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哈库尔邦中央拘留所的探视区位于一楼最深处,和审讯室隔着两条走廊和一道需要双重验证的铁门。茜拉在访客登记表上签下名字的时候,值班看守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看了她一眼。那种表情让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祖母家看到的羊——在被牵去屠宰之前,羊的眼睛里就会浮现出这种温顺的、尚未理解命运的神色。
“维卡斯·帕特尔今天状态不太对。”看守一边核对她的证件一边说,“从早上起床就一直坐在床沿上发呆。早餐没动,午餐也没动。问他什么都说‘我想起来了’。医生来看过,说可能是压力导致的精神恍惚。”
“他说他想起来了?”
“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问他想起什么了,他又不肯说,只是摇头。后来我们也不问了。”
铁门打开的瞬间,茜拉闻到了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比平时更浓,像是有人刚在这里做过一次彻底的大扫除。维卡斯坐在靠窗的床上,背对着门,面朝那扇开在墙壁高处的小窗。窗户只有一本翻开的书那么大,玻璃上沾满了雨水冲刷后留下的泥痕,透进来的光线被过滤成一种脏兮兮的灰黄色。
他的背影比四天前更瘦了。肩胛骨在拘留所统一发放的棉质衬衫下面凸起两块尖锐的轮廓,像一个正在缓慢折叠的衣架。
“维卡斯。”
他转过身。茜拉在看到他的脸的一瞬间,意识到看守所说的“状态不太对”是什么意思——他的眼睛变了。四天前那双眼睛里是一种被反复捶打后的疲惫,现在那双眼睛里是一种被闪电劈中后的清明。那种清明太突然了,突然得几乎让人不安。
“我想起来了。”他说,声音沙哑但异常平稳,“那天晚上的事情。全部。”
茜拉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这间屋子不是审讯室,没有不锈钢桌椅,没有录音设备,没有单向玻璃。只是一间普通的拘留室——一张床,一个洗手池,一面钉在墙上的铁皮柜。但此刻它比任何一间审讯室都更像审讯室。
“从你离开考委会大楼开始说。”
维卡斯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开始用一种缓慢的、像是在逐字逐句从某个深埋的地方挖掘出来的语调讲述。
“那天下午我和阿迪蒂吵完之后,我冲出了她的办公室。我记得我跑下楼梯,推开了侧门,一直跑到街上。然后开始下雨。我站在雨里,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愤怒。她偷走了我六年的人生,然后把一切都推给‘系统’。她不停地说她没办法、她是被逼的、她做这一切是为了保护女儿。每一个理由都像一记耳光。”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站在雨里想——我要回去。我要回去让她亲口告诉我,那个给她名单的人是谁。如果她不说,我就把她的办公室翻个底朝天,自己找出证据。所以我转身往回走。”
“你走了哪条路?”
“侧门。正门有保安,我不确定他们还让不让我进去。侧门是给清洁工用的,门禁早就坏了,挂着一把链条锁做样子,但链条的长度足够把门推开一条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我三年前在考委会做过两个月的临时搬运工,所以知道这个。”
茜拉记下了“侧门”这个词。考委会的门禁记录只覆盖正门和库房正门。侧门不在监控范围内。这就是为什么梅塔的门禁记录显示没有人进出——凶手走的根本不是正门。
“我回到考委会大楼的时候大概是晚上七点多。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从侧门溜进去,走楼梯上了三楼。走廊里灯还亮着,但是没有人。我以为所有人都下班了,就径直往阿迪蒂的办公室走。她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但没有人。桌子上摊着文件,抽屉半开着,像是匆忙离开的。”
“然后呢?”
“然后我在她的桌子上看到了一样东西。”维卡斯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拽出来的,“一张被撕成两半的照片。”
他从铁皮柜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证物袋——这是茜拉上次来访后帮他申请的,用于存放他在拘留期间回忆起的所有零碎物证。袋子里装着半张照片。照片的纸质很旧,边缘泛黄,被撕裂的那一侧留下了一道锯齿状的断口。
茜拉接过袋子。照片上是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女孩,穿着明黄色的连衣裙,站在某个公园的草地上,正对镜头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笑容。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安维,三岁生日。她会叫爸爸了。”
“这是阿迪蒂和你的女儿。”
“对。”维卡斯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某种比愤怒更柔软也更疼痛的东西,“她把女儿的照片撕成两半。一半留在桌上,另一半带走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后来我才想到——她是在跟我告别。”
茜拉把证物袋小心地放在床边,示意维卡斯继续。
“我拿着那半张照片在她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然后我听到走廊尽头有声音。不是说话声——是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故意踮着脚尖在走路。我走出办公室,循着声音的方向走,一直走到库房门口。”
“库房的门是开着的?”
