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哈·辛格住在马哈库尔邦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子窄到连突突车都开不进去,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墨绿色的青苔,在雨季的滋润下疯长,像某种正在缓慢吞噬城市的皮肤病。茜拉收了伞,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进去,数到第十七号门牌时停了下来。
门是虚掩的。
茜拉敲了三下,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门缝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然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门缝后面露出半张脸——三十出头的女人,眼睛红肿,鼻翼两侧有被纸巾反复擦拭留下的红痕,头发胡乱地夹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妮哈·辛格?”
“是我。”女人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打上来的,浑浊而低沉,“你是警察。卡维亚告诉我你会来找我。”
茜拉出示了证件,妮哈没有细看,只是把门拉开足够的宽度让她进来。房间很小,大约只有二十平方米,家具简陋但收拾得整齐。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宝莱坞电影海报,女主角穿着明黄色的纱丽,在雨中跳舞。海报旁边挂着一面镜子,镜子的左下角夹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妮哈和一个中年女人的合影,另一张是一个十几岁男孩的独照。
“那是阿迪蒂。”妮哈指着合影中的中年女人说,“那年邦考试委员会的年会上拍的。她穿着一件她不喜欢的纱丽,是我帮她挑的。”
茜拉在屋子里唯一一把没有被衣服堆满的椅子上坐下。妮哈则直接坐在了床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像一个等待被老师训话的学生。
“你和阿迪蒂认识多久了?”
“七年。从我进入考委会的那天就认识。”妮哈的目光落在合影上,嘴角的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她是第一个对我笑的人。在那种地方,第一个对你笑的人往往会成为你最信任的人。”
“在哪种地方?”
“考试委员会。”妮哈的语气里忽然渗进了一丝苦涩,“一个由文件、印章和官样文章组成的世界。每个人都在排队等着别人出错,好让自己往上爬。阿迪蒂是那个不会排队的人。她不争不抢,做完自己的事情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她喜欢读诗集,那种一本巴掌大小、封面上印着烫金字母的旧体诗集。她说那些句子可以帮她忘记工作。”
茜拉在笔记本上记下“诗集”这个词。“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她死的那天下午。”妮哈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大概五点半,我刚准备下班,她来敲我办公室的门。她已经换好了便装,手里拎着包,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她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了。”
“她说了什么?”
妮哈沉默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双交叠的手。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参差不齐,像是用牙齿咬过的。窗外的雨声填充了沉默的间隙。
“她说:‘如果我消失了,帮我照顾安维。’”
茜拉的笔停住了。
“她用了‘消失’这个词?”
“对。不是‘死’,不是‘被杀’,是‘消失’。”妮哈抬起头,眼泪终于涌了出来,“我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我说你在说什么傻话,你怎么会消失。她笑了笑,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然后她说——‘我帮他们骗了那么多人,总要付出代价的。’”
茜拉的身体微微前倾。“你问她‘他们’是谁了吗?”
“问了。她不肯说。她说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但她告诉我,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事情败露,她会承担全部责任。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安维。”妮哈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但新的泪水更快地涌了出来,“我让她报警。她摇了摇头,说报警没用。她说那些人就在警察系统里面,穿制服的人比不穿制服的人更擅长杀人。”
这句话在狭小的房间里停留了很久。茜拉看着墙上的合影,阿迪蒂的脸在那张褪色的照片上显得格外模糊,像是正在被时间慢慢吞没。
“她还说了别的话吗?任何关于舞弊、调包或者具体人物的信息?”
妮哈揉了揉手腕。那是无意识的动作,揉了好几次,像是手腕上有某种顽固的疼痛。茜拉的目光追着那个动作往下移动,发现妮哈左手腕的袖子下面露出一截绷带的边缘。
“你的手腕怎么了?”
妮哈的动作僵住了。她把手缩回膝盖上,用另一只手盖住了绷带。
“没什么。不小心被碎玻璃划的。前天收拾碗的时候打碎了一个盘子。”
她的语气太快了,快得像一个提前背好的答案。
茜拉没有追问,但她把这个细节记在了笔记本的角落里——碎玻璃,手腕,前天。阿迪蒂死的那天是二月十七日,前天——是二月十九日。案发后两天。
“妮哈,我需要知道阿迪蒂有没有告诉过你,她怀疑自己一直在帮人调包答题卡的事情。”
妮哈的瞳孔在眼眶里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直接告诉我。但她暗示过。”她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一个旧衣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些杂物——旧钥匙、发黄的收据、几支没水的圆珠笔——她从最底下抽出一个信封,递给茜拉。
信封没有封口。茜拉打开它,里面是一张对折的打印纸。纸上是阿迪蒂的笔迹,用蓝墨水写的一段话:
“妮哈,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做了六年的帮凶。我以为自己只是机器里的一个齿轮,转不转动都由别人决定。但我错了。齿轮也有方向,而我的方向一直是错的。最近一个月我一直在失眠,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些被我换掉答题卡的年轻人的脸。他们之中有一个人,是我这辈子最不该伤害的人。他的名字我不能写在这里,但你认识他,你见过他的照片。如果你见到他,告诉他——对不起。这三个字我练习了无数次,但对着他说的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
信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茜拉认出了那个笔迹——她在法医助手发来的那张纸团照片上见过同样的字迹。同一个人,同一支笔,同一种颤巍巍的、像是在水下写出来的字。
“她是什么时候给你这封信的?”
