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梅塔的版本

拉吉夫·梅塔的办公室位于邦警察总部六楼,窗户正对着马哈库尔邦议会大厦的穹顶。穹顶上镀的那层金粉每年雨季都会被冲刷掉一些,到了旱季再重新补上,周而复始,像一个永远不会被拆穿的谎言。

茜拉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梅塔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看雨。他的左手端着一杯没有加奶的红茶,右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松弛得像一个正在欣赏风景的游客。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摊开的卷宗,旁边的烟灰缸里积着三个烟蒂,过滤嘴上留着浅浅的齿痕。

“坐吧,帕特尔警官。”

梅塔没有转身,但他的语气比昨天在库房门口和善了许多。那种和善是精心挑选过的,像一套只在特定场合穿出来的制服。

茜拉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掠过桌面上那份卷宗。卷宗的封面印着“马哈库尔邦警员招募考试答卷运输监管报告”,旁边贴着一张黄色便签,上面用红笔写着“已阅——转内务处存档”。

“我听说你昨天找卡维亚·米什拉谈了话。”梅塔终于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他的椅背比茜拉的椅背高出一截,这种高度差让他在坐下来之后依然保持着俯视的姿态,“她还说了不少关于我的事情。”

茜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说了她的证词。我需要核实。”

“当然。核实是应该的。”梅塔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茜拉面前,“这是我让技术处连夜调取的监控记录。你应该看看。”

信封没有封口。茜拉从里面抽出一张光碟和几张截图。截图是彩色打印的,像素不高,但足够辨认画面内容——一条灯光昏暗的走廊,墙上挂着“试卷保管区·未经授权禁止入内”的金属标牌。时间戳显示:二月十七日,晚上九点四十八分。

画面中有两个人。

一个是阿迪蒂·夏尔玛。她穿着卡维亚描述过的那件米色长衫,站在走廊尽头靠近库房入口的位置。她的对面站着一个人,身形高大,穿着深色制服。截图的角度只能拍到那个人的侧后方,看不清脸,但肩章上的星徽在监控探头的红外光下反射出一点亮白。

“这个人不是您。”茜拉指着截图中的制服身影,抬头看向梅塔。

“当然不是我。”梅塔的笑容加深了,“但卡维亚不会告诉你这段监控的存在。因为画面中的这个人,正是她口中那位替天行道的举报者,正在和她的所谓幕后操盘手争执。”

茜拉重新低下头研究截图。时间戳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通道03-试卷库正门。这是库房正门外那条走廊的监控。但昨天她在现场勘查时,技术员告诉她库房正门的摄像头在案发当晚处于故障状态。

“这条监控昨天没有被列入可用素材。”她把截图放回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状况。

“因为技术处昨天下午才从备用服务器里恢复了数据。”梅塔同样平静地回答,“你知道,政府机构的服务器总是出问题。尤其是那些存着关键证据的服务器。”

茜拉没有继续追问监控恢复的时机有多么凑巧。她转而指着画面中那个制服身影的肩章:“从星徽的排列方式看,这个人的警衔不低。至少是督察级以上。”

“你很敏锐。”梅塔从烟灰缸里捡起一个烟蒂,放在指尖转动,“但我建议你在调查方向上保持克制。”

“克制的意思是?”

“意思是——”梅塔把烟蒂扔回缸里,身体往前倾了倾,“阿迪蒂·夏尔玛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舞弊证据才死的。她之所以会死在库房里,是因为她自己就是舞弊链条的一部分。”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了。雨水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外面拼命想要进来。

梅塔继续说道:“过去六年,阿迪蒂利用职务便利,在答题卡入库环节系统性调包考生答卷。她的操作手法很老练——在运输途中将预先收买的枪手完成的答题卡替换进去,再将原卡销毁。每份收费二十万萨普塔拉元,经手超过两百份。她的上线负责提供枪手和联络买家,她负责物流环节。”

茜拉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证据呢?”

“她的银行流水。”梅塔从卷宗下面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翻到中间一页,“过去三年,她的个人账户每月都会收到一笔固定数额的存款,金额不大,恰好略低于税务申报门槛。但如果你把这些存款和她的日常消费做交叉对比,你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她每次存款的时间,都在警员招募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

茜拉接过文件,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流水显示得很清楚:每年两次,分别在二月和八月,入账金额几乎完全一致,像钟表一样精准。

“但这只能证明她收到过钱,不能证明这些钱与调包舞弊有关。”她合上文件。

“你说得对。所以我们还需要这条线索。”梅塔从电脑上调出一段视频,把显示器转向茜拉。

画面是另一段监控,时间戳比刚才那张截图早了两个小时,显示的是库房内部的另一条走廊。阿迪蒂独自一人从画面中走过,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走到库房门口时,她左右看了一下,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看起来像是答题卡的东西,迅速塞进了门缝下方的缝隙里。

“她把替换用的原卡提前藏进了库房。”梅塔暂停了画面,“这样第二天正式入库时,她只需要假装验收,实际上掉包工作在她一个人的办公室里就完成了。”

茜拉盯着定格的画面。阿迪蒂的脸在低像素的监控中模糊不清,但她的动作确实透着一股做贼心虚的急促感。那种急促感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是一个被精心摆拍的画面。

“这段视频也来自昨天恢复的备用服务器?”

