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哈库尔邦中央拘留所位于城市东郊,紧挨着一座废弃的纺织厂。纺织厂的烟囱已经十几年没有冒过烟了,但那股陈年棉絮混合着铁锈的气味依然会顺着风向飘进拘留所的通风管道里,让每个被关在这里的人都觉得自己身上沾满了洗不掉的灰。
茜拉在审讯室外面的走廊里站了整整三分钟。
透过门上那扇小小的观察窗,她能看到维卡斯·帕特尔坐在不锈钢桌子后面。他比照片上更瘦,也更老——不是年龄上的老,而是一种被反复捶打之后留下的老。他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感受桌面的温度。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
茜拉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了头。
“他们说你是专门从证词里找漏洞的人。”
这是维卡斯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失眠者特有的那种干涩,但语调出奇地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为自己辩解的人,更像一个已经不在乎辩解的后果的人。
“我做的事情比找漏洞多一点。”茜拉在他对面坐下,把记录本和录音笔放在桌上,“但不多。”
维卡斯盯着录音笔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表示不介意被录音。
“他们说你想起来了。”茜拉按下录音键,“想起什么了?”
维卡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自己手掌上的纹路,仿佛那些弯曲的线条能拼出一个他自己都看不懂的答案。
“你知道被调包的感觉吗?”他终于开口了,但说的不是那天晚上的事情,“不是答题卡被调包。是整个人生被调包。”
茜拉没有打断他。
“我二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报考警员。那时候阿迪蒂刚怀孕,我们在租来的房子里争论给孩子取什么名字。我说如果是男孩就叫阿琼,她说是女孩就叫安维。我们打赌,输的人洗一个月的碗。”维卡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肌肉记忆,“结果成绩出来,我差了三分。三分,十二道选择题的距离。阿迪蒂说没关系,明年再考。她一边洗碗一边说的,手上全是泡沫。”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圈。
“第二年我又考了。差了四分。第三年,差了两分。那时候我已经在建筑工地上找到了稳定的活,但我还是想当警察。这是我父亲临死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去当警察,当个好警察。他说马哈库尔邦的警察系统需要好人。”维卡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第四年,我差了五分。成绩越考越差,但我不知道自己差在哪里。每次走出考场我都觉得答得不错,但成绩单就是不肯给我一个及格线以上的数字。”
茜拉的目光落在他手背那道抓痕上。“阿迪蒂知道你在考试吗?”
“她知道。她每年都会在我查成绩的那天给我做一顿好的。不管结果怎样,她都做。”维卡斯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我不知道她就在考试委员会工作。她从来没告诉过我。我们离婚的时候女儿才四岁,之后她换了工作,换了手机号,换了住址,像换掉一件旧衣服一样换掉了我们。我只知道她在某个政府部门做文员,不知道具体是哪个部门。直到——”
“直到?”
“直到今年放榜那天。”维卡斯的双手忽然攥成了拳头,但很快又松开了,“我又差了四分。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成绩单,觉得这辈子可能真的就这样了。然后我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拘留所允许在审讯期间使用的型号,屏幕已经裂了一条缝。他翻出一条短信,把屏幕转向茜拉。
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你的答题卡在入库时被调换了。你输给的从来不是分数,是系统。”
发件人号码显示为一个虚拟号段,无法追溯。
“我当时以为是恶作剧。但短信里附了一个查询码,说是一个内部数据库的临时访问口令,有效期只有两个小时。我将信将疑地试了一下——”维卡斯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那个数据库里存着过去六年每一次警员招募考试的原始答卷扫描件。我找到了我的。”
他点开手机相册,翻出几张截图。
第一张截图显示的是一张答题卡扫描件,右上角印着维卡斯·帕特尔的姓名和准考证号。答题卡上的铅笔涂痕清晰可辨,选项分布显示这份答卷的正确率大约在百分之七十五左右,足够过线。第二张截图是另一张同样印着他名字的答题卡,但选项完全不同,错得离谱。
“第一张是我填的。第二张是入库之后被系统记录为最终版本的。正确的那张被人换走了,错误的那张被塞进了我的档案里。”维卡斯的手指在屏幕上发抖,“他们连蒙对的比例都算过——每年比我真实的水平低三到五分,刚好多到让我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刚好多到让我觉得再来一年就能翻盘。六年。他们用六年时间,每年偷走我三分。”
茜拉把两张截图反复对比了几次。答题卡扫描件上的防伪水印和考试编号都是真实的。如果这是伪造的,伪造者的技术水平高得惊人。如果不是伪造的——
“你来找阿迪蒂,是因为你查出她在考委会工作?”