“开了一条缝。里面的灯亮着。我能听到里面有两个人在说话。一个声音是阿迪蒂的,很尖,像是受到了惊吓。另一个人的声音很低,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我能听出来是男的。”
维卡斯闭上眼睛,仿佛在努力从记忆的深井里打捞那些声音的碎片。
“我推开门,刚好看到阿迪蒂和一个穿着制服的人面对面站着。那个人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身形很高大,肩很宽,制服是深色的。他一只手撑着密集架的边缘,另一只手——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刀。”
茜拉的笔停在纸上。
“你确定是刀?”
“我当时不确定。那个角度只能看到他手背上的青筋和虎口处露出一截金属的反光。我以为那是一把剪刀或者裁纸刀——在考委会那种地方,裁纸刀到处都是。但后来我看到他手臂往下压的动作,听到阿迪蒂发出一声很短促的叫声,然后她就弯下了腰。”维卡斯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我想冲上去,但我的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那个人拔出刀——我这才看清那是刀,刀刃上有暗色的液体——然后他转过身。”
“你看到他的脸了吗?”
维卡斯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不是清明,是一种被灼伤后的焦黑。
“没有。他戴着手套和口罩——那种医用口罩,蓝色的,考委会清洁工戴的那种。但他的眼睛我看到了。灯光正好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眉眼之间有一道——”他用手指在自己右眉上方划了一下,“一道很深的疤痕。旧伤,不是新的。像是一个很多年前被缝合过的创口,缝合的痕迹很粗糙,留下了参差不齐的针脚。”
茜拉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笔。她的脑子里正在高速运转着一个名单——所有她接触过的、出现在这起案件相关材料中的人。梅塔、苏里亚、内部安全组的警员、考委会的管理人员——没有一个人的面部特征匹配这个描述。但她知道有一个人,她在档案照片里见过,那个人右眉上方恰好有一道被岁月磨淡了但仍然可辨的陈旧疤痕。那个人不在嫌疑人名单上,不在任何人的证词里。他只是一个在卸货区默默工作了十九年、今天早上还帮茜拉拖延了押运车的老人。
“那个人从库房侧面的消防通道跑了。我追了几步,但消防通道里没有灯,我什么都看不见。等我回到库房的时候,阿迪蒂已经倒在地上了。她侧躺在密集架旁边,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维卡斯的声音终于碎裂了,“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半张照片。安维的照片。她把撕成两半的照片带在身边,被刺倒的时候还攥在手里。”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蹲下来,想按住她的伤口。但血太多了,从她的手指缝里往外涌,怎么按都止不住。她看着我,嘴唇一直在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我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到她说——”
维卡斯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是被某种巨大而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
“‘告诉安维——妈妈没有骗她。’”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雨声如注,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响。茜拉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的脸上全是泪水,但眼睛里的那种被闪电劈中的清明并没有消失。它还在,像一道刻在瞳孔深处的伤痕。
“阿迪蒂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动了。我抱着她,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半小时。然后我听到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三个。我从消防通道跑了。侧门还是开着那条缝,我钻出去,摔在巷子的泥水里,爬起来又跑,一直跑到自己出租屋。我坐在黑暗里,浑身上下都是她的血。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直到昨天晚上。”
“直到昨天晚上。”维卡斯重复道,他的声音现在彻底破碎了,像一面终于承受不住压力的玻璃,“我梦到她的脸。不是她活着时候的脸,是她临死前的脸。嘴唇一直在动,但我听不到声音。我在梦里拼命想听到,拼命靠近,然后——”
他停下来,用那只带着抓痕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然后那半张照片从她手里掉了下来。照片落在地上的声音——在梦里,那声音比雷声还响。”
茜拉站起来,走到铁皮柜旁边,从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是她今早在押运车上找到的三张幽灵答题卡的复印件,以及阿迪蒂在其中一张背面写下的那段话。她把复印件递给维卡斯。
“你看看这个笔迹。认识吗?”
