东西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一百多个粉丝的普通学生,发的微博既不是太无聊也不是太出格,怎么可能一条评论都没有?哪怕是个“哈哈哈”呢?
他打开自己的手机,注册了一个小号,在林溪那条“又是学习的一天”下面发了一条评论:“加油呀!”
发送成功。
他用小号刷新了一下页面,评论出现了。他又切回大号,打开林溪的微博,刷新。
那条“加油呀”没了。
林牧愣了一下。他切回小号,又发了一条:“今天天气不错。”
发送成功。刷新。评论在。切回大号,刷新林溪的微博。没了。
他重复了五次。每次都是这样,小号能看到评论,但换到大号看林溪的微博,那下面永远是空的。
林牧放下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林溪的学校。
他没去找辅导员,也没去找校领导,而是直接去了林溪的宿舍。宿舍楼管阿姨认识他,之前处理林溪的事时见过几面,知道他是警察,没拦他。
林溪的床铺还在,东西没动过。林牧坐在她床边,打开她的电脑。电脑没设密码,桌面很干净,几个文件夹,几个软件图标。他打开浏览器,查看历史记录。
最后一天的历史记录停留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搜索内容是“怎样才算活着有意义”。
林牧盯着那个搜索记录看了很久。然后他往下翻,翻前一天,前一周,前一个月。
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从三个月前开始,林溪的搜索记录里频繁出现一个名字:张维。张维是谁?林牧继续翻,发现这个名字出现在很多地方,百度、知乎、微博搜索框,全都有。
他打开林溪的微信,搜索“张维”。聊天记录里没有这个人。他又打开QQ,搜索“张维”。还是没有。
林牧皱起眉头。他在电脑里翻找,终于在“”文件夹里找到了一份PDF文件,文件名是“张维老师课题组招收研究生说明”。
他打开文件。
这是一份招生宣传材料,介绍一个叫张维的教授,什么领域的林牧没看懂,但材料里写了,这个教授是国内顶尖的专家,项目多,经费足,每年只招一到两个研究生,竞争非常激烈。材料最后附了联系方式。
林牧继续翻电脑。
在另一个文件夹里,他找到了林溪写的一封邮件草稿,收件人是张维的邮箱。草稿很长,写了删删了写,最后保存的版本是:
“张老师您好,我是林溪,大三学生,对您的研究方向非常感兴趣,想申请您的研究生。附件是我的简历和成绩单,期待您的回复。”
发件箱里没有这封邮件。她没发出去?
林牧又翻。在一个加密的Word文档里,他找到了另一个版本的邮件草稿。这个版本情绪明显不一样:
“张老师,关于您上次面试时提到的问题,我想再解释一下。您说我的本科成绩不够突出,但我真的非常努力,我也知道我的科研经历不足,但我愿意学。您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哪怕让我去做实验助手,不要补助都可以。”
也没发出去。
林牧在电脑里翻了一天,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林溪想考张维的研究生,联系过,面试过,然后被拒绝了。从她草稿箱里那些删了写写了删的文字看,这个拒绝可能不是太愉快。
但问题是,这些信息为什么都在草稿箱里?她为什么不发出去?她跟谁说过这些事?
林牧想起追悼会上那几个低头看手机的学生。他站起来,走出宿舍楼,在教学楼门口拦住一个女生。
“同学,请问你认识林溪吗?”
女生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我是她爸爸。”
女生的表情变了变,然后摇摇头。“不认识。”说完就走了。
林牧又拦住几个,都说不认识。
他知道这不正常。林溪大三了,总该有几个同学朋友。可这些人像约好了似的,都在摇头。
傍晚,他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坐了很久。奶茶店生意一般,零零散散几个学生。林牧点了一杯柠檬水,坐在角落里。
快七点的时候,一个女孩推门进来,东张西望,看到他,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你是林溪的爸爸吗?”
林牧点头。
女孩在他对面坐下,低着头,攥着奶茶杯,半天不说话。
“你是林溪的朋友?”林牧问。
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是她室友。”
林牧等她说话。
“她……”女孩咬着嘴唇,“她让我别跟别人说。”
“说什么?”
女孩沉默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递给林牧。
截图上是一个微博页面,博主是一个没见过的名字,但林牧认出了那个头像——是林溪。
内容很长,开头第一句是:
“我终于决定把这件事说出来,关于张维老师是怎么压榨我的。”
林牧往下看。
林溪写了她怎么联系张维,怎么通过初筛,怎么去面试。面试的时候,张维看了她的简历,说“你这个学校出来的,能有什么科研能力”,说她本科期间没发过论文就是“废物”,说她这种水平就算考上了也是“拖课题组后腿”。她忍着,说愿意学。张维冷笑,说“想学的人多了,你排队吧”。
她写到后面情绪越来越激动,说这不公平,凭什么因为学校出身就否定一个人,说张维收的研究生都是他本校的,面试只是走个形式。
最后她说:
“我知道发了这条可能会被报复,但我忍不了了。反正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林牧的手在发抖。
他往下滑,看评论。
评论有三百多条。
第一条是:“支持小姐姐!这种导师就该曝光!”
第二条是:“心疼你,加油!”
第三条是:“已转发,让更多人看到。”
然后是第四条,第五条,第十条……全是支持的,同情的,鼓励的。
林牧翻到最下面,看到发布时间:十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
那是林溪跳楼前三天。
“这条微博现在在哪儿?”林牧抬起头,声音有点哑。
女孩摇摇头。“没了。”
“没了?”
“第二天早上就没了。那个账号也搜不到了。”
林牧盯着她。“你怎么知道?”
女孩犹豫了一下,又翻出一张截图。那是她自己微博的截图,显示她转发过那条内容。但现在点进去,显示“内容已删除”。
“我转发完就睡了,第二天醒来发现转发没了,再去搜林溪的小号,也搜不到了。我还以为她删了,但是……”
“但是什么?”
女孩抬起头,眼神有点奇怪。“但是我发现,我转发的那条,明明有人回复过,我记得有五个评论,可转发记录里显示零评论。我一开始以为我看错了,可后来我发现,不光是我,好几个人都是这样。那条微博像是被……被抹掉了一部分。”
林牧没说话。他想起昨晚试的那五次,小号能看到的评论,大号看不到。
“林叔叔,”女孩的声音很小,“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溪溪出事前两天,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说她发的那些东西,别人都看不见。”
林牧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推送:
“欢迎加入云舟网络,您的入职审批已通过,请于下周一上午九点携带身份证件到公司总部办理入职手续。”
三天前,他投了一份简历,应聘云舟网络的“网络安全顾问”。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对面的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
“赵小雨。”
“小雨,”林牧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能再跟我说一遍吗?从头说,每个细节。”
赵小雨点点头,刚要开口,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是我妈。”她站起来,“我得走了,林叔叔,回头再说。”
她匆匆忙忙跑出奶茶店。
林牧坐在原地,透过玻璃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柠檬水早就不冰了,冰块化成一滩水,浮在表面。林牧端起来喝了一口,寡淡无味。
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路灯亮了,几个学生说说笑笑地走过。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别查了。你女儿的事,我们也很遗憾。”
林牧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路灯下空无一人,只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