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的傲慢

林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仓库的。

阳光刺眼，园区里有人在卸货，叉车发出刺耳的轰鸣。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脑子里一片空白。

丁明。那个帮他、救他、告诉他真相的人，竟然是害死林溪的人。

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但不知道该打给谁。通讯录里翻了一遍，最后停在“赵小雨”的名字上。他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林叔叔？”赵小雨的声音沙哑，但活着。

“你在哪？”

“我……我在医院。”赵小雨说，“他们放我出来了，说是一场误会。我现在在朝阳医院，有人在做检查。”

“我过来。”

林牧挂了电话，拦了辆车。四十分钟后，他走进朝阳医院急诊科的走廊。赵小雨坐在长椅上，旁边站着一个护士。看见他，她站起来，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林叔叔！”她哭了。

林牧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护士走过来，说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可以出院了。林牧签了字，带着赵小雨走出医院。

他们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太阳暖洋洋的，但林牧觉得冷。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他问。

赵小雨摇摇头。“没做什么。把我关在一个房间里，有人送饭，有人看着，但不打我，也不骂我。就问我一些话。”

“问什么？”

“问你。”赵小雨说，“问你和谁见过面，查到了什么，有什么计划。我什么都没说，他们就一直问。”

她抬起头，看着林牧。

“林叔叔，后来有个人进来，跟他们说‘放了’。然后就把我送出来了。”

林牧沉默着。陈子谦说话算话。

“丁明呢？”赵小雨问，“我听他们说，丁明被抓了。”

林牧没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那个救她的人，就是害死她朋友的凶手。

手机响了。是王媛。

“你那边怎么样？”她的声音很急。

“丁明被抓了。”林牧说，“硬盘……是真的吗？”

王媛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我没打开过。”

“打开。”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几秒后，王媛的声音变了。

“是空的。”她说，“里面什么都没有。”

林牧闭上眼睛。丁明说的是真的。硬盘是假的。

“林牧？”王媛叫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丁明承认了。”林牧说，“冒充张维的人，是他。”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不可能。”王媛终于说，“他恨那个系统，恨了五年。他怎么会……”

“他说是为了让他女儿的事被看见。”林牧说，“他想让我女儿成为引爆点，让公众愤怒，让媒体曝光。”

“然后呢？”

“然后我女儿真的死了。”

王媛没有说话。赵小雨在旁边听着，脸色一点点变白。

“林叔叔……”她小声叫他。

林牧挂了电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王媛又打过来。

“老葛在我旁边。”她说，“他让你来一趟。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

“你女儿的完整数据。”王媛说，“丁明备份的，一直藏在他那里。他说，如果你想知道全部真相，就过来。”

林牧站起来。赵小雨也跟着站起来。

“你在哪？”

“老葛家里。”王媛说，“地址发给你。”

四十分钟后，林牧和赵小雨站在老葛家门口。是一栋老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老葛住在顶层，门虚掩着。

他们推门进去。老葛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王媛站在窗边，脸色凝重。

“来了。”老葛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林牧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丁明说的，是真的吗？”

老葛点点头。“我查了记录。那个模拟账号，确实是丁明开的。用的是我的权限，但我不知道。”

“他怎么能用你的权限？”

“五年前，他帮我修过一次电脑。”老葛说，“那时候我信任他，没设防。他应该是那时候种的后门。”

林牧沉默了几秒。“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葛看着他，目光复杂。

“因为他女儿。”他说，“五年前，他女儿被系统标记，差点出事。从那以后，他就恨透了云舟，恨透了‘乡校’。但他没能力扳倒我们，所以他想了一个办法——让系统出错，让舆论爆炸，让公众来审判。”

“所以他选中了我女儿？”

老葛点点头。

“你女儿是完美的案例。”他说，“情绪敏感，有反抗倾向，而且那个张维确实有问题。如果她的事闹大，一定会引发舆论风暴。”

林牧的手攥紧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系统比他想象的更强大。”老葛说，“你女儿的微博被限流了，她的声音没人能听见。他冒充张维发的那些私信，本意是让她继续说话，继续愤怒，但系统却在同时推送那些正面信息。”

他顿了顿。

“两种力量，把她夹在中间。一边是‘相信我，我会帮你’，一边是‘你看，他其实是好人’。她不知道该信谁。”

林牧闭上眼睛。他想起林溪最后那条搜索记录：“怎样才算活着有意义”。

“她问过丁明。”老葛说，“最后那天下午，她给他发了一条私信，问‘我活着有什么意义’。他回答‘相信我’。”

林牧睁开眼。

“他回答什么？”

“相信我。”老葛说，“只有这三个字。”

林牧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后来呢？”

“后来你女儿就没再回了。”老葛说，“丁明以为她冷静了，以为她没事了。他等了一天，两天，等来的却是她的死讯。”

他把电脑转向林牧，屏幕上是一份聊天记录。

最后那条私信，林溪发的时间是10月21日下午四点五十八分：“我活着有什么意义？”

丁明回复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十七分：“相信我。”

