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维亚·米什拉的指甲涂着孔雀蓝的指甲油,但已经斑驳了。
茜拉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对方正坐在邦考试委员会三楼的小会议室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像两只受惊的鸟在互相取暖。指甲油从甲根处开始剥落,露出底下被啃得参差不齐的本甲。这种痕迹茜拉见过很多次——不是贫穷,是焦虑。
“你是最后一个见到阿迪蒂的人。”茜拉把一杯茶推到卡维亚面前。茶水是深褐色的,马哈库尔邦特有的浓茶,加了豆蔻和姜,味道辛辣得像一句质问。
卡维亚没有碰杯子。
“不是最后一个。”她的声音比预想的更低,带着一种被压扁过的质感,“但她确实在死之前找过我。那天下午四点多,快到下班时间了,她突然推开我的办公室门,脸色白得像打印纸。”
“她说了什么?”
“她说——”卡维亚忽然停下来,眼睛看向茜拉身后的单向玻璃。那块玻璃后面是空的,这间会议室今天没有被安排观察员,但卡维亚不知道。或者说,她不确定该不该相信这个事实。
茜拉耐心地等着。审讯中最有用的话,往往出现在沉默的缝隙里。
“她说自己掌握了证据。”卡维亚终于把目光收回来,但转而盯着桌面上的木纹,仿佛那些弯曲的纹理能替她组织语言,“关于答题卡被人调包的证据。她说她在入库的时候发现有一批答卷的密封编号和运输清单对不上,仔细核对之后发现,有至少四十份答题卡在从印刷厂到考试委员会的路上被替换过。”
茜拉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四十份?”
“她说是四十三份。她很确定。”卡维亚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她还说背后牵涉的人级别很高,不是那种能被随便打发掉的小人物。她提到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卡维亚的嘴唇动了动,但发出的不是词语,而是一种干涩的摩擦声。她咽了口唾沫,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拉吉夫·梅塔。她说梅塔副局长是整件事情的幕后操盘手。”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茜拉没有动,但她感觉到自己脊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因为这个指控本身——在梅塔昨天亲自上门“提醒”她之后,这种可能性就在她的脑子里生了根——而是因为这个名字从卡维亚嘴里说出来,太直接了,直接得几乎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你说阿迪蒂向你展示了她掌握的证据?”
“她没有给我看原件。她说东西被她锁在库房的私人储物柜里,钥匙只有她有。但她给我看了手机里的照片——几张被替换的答题卡原件和伪造件的对比图,还有一些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收款人的名字被打了码,但转账方的账户名称是——”卡维亚突然停住,双手开始发抖。
“是什么?”
“是邦警察总部的福利基金账户。”
茜拉放下笔。她需要这短暂的停顿来重新校准自己的判断。邦警察总部的福利基金,那是一个公开的、光明正大的账户,用于警员困难补助和家属抚恤。如果阿迪蒂真的发现了这个账户被用于支付舞弊链条上的贿赂,那这桩案子就不再是一个档案员的离奇死亡,而是一把插进整个邦警察系统心脏里的刀。
“你当时建议她怎么做?”
卡维亚抬起头,眼眶忽然红了。“我让她什么都别做。我求她不要告诉任何人,不要找媒体,不要报警。我说这些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她怎么说?”
“她笑了。”卡维亚的泪水终于滚下来,在斑驳的桌面上砸出小小的水渍,“她说她已经沉默六年了,沉默让她变成了帮凶。她说明天上午十点,她会把证据同时发给三家报纸和中央调查局。”
茜拉在笔记本上写下“六年”,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六年。她告诉你她参与这件事六年了吗?”
卡维亚愣住了。泪水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某种东西忽然变了——从悲伤变成了警觉。那种转变很微妙,却逃不过茜拉的眼睛。
“不,她没有说过。我只是……我猜的。因为她在考委会工作了六年。”
“你说阿迪蒂在你面前笑了,说她要去举报。”茜拉的语气依然平稳,但问题开始收紧,“但根据门禁记录,阿迪蒂在当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进入了库房。你刚才说她是下午四点多找你的,而库房在三楼,你的办公室在二楼。从时间线上看,她是在离开你之后直接去了库房,之后再也没出来。这是真的吗?”
卡维亚点点头。
“那么——”茜拉翻开前一页笔记,“你说她要把证据发给媒体和调查局,但她却选择了先去库房。按照常理,如果一个人掌握了可能让高层倒台的证据,而且决定在第二天公布,她最不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在公布之前单独回到一个封闭的、无人看管的、存放着全部物证的库房里。”
卡维亚的嘴唇开始颤抖。
“除非——”茜拉往前倾了倾身子,“她回到库房不是因为工作需要,而是因为她相信那里有她需要取走的东西。或者,有人在库房里等她。”
会议室里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某种不祥的低语。
“我不知道她在库房里等谁。”卡维亚的声音忽然变得尖利,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我真的不知道。我该说的都说了,阿迪蒂是被灭口的。调包答题卡的事情是真的,梅塔是幕后黑手是真的,这些全是真的——”
“我相信你说的。”茜拉打断她,语气柔和下来,“但我需要知道最后一件事。在阿迪蒂找你的那个下午,你们聊了多久?”
卡维亚的眼神开始飘忽。
“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而她在这十分钟里,不仅告诉你她掌握了四十三份答题卡被掉包的证据,提到了副局长的名字,展示了她手机里的银行转账截图,还告诉你她第二天要把证据发给媒体。”茜拉把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像是在铺设一条通往某个方向的路,“卡维亚,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相信。但只有十分钟,这些信息密度会不会太高了?”
卡维亚的脸色在日光灯下白得近乎透明。
“也许……也许是十五分钟。我不确定。我当时太紧张了,时间感混乱——”
“没关系。”茜拉合上笔记本,“记忆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确实会失真。这个我们可以下次再聊。”
她站起来,向卡维亚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卡维亚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茜拉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想不想知道,阿迪蒂在库房里藏着什么?”
这句话让茜拉转过身。
“你说过证据锁在库房的储物柜里,钥匙只有她有。”
“不是证据。”卡维亚摇了摇头,眼神忽然变得幽深,像一个突然出现的、看不见底的井口,“是她的恐惧。阿迪蒂去库房,不是去取证据。她是去——确认一个她不敢相信的真相。”
“什么意思?”
“她怀疑自己一直在帮人调包答题卡,却连被调包的是谁的卡都不知道。”卡维亚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那天下午她告诉我,她终于查到了那些被替换的答题卡原本主人的名字。名单上,有一个名字让她崩溃了。”
茜拉感到一阵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什么名字?”
卡维亚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像是一个举着蜡烛穿过漫长黑暗的人,终于看到了墙上的出口——或者入口。
“维卡斯·帕特尔。她女儿的亲生父亲。”
走廊尽头,日光灯又眨了一下眼。
茜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雨季终于撕开了第一道口子,暴雨倾盆而下,砸在铁皮屋顶上,像一万个人同时在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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