维卡斯点了点头。“我花了三天时间追查那个虚拟号码,没找到。但我在考委会的官网上看到了她的名字。档案保管科,阿迪蒂·夏尔玛。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整整一个下午,脑子里想的是她最后一次给我做饭的样子——扁豆咖喱,加了很多姜黄,她说那天成绩单肯定好看。她知道那天成绩不会好看。她一直都知道。”
审讯室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那种声音像是在为某种不可见的事物伴奏。
“所以你在案发那天去找了她。”
“对。下午两点多到的考委会大楼。我直接去了她的办公室。”维卡斯的声音开始出现裂痕,像一面被敲击但尚未碎裂的玻璃,“她看到我的那一刻,脸就白了。不是惊讶,是恐惧。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你们说了什么?”
“我质问了她。把所有截图甩在她桌上。她一开始否认,说那些扫描件是伪造的,有人想陷害她。但我太了解她了——她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从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就是这样。那天她的右眼皮跳得几乎要抽筋。”
维卡斯忽然停下来,用双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等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被烧干之后的焦灼。
“她后来承认了。她说她不是主谋,她只是机器里的一个小齿轮。每年考试结束之后,会有人把一份名单交给她,名单上是要被替换的考生的准考证号和替他们答题的枪手的答题卡编号。她的工作就是在入库环节把两张卡对调。简单、高效、无法追踪。干了六年,她经手了超过两百份调包卡,从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到快四十岁的老考生,什么人都有。其中包括我。”
“她告诉你是谁给她的名单了吗?”
“没有。她说那些人她得罪不起。她说他们用她女儿威胁她——如果她敢说出来,安维就会被从这个世界上抹掉。她哭着求我理解,说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安维。”维卡斯的手背绷起了青筋,“为了安维。我们的女儿。她用偷走我六年人生的方式去保护我们的女儿。”
茜拉在笔记本上写下“名单”和“安维的威胁”两个词,在旁边画了一个连接箭头。
“你们吵了多久?”
“大概一个小时。也许更长。我记不清了。”维卡斯的眼神开始涣散,像是一个正在努力对焦却始终对不上的人,“最后我太愤怒了,推翻了她的办公桌就冲出去了。我记得我跑下楼梯,冲出大楼,一直跑到街上。雨已经下起来了——”
“那是下午五点左右?”
“应该是。我记得天开始变暗。”
“然后呢?”
这个简单的问题像一把钥匙,突然卡在了某个锁芯里。维卡斯的表情僵住了。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手背那道抓痕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然后我不记得了。”他终于说出来了,用一种几乎是困惑的语气,“从下午五点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我什么都不记得。那段时间像被人用剪刀剪掉了。我知道自己肯定在某个地方,做过某些事,但我就是想不起来。脑子里是一片完整的、光滑的空白。”
“你手臂上的抓痕呢?”
维卡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仿佛第一次注意到那道伤口。
“我不知道。第二天醒来就有了。可能是被树枝刮的,可能是在哪儿蹭的。我真的不知道。”
“你的衣服呢?案发那天穿的衣服?”
“在拘留所的统一保管处。他们收走的时候我注意到衬衫袖口有几处深色的污渍。可能是泥水,可能是——”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再次滚动,“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茜拉把笔放下,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计算,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他确实不记得。不管这段空白是真的源于心理创伤还是源于别的什么原因,至少在这一刻,他的困惑是真实的。
“你为什么要求见我?”茜拉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告诉看守说你想起来了?”
维卡斯沉默了很久。久到日光灯又完成了一次完整的眨眼循环。
“因为昨天晚上我做梦了。”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层即将被风吹散的灰,“梦里我站在库房门口,阿迪蒂在门里面看着我。她嘴里一直在说一句话,但我听不见。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然后我就醒了,后背全是冷汗。”
“你觉得那个梦是真的?”
维卡斯抬起头,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我不知道梦是不是真的。但我醒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
是一颗扣子。米色的,塑料质地,边缘有磨损的痕迹。扣眼上还残留着几根断裂的线头,线的颜色是深蓝色,和维卡斯身上这件拘留所统一发放的衬衫完全不同。
茜拉认识这种扣子。她在昨天翻看的现场勘查照片里见过——阿迪蒂·夏尔玛的尸体被发现时,身上那件米色长衫的领口处,第二颗扣子不翼而飞。
她把扣子拿起来,装进证物袋。
走廊尽头传来拘留所换班的钟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才消散,像是某个被释放的信号,又像是某个被锁紧的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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