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发布会原定于下午三点在邦政府新闻厅举行。但茜拉到达档案科的时候,距离三点只剩四十分钟,而她的目标不在新闻厅——她的目标是拉梅什·库马尔。
档案科的值班员依然是那个戴厚框眼镜的年轻女人。她看到茜拉走进来的时候,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紧张,最后定格在一种小心翼翼的同情上。
“帕特尔警官,您刚才让我查的那个人——”
“拉梅什·库马尔。说下去。”
值班员把电脑屏幕转向茜拉。屏幕上是一份扫描版的入职档案,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被钉书机反复装订后留下的孔洞。档案封面贴着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大约三十出头,头发乌黑,面部轮廓硬朗,右眉上方那道疤痕在闪光灯的直射下格外明显。疤痕从眉尾向斜上方延伸进发际线,缝合痕迹粗糙,针脚歪歪扭扭,与维卡斯描述的特征完全吻合。
“他入职考委会之前在邦警察总部物证保管科工作了七年。”茜拉俯身盯着屏幕,手指沿着档案上的时间线滑动,“七年之后平级调动到考委会后勤处。没有升职,没有加薪,没有处分记录。一个在物证保管科做了七年的人,自愿转到考委会当卸货管理员,一干就是十九年。”
“这不是平级调动。”值班员推了推眼镜,声音放低了,“这是降级。物证保管科是技术岗位,有额外津贴。卸货区是体力劳动,基本工资都比他原来的少一截。除非——”
“除非他需要离开物证保管科。或者有人需要他离开。”
茜拉滑动鼠标,放大档案底部的人事变动备注栏。备注栏里只有一行简短的记录:“调动原因:个人申请。审批人:邦警察总部后勤处。”审批人的签名是一个首字母缩写的花押,笔迹潦草到无法辨认,但印章是清晰的——马哈库尔邦警察总部,内部事务司。
她盯着那个印章看了很久。内部事务司——那不是梅塔的辖区,也不是苏里亚的辖区。那是一个直接向邦内政部汇报的独立机构,负责处理警察系统内部的违纪和投诉。它的权力范围模糊而广泛,可以介入任何一桩涉及警务人员的案件,也可以在任何案件中保持沉默。
“库马尔现在的行踪?”
“他今天上午十点半随押运车前往市郊碎纸处理中心,按照正常流程应该在下午两点之前返回。但现在已经快两点半了,他还没有在考委会的签到系统里登记返回。”值班员又敲了几下键盘,“他的工作手机定位显示——他还在碎纸处理中心。”
茜拉的脊背一阵发凉。押运车应该在两个小时前就完成了卸货。就算销毁流程需要逐箱核验,也绝不至于拖到两个多小时。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碎纸处理中心的对外电话。响了五声之后,一个不耐烦的男声接了起来。
“市郊碎纸处理中心。”
“邦警察总局专案组。今天上午从考委会发出的那批答题卡销毁,现在进度如何?”
电话那头传来翻找文件的声音。“等一下——考委会的答题卡——找到了。销毁流程已于下午一点四十分全部完成。十二个密封箱,全部送入碎纸机。销毁证明已经签发,扫描件发回考委会后勤处了。你需要证明编号吗?”
茜拉的呼吸停了一秒。十二个密封箱全部销毁——包括那些贴着黄色“退回·待核验”标签的箱子。
“负责监督销毁的考委会后勤处人员是否还在现场?”
“你是说那个年纪大一点的管理员?他亲手把最后一箱推进碎纸机之后就走了。大概是一点半左右走的。走之前还帮我们的工人清理了传送带上的纸屑。”
“他有没有带走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这个我不太清楚。但清理传送带的时候,我看到他捡了几张落在传送带缝隙里的碎纸片,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我当时没多想——碎纸片本来就是废料,按规定也是要扫掉的。怎么,有问题吗?”
茜拉没有回答。她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值班员。
“销毁流程有标准操作规范吗?”
“有。”值班员飞快地翻出一个PDF文件,“根据考委会内部管理办法第四十一条,所有销毁材料必须在碎纸机中粉碎至粒子面积小于五平方毫米,然后与至少三批不同来源的废纸混合搅拌,确保无法复原。监督人员需要在销毁前后分别拍摄密封箱编号照片作为存档证据。”
“库马尔发回来的存档照片呢?”
