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被统一的口径

新闻发布会定在上午十点。地点还是邦政府新闻厅,讲台还是那张深褐色木纹的讲台,背景还是那面墨绿色的马哈库尔邦警察旗帜。但这一次,站在讲台后面的人不是苏里亚。

茜拉到达新闻厅的时候,距离十点还有四十分钟。她从前一天晚上就没怎么睡——从梅塔家出来之后,她去了阿扬的宿舍,两个人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断电线路图研究到了凌晨三点。阿扬画了三套方案,分别标注为“A:全楼断电”“B:单层跳闸”和“C:局部短路”。茜拉选了B。全楼断电太引人注目,局部短路可能触发火警,单层跳闸最不起眼——四楼的电路负载本来就不稳定,雨季潮湿,跳闸是常有的事。

凌晨四点半,阿扬背着工具箱从技术处宿舍的后窗翻了出去。他需要在早上八点大楼开门之前,在四楼配电箱的备用线路上完成短路装置的安装。茜拉送他翻出窗户的时候,这个二十二岁的实习生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笑意。

“如果我被抓了,”他说,“我就告诉他们我是来修空调的。技术处的人从来不质疑修空调的理由。”

茜拉没有笑。她握住阿扬的手腕,把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塞进他手心里。纸条上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是她母亲家的座机。

“如果你被抓了,打这个电话。我妈会在二十分钟之内把你从任何一个拘留室里捞出来。她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被系统吞进去的人再拽出来。”

阿扬把纸条装进胸前口袋里,拉上连帽衫的拉链,消失在了雨夜深处。

现在茜拉站在新闻厅最后一排的角落,背靠着墙壁,看着记者们陆续入场。有人扛着摄像机,有人拿着录音笔,有人低头翻看提前拿到的新闻通稿。通稿的标题茜拉在来的路上就看到了——邦警察总部发的群发邮件,标题是“阿迪蒂·夏尔玛遇害案调查终结:凶手系考委会内部人员卡维亚·米什拉,案件已移交检方”。

她数了一下新闻厅里的座位。大约六十个位置,前三排留给邦政府官员和警察系统代表,后面几排是媒体。讲台左侧摆着三把椅子,分别贴着“邦警察总部代表”“邦考委会代表”和“专案组代表”的标签。专案组代表的椅子上,放着一份纸质文件——是苏里亚的名字牌。

十点差二十分的时候,梅塔到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正装,头发梳得比平时更整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参加一场葬礼。他进门的瞬间,目光和茜拉在人群中交汇了一秒。那一秒里没有任何交流——没有点头,没有眼神暗示,什么都没有。但茜拉注意到他的右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口袋的轮廓被一个硬物撑出了棱角。是那条挂着压扁弹壳的金链。他把子弹壳从金链上取下来了,装在了口袋里。

十点差十分,苏里亚还没到。专案组代表的椅子上依然只有那张名字牌,孤零零地立在深褐色木纹的椅面上。记者们开始交头接耳。茜拉听到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记者对旁边的人小声说:“苏里亚警监从不迟到。上次舞弊案的发布会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十点差五分,茜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阿扬发来的加密消息,只有四个字:“B方案就绪。”

她抬起头,看向新闻厅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此刻四楼的配电房里,阿扬正蹲在配电箱前面,手指悬在一个改装过的空气开关上方。只要她发出信号,四楼的灯会在半秒内全灭,监控摄像头会停止录制,电子门锁会切换到机械模式。断电时间不会超过九十秒——备用发电机启动的最短耗时。她有九十秒钟的时间进入苏里亚的办公室,打开保险柜,取出里面的东西,然后回到走廊里,像一个恰好路过的人一样在灯光重新亮起时站在一尘不染的地面上。

九十秒。够不够用,取决于她能不能在那间办公室里找到她要的东西。

十点整。新闻厅侧门打开,邦警察总部的新闻发言人走出来,在讲台后面站定。他的表情有些紧张,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读一份事先准备好的声明。

“各位媒体朋友,今天上午的新闻发布会原定由专案组负责人苏里亚警监主持。但由于苏里亚警监今早突发身体不适,将由邦警察总部副局长拉吉夫·梅塔代为通报案件进展——”

底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茜拉看到梅塔从侧门走进来,步伐比平时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每一步都在和内心的什么东西做着拉扯。他在讲台后面站定,和新闻发言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俯身凑近麦克风。

“在正式通报之前,”他的声音透过音响系统扩散开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我需要声明一件事。今天上午,我本人将不会以邦警察总部副局长的身份发言。因为在今天的发布会结束之后,我将正式向邦内政部递交辞呈,并配合中央调查局对马哈库尔邦警员招募考试舞弊案的全部调查。”

新闻厅里的窃窃私语在那一瞬间炸成了嗡鸣。摄像机镜头齐刷刷地转向梅塔,闪光灯在新闻厅的白墙上炸开一连串刺眼的白光。

茜拉拿出手机,给阿扬发了一条消息:“现在。”

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剧烈地闪了一下,然后灭了。新闻厅陷入一片黑暗。有人发出了短促的尖叫,有人打翻了桌上的水杯,闪光灯在黑暗中盲目地炸开,照出一张张惊愕的面孔。茜拉已经转身推开了新闻厅的后门,沿着消防楼梯往上跑。

她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阿扬发来了第二条消息:“四楼已断电。监控全灭。电子门锁切机械模式。备用发电机启动倒计时——八十五秒。”

她跑到四楼的时候,走廊里一片漆黑。应急灯没有亮——阿扬把那条线路也切了。她用手电筒照亮走廊,光线在墙壁上扫出一条狭窄的通道。苏里亚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印着“刑侦处·警监办公室”的字样。她握住门把手,拧了一下——机械锁,电子锁的备用电池在断电瞬间自动释放了锁舌。门开了。