之后再也没有记录。

林牧盯着那行字，好半天没动。

“他是爱她的。”老葛说，“他是真的想帮她。但他用错了方式。”

林牧抬起头。“那陈子谦呢？他说丁明查了五年什么都没查到，是真的吗？”

老葛摇摇头。“不是。丁明查到了很多东西。但他没告诉我们。”

“比如？”

“比如周济民的真实身份。”老葛说，“他不是什么技术顾问。他是某个部门的退休官员，专门负责网络舆情。‘乡校’系统的原型，就是他当年主持的项目。”

林牧愣住了。

“还有呢？”

“还有陈子谦。”老葛说，“他不是幕后黑手。他只是个商人，做的是生意。谁给钱，他就听谁的。”

“那谁是真正的幕后？”

老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恐惧。

“我不知道。”他说，“但丁明知道。他把所有证据都藏起来了，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在哪？”

老葛摇摇头。“他没说。但他留了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你女儿最后搜的那个问题，答案在我这里’。”

林牧的心猛地一紧。“那个视频？”

“对。”老葛说，“你之前在酒店看到的那个视频，是丁明发的。那是你女儿死前最后一天拍的，她用手机录了自己，问‘我活着有什么意义’。”

林牧的手在发抖。“还有吗？”

“还有一段。”老葛说，“录完之后，她又发了一条语音。”

他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林溪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沙哑，疲惫：

“我不知道该怎么选了。那个张老师说让我信他，可我觉得他说的不对。小雨说让我别想太多，可我做不到。爸……你在哪？”

林牧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找不到她。”他的声音哽咽，“我……我不知道她需要我。”

赵小雨在旁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王媛走过去，抱住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林牧擦干眼泪，站起来。

“丁明在哪？”

老葛摇摇头。“不知道。陈子谦带走了他。”

“陈子谦会怎么对他？”

老葛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肯定不会送他去公安局。”

“为什么？”

“因为那样就会暴露一切。”老葛说，“丁明手里有证据，有他们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陈子谦会逼他交出来，然后……”

他没说完。但林牧懂。

“我要去找他。”

“你找不到。”老葛说，“陈子谦把他藏起来了，藏在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林牧沉默了。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想知道丁明在哪？来云舟总部，22层。只有你一个人来。”

林牧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慢慢攥紧。

“谁？”王媛凑过来。

“陈子谦。”林牧说，“他在等我。”

“你不能去。”老葛站起来，“这是陷阱。”

“我知道。”林牧说，“但我要去。”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们。

“如果我回不来，你们就去峰会。硬盘是假的，但真相是真的。你们知道该说什么。”

他推开门，走进楼道。

赵小雨追出来。“林叔叔！”

林牧没有回头。

一个小时后，他站在云舟总部大楼门口。正是中午，阳光刺眼。他走进大厅，电梯门打开，他按了22层。

电梯上行。18、19、20、21、22。

门开了。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的一扇门开着。他走过去，推开门。

是陈子谦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整个科技园的景色。陈子谦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

“来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牧没坐。“丁明在哪？”

陈子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先看看这个。”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墙上的大屏幕亮了。上面是一个监控画面，一个房间里，丁明坐在椅子上，低着头。

“他还活着。”陈子谦说，“只要你配合，他就一直活着。”

林牧盯着屏幕。“你想要什么？”

“硬盘。”陈子谦说，“真的那个。”

“我没有。”

“你有。”陈子谦看着他，“丁明给你的，不是那个空的。他把真的硬盘藏在了一个地方，只有你知道。”

林牧愣住了。

“他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在演戏。”陈子谦说，“他想让你以为他是凶手，让你恨他，让你离开。但真正的硬盘，他给了你。”

林牧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丁明什么时候给过他硬盘？

他忽然想起在仓库里，丁明被带走之前，握了一下他的手。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告别。但现在回想，那个握手，有点不一样。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有一张纸条，是丁明塞进去的。他还没来得及看。

“你想好了吗？”陈子谦看着他，“硬盘在哪？”

林牧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看着陈子谦。

“如果我不说呢？”

陈子谦笑了笑。“那丁明就会死。然后你也会。你女儿已经没了，你不会想再失去一个朋友吧？”

林牧沉默了几秒。

“给我时间。”他说，“让我想想。”

陈子谦点点头。“可以。但别太久。”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消失了。

林牧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丁明说的那些，是真的吗？关于他女儿？”

陈子谦看着他，目光平静。

“真的。”他说，“他女儿五年前确实被系统标记过。但那不是意外。是我安排的。”

林牧的呼吸停了。

“什么？”

“我需要一个恨这个系统的人。”陈子谦说，“一个会拼命去查真相的人。丁明是完美的选择。”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查了五年，查到的都是我让他查到的。他以为他在追真相，其实他在替我工作。”

林牧盯着他，手慢慢攥紧。

“你女儿的事，”陈子谦说，“不是丁明的错。是我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牧。

“现在你知道了。你想怎么办？”

林牧没有说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下行，他看着跳动的数字，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真的硬盘在你女儿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