值班员点开了后勤处的内部邮件系统。收件箱里躺着今天下午一点四十二分发送的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拉梅什·库马尔,标题是“答卷销毁存档照片”。附件里有十二张照片,对应十二个密封箱,每一张都清晰地拍到了密封箱的编号标签,背景是碎纸处理中心的传送带入口。流程完美无缺。
但茜拉注意到一个细节。最后三张照片——对应编号以GH开头的三个密封箱——拍摄角度和前九张有细微的偏差。前九张是从正上方俯拍的,镜头垂直于密封箱表面。后三张则是从一个微微倾斜的角度拍摄的,镜头光轴与密封箱表面大约有十五度的偏差。这个偏差意味着拍摄者的身体位置发生了变化——从站在密封箱正前方,变成了站在密封箱侧前方,挡住了某个他不想让镜头捕捉到的方向。
“后三张照片的拍摄参数和前九张有区别吗?”茜拉问。
值班员放大照片的EXIF信息。“有。前三张是用一台数码相机拍的,后九张——不对,前九张是相机,后三张是用手机拍的。型号是——一部老款的按键手机,摄像头只有两百万像素。”
库马尔在监督销毁的过程中特意换了一台设备来拍最后三张照片。这不可能是设备故障——相机和手机都拍了照片,说明两台设备都在他手里。他选择了用更低像素、更难辨认细节的手机来记录那些贴着“退回·待核验”标签的箱子。
“他在销毁之前把退回件从箱子里拿出来了。”茜拉几乎可以确定,“他用手机拍存档照片是为了降低清晰度,让编号标签上的‘退回’字样在前三张和后三张之间看不出区别。然后他把退回的密封袋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值班员推了推眼镜,脸色发白。“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在考委会干了十九年,从来没出过任何差错。所有考核记录都是满分。清洁工和搬运工都说他是最好说话的管理员——从来不骂人,从来不计较加班,过年还会给每个人带自家做的甜点。这样的人怎么——”
“十九年的满分考核。”茜拉重复着这几个字,脑子里浮现出苏里亚三天前对她说的话——一个认真遵守流程的人,不可能在一个每年都发生舞弊的系统里保持完美考核。除非他的遵守流程本身就是舞弊的一部分。
她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维卡斯在拘留所的号码。接电话的是值班看守,茜拉让他把电话转给维卡斯。
“维卡斯,你昨晚梦到的那个凶手——你说他穿着深色制服,戴着蓝色医用口罩。除了那道疤痕,你还有没有注意到别的身体特征?比如身高、体型、走路的方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走路有点跛。”维卡斯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种努力回忆时特有的缓慢节奏,“不是特别明显,但能看出来——左脚落地的时候会轻微地往外撇。我当时以为是他从消防通道跑下去的时候扭伤了脚,没有多想。”
茜拉握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她今早在卸货区和库马尔并肩站着的时候,看到他在货车后方走路——左脚外撇,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但很稳。那种步态太轻微了,轻微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一旦注意到了,就再也忘不掉。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就这些。”
茜拉挂掉电话,在值班员的电脑上调出库马尔的人事档案最后一页。那是一张健康年检表,日期是今年一月。在“步态异常”一栏旁边,体检医生用红笔写了一个小小的备注:“左足轻度内翻,先天发育性。不影响体力劳动。”
她把这张表格打印出来,折好放进口袋。
“库马尔现在还在碎纸处理中心。他的工作手机定位显示没动。”茜拉对值班员说,“联系碎纸处理中心的保安室,让他们调取一点半到两点之间的停车场监控。如果库马尔在销毁结束后没有直接回考委会,而是在停车场上做了别的什么事情,我需要知道。”
值班员开始打电话。茜拉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被雨水浸泡的街道。她的脑子里正在拼合一幅拼图,拼图的碎片散落在过去六天里每一个她接触过的人身上——阿迪蒂的日记、妮哈的遗书、卡维亚的翻供、苏里亚的调查报告、梅塔的三段监控、维卡斯的恢复记忆,以及一个在考委会卸货区默默工作了十九年、右眉上方有一道陈旧疤痕、左脚天生内翻、曾在邦警察总部物证保管科任职七年的男人。
她在拼的不是一个凶手。她在拼的是一个开关——一个被系统安置在关键位置上、可以随时启动来切断证据链的开关。调包舞弊持续了至少六年,每一次考试都涉及几十份甚至上百份答题卡。这个链条上不可能只有三个女人——她们只是最末端的执行者。在她们之上,一定有人负责提供替考枪手、有人负责篡改门禁记录、有人负责拦截外部的质疑、有人在调查启动时精准地扑灭每一个火星。而拉梅什·库马尔的工作,是在一切结束后,确保没有一根火柴能留下来。
手机响了。是碎纸处理中心保安室的回电。
“帕特尔警官,我们查了停车场监控。一点三十五分,库马尔从碎纸车间出来,在停车场上打开了他的私家车后备箱。他从外衣内口袋里取出大约四十多个牛皮纸袋,放进了一个黑色的塑料收纳箱里。然后他盖上了箱盖,开车离开了。”
“他离开的方向?”
“往西。和返回考委会的方向正好相反。他走的是国道17号线——通往老纺织厂的方向。”
茜拉的心跳漏了一拍。老纺织厂——那是一座废弃了十几年的工业建筑,紧挨着中央拘留所。工厂的地下室有一排早已废弃的档案库,当年用来存放纺织工人的档案,空间结构复杂,内部通道四通八达。在邦警察系统的内部培训手册里,这座工厂被列为马哈库尔邦最不适合进行搜查行动的地点之一。因为太大了,太旧了,藏一个人太久都找不到,更别说藏一个黑色塑料收纳箱。
“通知老纺织厂所属辖区的派出所。”她对值班员说,然后按下了腰间的对讲机,切换到频道3。
“苏里亚警监,收到请回复。”
对讲机里依然是白噪音。持续的、冰冷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般的白噪音。频道3的指示灯还亮着,但那道微弱的绿光只是一个被遗弃的信号,一个沉没在深水中的求救。
茜拉没有再等。她推开门,跑向楼梯。档案科的走廊在她身后延伸成一条狭长的、被日光灯照亮的隧道。她对这座大楼已经很熟悉了——六天的时间,足够让她把每一层楼的每一个消防出口都记在脑子里。但她跑下楼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路线,而是一个问题。
为什么库马尔要在销毁答卷之后直接去老纺织厂?如果他只是想把证据藏起来,考委会卸货区有几百个可以塞东西的缝隙,他不需要大老远跑去一座废弃工厂。除非——
除非他要见的,是一个不能在任何政府监控范围内出现的人。一个和他有十九年默契的人。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从物证保管科自降身份到卸货区、隐姓埋名干了大半辈子的人。
她冲出大楼,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全身。手机屏幕在雨中亮起,是苏里亚警监发来的一条加密短信,只有一句话。
“你父亲当年的卷宗被人提走了。提走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签名:拉·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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