办公室里的窗帘拉着,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用手电筒的光束快速扫过墙壁,找到了那幅油画——一幅马哈库尔邦议会大厦的风景画,金色的穹顶在画布上被夕阳染成了温暖的橙色。她取下油画,墙面上露出了一个嵌入式的保险柜。保险柜是老式机械密码锁,阿扬在技术处的旧档案里查到了它的维护记录——初始密码是苏里亚的警号后四位,但他在三年前改过一次密码,新密码没有录入维护系统。

茜拉尝试输入了苏里亚的警号后四位。锁没有开。

她又试了苏里亚的出生年份。没有开。

手机屏幕上弹出阿扬的消息:“六十秒。”

她闭上眼睛,手指停在密码盘上。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数字,是一个日期——阿迪蒂日记最后一页上写的那个日期。二月十七日。阿迪蒂死的那天。苏里亚说他三年前和她在茶馆会面之后建立了秘密联盟。如果他改过密码,那密码很可能和这个联盟有关。她输入了那次茶馆会面的日期——阿迪蒂日记里记录过,三年前的八月十四日。

锁开了。

保险柜里没有金条,没有现金,没有秘密账户的存折。只有几个牛皮纸档案袋,每一个袋子都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年份。最早的一袋标着“二十年前”,最晚的一袋标着“今年”。

她先打开了标着“今年”的那个袋子。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加密通信记录,每一条都标注着时间戳、发件人签名和内容。和梅塔家里那盒档案不同,这份通信记录是单向的——全部是从内部事务司的服务器上截取的,记录了从今年一月到二月之间,梅塔和内部安全组之间的全部通信。其中最密集的部分集中在二月十五日到二月十七日之间。三天之内,梅塔向内部安全组发出了十七条指令,每一条都与阿迪蒂有关——“目标已锁定”“证据已定位”“准备执行”“今晚动手”。

最后一条指令的时间是二月十七日晚上八点十五分。内容就是苏里亚给她看过的同一条:“今晚十点,库房。目标已掌握全部证据。处理干净。阅后即焚。”

但在这一条的后面,还附着一份苏里亚手写的注释:

“此条指令的发件人签名验证未通过中级权限校验。系统记录的签名密钥ID与梅塔本人硬件密钥ID存在一位差异。差异位出现在密钥序列第三十七位——梅塔的硬件密钥第三十七位为8,此指令签名密钥第三十七位为F。8和F在十六进制中的区别是一个二进制位的翻转——这是单粒子翻转错误,还是人为篡改?内部事务司的技术部门拒绝提供硬件密钥的物理核查记录。”

茜拉的手开始发抖。苏里亚不是在为梅塔掩盖罪行。他是在追查那个伪造了梅塔签名的人。他追查了三年,从阿迪蒂被列入“需要处理的目标”名单开始,一直追查到那条决定性的杀人指令发出去的瞬间。而他的结论写在这条注释的最末尾:

“硬件密钥的物理核查需要内部事务司最高级别授权。我已被拒绝三次。如果这条指令上的签名确实被伪造,那伪造者必须同时具备两个条件:掌握梅塔的加密频道中级调用权限,以及能够从物理上接触到内部事务司的密钥管理服务器。在整个马哈库尔邦警察系统中,同时具备这两个条件的人只有一个——内部事务司技术处处长,曼尼什·拉奥。”

“三十秒。”阿扬的消息弹出来。

茜拉快速翻看其他几个年份的档案袋。每一个袋子里都装着同样的东西——被截取的内部事务司通信记录、被撕成碎片的内部调查报告、被归档的物证清单。二十年的跨度,几十个人的名字,上百条被删除的加密指令。苏里亚不是在保护系统。苏里亚是把系统的每一道伤口都切开,把里面的脓血用档案袋一袋一袋地封存起来,等一个合适的时间把它全部摆到光天化日之下。

最后一袋——标着“二十年前”——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便衣警探的夹克,怀里抱着一个穿明黄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哈什,等你女儿长大,告诉她你曾经勇敢过。”

笔迹不是苏里亚的。笔迹苍劲有力,每一笔的收尾都微微上挑,和阿迪蒂日记里那封妮哈手中的遗书笔迹一模一样。这行字是阿迪蒂写的。阿迪蒂在死前的某个时间,把这张照片交给了苏里亚,并在背面写了这句话。她是哈什·帕特尔和他女儿之间的桥梁——一个在考委会库房里默默收集舞弊证据的女人,同时在帮一个杀了她同事父亲的凶手,收集二十年前那桩杀人案中被归档的真相。

“十五秒。”

茜拉把所有的档案袋塞进随身带来的防水背包里。她关上保险柜,重新挂好油画,退回到门口。手电筒的光在走廊里扫了一遍——没有人。她关上门,朝着消防楼梯的方向快步走去。

在她走到楼梯口的一瞬间,灯亮了。

备用发电机的轰鸣声从地下室传上来,走廊里的日光灯重新开始有规律地闪烁着。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重新亮起来,电子门锁发出咔哒一声重新锁死。九十秒过去了。茜拉站在消防楼梯上,背着装满二十年秘密的背包,听着新闻厅方向传来梅塔的声音。他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扩散到整栋大楼,带着某种被释放后的回响。

“——关于阿迪蒂·夏尔玛遇害案的真相,我将配合中央调查局提供全部证据。这些证据包括内部事务司加密通信记录、考委会门禁系统幽灵编号的完整使用日志、以及一名已故物证保管员保存了十九年的弹道分析报告——”

茜拉靠在消防楼梯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背包的重量压在她的肩膀上,像一个终于被卸下的、不属于她一个人的担子。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铁皮屋顶上,像一万个人同时在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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