“你很聪明。”梅塔这次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芒,像是一个渔夫看到鱼开始咬钩时的光芒,“备用服务器恢复了三段视频,这是第二段。”

“第三段呢?”

梅塔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开了另一个文件。

第三段视频的时间戳是二月十七日晚上十点二十二分。画面中,阿迪蒂站在库房门口,正在和之前截图中的那个制服身影激烈地争执着什么。监控没有收音功能,但她的肢体语言充满了愤怒——挥舞的手臂、前倾的身体、偶尔指向库房内部的手势。制服身影则始终保持着一种冷静的防御姿态,像一面墙一样不动声色。

争执着持续了大约四分钟。然后阿迪蒂忽然转身,独自走进了库房。她进门的一瞬间,回头看了制服身影一眼,嘴唇在监控画面中无声地动了几下。制服身影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在门后。随后库房的门缓缓闭合,监控画面恢复了寂静。

“这是阿迪蒂被记录到的最后一段活着的影像。”梅塔关掉了视频,“二十分钟后,她的死亡时间开始。而和她争执的那个人——”他停顿了一下,“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因为在阿迪蒂进入库房之后,那个人径直去了大楼前台,在大厅的监控下抽了一根烟,和值班保安聊了十五分钟的天,然后刷卡离开。”

“这个人是谁?”

梅塔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抽屉里又取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茜拉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站在某个建筑工地的脚手架前面,手里拎着一顶安全帽。他的脸和阿迪蒂死前最后争执的对象并非同一个人——但这张脸茜拉认识。她在翻阅阿迪蒂·夏尔玛档案的时候,见过他的照片。

维卡斯·帕特尔。阿迪蒂的前夫。九岁女儿的父亲。四十三份被调包答题卡之中,有一份本该属于他。

“你以为我要指控的是一个高官。”梅塔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但你错了。我要指控的是一个被系统辜负的人。维卡斯·帕特尔连续六年参加警员招募考试,每一次都差几分过线。今年他终于找到了原因——不是他不够好,而是他的答题卡在入库的时候就已经被替换了。而亲手替换他命运的人,是他女儿的母亲。”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结了。

茜拉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维卡斯·帕特尔的脸很普通,普通到在任何一座城市的任何一条街道上都能遇到。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比愤怒更深,比绝望更沉。那种东西,叫作被自己最亲近的人当作代价。

“他在案发当天下午去过考试委员会,和阿迪蒂发生了激烈争吵。多位工作人员可以作证。”梅塔的声音继续从对面传来,“他离开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左右。但有人看到他在晚上九点多又回到了考试委员会附近。门禁记录没有他的进入痕迹,但这栋大楼有一个侧门是留给清洁工的,那边没有装摄像头。”

茜拉把照片放回桌上。她的手很稳,但她的脑子里正在高速运转着两套截然不同的叙事。卡维亚的版本里,阿迪蒂是即将揭露黑幕的举报者,被灭口。梅塔的版本里,阿迪蒂是监守自盗的内鬼,被愤怒的受害者杀害。

两个版本都有物证支撑。两个版本都指向合理动机。两个版本都漏洞百出。

“我能见维卡斯·帕特尔吗?”

“当然。”梅塔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仿佛这个问题正是他在等待的,“他目前在押。你随时可以去见他。不过我要提醒你——他对自己那天晚上九点之后的行踪没有任何记忆。空白,一片空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茜拉。大雨还在下,议会大厦的金色穹顶在水雾中朦胧得像一个遥远的传说。

“帕特尔警官,你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最容易被篡改吗?不是监控,不是账本,不是封条——是记忆。一个人的记忆会在恐惧、愤怒和希望中被反复揉捏,直到变成最适合他生存下去的版本。你听到的每一个版本都是真实的,也都是虚假的。最终成为真相的,永远是系统认定的那个版本。”

茜拉站起来,把照片装进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

“系统也会错。”

梅塔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雨声传过来:“系统不会错。系统只是选择。”

走廊里的日光灯又眨了一下眼。茜拉大步走向电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第三段视频的最后一帧画面——阿迪蒂回头看向制服身影的瞬间,嘴唇无声地动着。那口型不像愤怒的嘶吼,更像是——

一句小心翼翼的询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苏里亚警监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维卡斯·帕特尔在拘留室要求见你。他说他想起来了。”

雨还在下。整座城市泡在水里,像一个被浸泡过度的谎言,正在一寸一寸地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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