“她死之前一周。”妮哈重新坐回床上,像是说完了这些话之后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她约我在外面见面,不是在考委会楼里。她说考委会的每一面墙都有耳朵。她把信交给我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么害怕。”
茜拉把信纸重新折好,但没有放回信封。“你说她约你在考委会外面见面,是因为她觉得考委会不安全。那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她具体在怕谁?”
妮哈的嘴唇动了动,但发出来的声音被窗外的雨声盖住了。就在这个瞬间,茜拉的手机震动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技术处发来的消息,标题加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妮哈,我需要接一个紧急信息。一分钟。”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点开消息。
技术处的内容很简短:“帕特尔警官,关于阿迪蒂·夏尔玛银行流水的补充分析已完成。请注意——过去三年她收到的十四笔入账中,有十一笔的汇款方账户是同一家机构:邦警察总部福利基金。账户审批人签名均为同一个人——拉吉夫·梅塔。另外,我们在死者的私人通话记录中发现一个频繁出现的高频号码,机主登记名是——”
茜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妮哈·辛格。”
她抬起头,透过玻璃窗上的雨痕看向屋子里的妮哈。对方正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衣料。她的手腕上,那截绷带的边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渗血正在慢慢扩大。
一个和死者每周通话四到五次、手腕上有新伤、收到死者遗书的人,却在前天的第一次问询中没有透露任何关于遗书的信息。
“妮哈。”茜拉把手机放回口袋,声音保持平静,“除了你刚才说的这些,还有什么是你应该告诉我但还没说的?”
妮哈的身体僵住了。她缓缓抬起头,眼睛里的泪水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愧疚。
“我告诉你了。我什么都告诉你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发抖的方式和卡维亚不同。卡维亚的发抖是因为害怕被拆穿,妮哈的发抖是因为害怕说出来。
“那你告诉我——”茜拉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阿迪蒂在信里提到的那个‘她这辈子最不该伤害的人’是谁?”
妮哈的脸色在日光灯下忽然变得苍白。她张了张嘴,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好几次,终于吐出了一个名字。
“维卡斯。维卡斯·帕特尔。她的前夫。”
茜拉点了点头,表示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然后她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维卡斯每年被调包的答题卡,是谁把他的名字放进名单里的?”
妮哈没有回答。她的右手握住了左手腕上的绷带,用力之大,指关节都泛白了。绷带上的那点暗红色正在慢慢扩散,像一朵在布料上绽开的罂粟花。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了雨幕。白光穿过窗户,把墙上那张宝莱坞海报照得惨白。海报上女明星的笑容在这片白光中变得诡异而陌生,像是一个被冻住的、永远无法说出的秘密。
“是梅塔。”妮哈终于说了出来,声音破碎得几乎无法辨认,“但不仅仅是他。那份名单的源头不在邦警察总部,在更高层。阿迪蒂说你永远猜不到,马哈库尔邦的考委会系统不是你想象的那种简单金字塔。它不是一条食物链,而是一个环。每个人都在吃别人,每个人都在被别人吃。而阿迪蒂——”
她停下来,呼吸变得急促。
“阿迪蒂吃掉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茜拉的笔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黑点。
“什么意思?”
妮哈松开手腕上的绷带,用一种几乎是机械的动作解开它。绷带下面不是玻璃划痕。那是一道整齐的、尚未完全愈合的切口,沿着腕部横纹的方向,正在缓慢地渗出新的血珠。
“我前天晚上割的。”她说,“因为阿迪蒂死的那天晚上,她打过电话给我。晚上九点四十分,她的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我的。但我没有接。我正和梅塔派来的人在一起——一个向我传达‘保密条款’的内部安全组警员。他们给了我一张支票,数额刚好是我母亲心脏手术费用的两倍。”
她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下来,落在手腕上的伤口旁边,和渗出的血珠混在一起。
“我卖掉了我最好的朋友。她打电话向我求救,而我正在数钱。”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巷子里的青苔在雨水中膨胀,一点一点地吞食着更多的墙面。房间里那张海报上,穿明黄色纱丽的女明星还在笑,对着屋里两个沉默的女人笑着,像是整个马哈库尔邦最快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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