维卡斯接过复印件,目光落在那些弯曲的铅笔字上。他的嘴唇无声地念出了那几个字——“编号MH-0000是幽灵编号。它在官方系统里不存在,但在调包链上每一次都会出现。它是替身,是鬼魂,是所有被偷走命运的考生的墓碑。”——然后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阿迪蒂写的。我认识她的字。”他抬起头,眼睛里的那种清明此刻变成了一种灼热的、几乎具有物理温度的东西,“这是她在死之前写的吗?”
“不一定是在死那天。但这是她留在答题卡上的注释。她花了两年时间找到第一张幽灵编号的答题卡,然后把它藏在一袋被退回的密封袋里,等待有人发现。她等了很久。如果不是我今早在押运车上拦截了销毁流程,这批密封袋现在已经变成纸浆了。”
维卡斯把那页复印件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那个杀她的人——你找到他了吗?”
“我需要你确认一件事。”茜拉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直视维卡斯的眼睛,“你说那个人右眉上方有一道陈旧疤痕。这道疤痕的具体位置——是在眉毛的正上方,还是偏向眉尾?”
维卡斯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偏向眉尾。大约在眉毛外三分之一处,斜着往发际线的方向延伸。缝合的痕迹很粗糙,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钝器砸开之后在小诊所处理的。针脚是歪的。”
茜拉把这句话一字不差地记在了笔记本上。
“你之前为什么没有想起这些?”
“我不知道。”维卡斯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深的无助,“那天晚上之后,我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我知道自己在那里,做过一些事情,但那些记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扭曲、够不着。直到昨天晚上那个梦——”
“那个梦里有一个细节是你之前不曾有过的——照片落地的声音。”茜拉说,“心理学家把这叫做‘感官触发器’。一个特定的感官记忆可以撕开整个记忆屏障。雷声的梦境让你听到了照片落地的声音,那个声音撬动了一切。”
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
“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会逐字记录在案。但在正式提交之前,我需要核实一个细节。”她走到门口,按铃叫来了看守,“维卡斯,你说那个人从消防通道逃跑之后,你在阿迪蒂身边待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你碰到过她的什么东西吗?比如她的衣服、她的手、她攥着的那半张照片?”
维卡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已经结了暗红色痂的抓痕。
“我掰开过她的手。我想把照片拿过来,但我掰不动。她的手指已经完全僵住了。我太用力——可能是在这个过程中被她的指甲划伤的。不记得了。”
茜拉点了点头,推开门。门外走廊里的日光灯正在有规律地闪烁,像某种古老的、永不停止的信号。她在走廊里站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档案科的电话。
“我是茜拉·帕特尔。帮我调取一个人的入职体检记录和面部档案照片。名字是——拉梅什·库马尔,考委会后勤处卸货区管理员,工龄十九年。我需要他的完整履历,特别是他在进入考委会之前的就业记录。”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
“帕特尔警官,你说的这个名字——我们系统里没有他的入职体检记录。但他的档案封面上有一张照片。他的右眉上方,有一道很明显的疤痕。档案备注栏里写着一句话——‘受聘于考委会之前,曾在邦警察总部物证保管科任职七年’。”
茜拉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
邦警察总部物证保管科。那是负责接收、分类和保管所有刑事案件物证的部门。一个在物证保管科工作了七年的人,一定对监控系统、证据链条和调查流程了如指掌。他可以把任何不利于自己的物证提前“归档”到无人查阅的角落,也可以在任何调查接近真相的时候,精准地堵上唯一的漏洞。
而现在,这个人正在押运车上,亲自监督最后一批物证被送入碎纸机。
她挂掉电话,开始往档案科跑。走廊两侧的日光灯在她头顶倒退如流线,腰椎上的对讲机还在徒劳地闪烁着频道3的指示灯。苏里亚的声音始终没有从那里面传出来。只有持续的、白噪音般的电流声,像某种正在被压制却不肯熄灭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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