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二具尸体

陈玉环的念珠终于断了。

不是一颗一颗地散落,而是整串线绳在同一瞬间崩裂。十一颗檀木珠子像被霰弹枪打出去的弹丸,朝四面八方弹射开来,在大厅的木地板上蹦跳、滚动、碰撞,每一颗珠子撞击地面的声音都像一只微缩的鼓。有一颗珠子滚到了玉琴脚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弯腰去捡。因为那颗珠子上有一个她从来没有注意过的细节——每一颗檀木珠上都刻着字。不是印刷体,不是机器雕刻,是用刻刀一刀一刀手工刻上去的,笔画极细,只有在特定的光线和角度下才能辨认。她脚边的那颗珠子上刻的是一个“悔”字。

陈玉环站在原地,手腕上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的红线。她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珠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静,不是镇定,而是一个人在某种东西被强行拆除之后呈现出的那种空白。像一堵墙倒了之后露出的地基,赤裸、残破,毫无遮蔽。

“大哥说匿名信是我写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人,“耀邦的眼神告诉我他也觉得是我写的。六妹从来不信任我,从七年前摔下楼的那天起就不信任我。三弟巴不得这场混乱持续下去,因为越乱他越安全。二妹什么都不说,但她一直在观察——她在等我们自己先咬起来,等我们都倒下了再收拾残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寒风中折断的枯枝,“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凶手根本不在夹层里?也许凶手就在这间大厅里,正在听我说这些话,正在享受我成为众矢之的的每一个瞬间?”

她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移过,最后停在宋怀仁身上。宋怀仁依然坐在那把酸枝椅上,笔记本摊开,钢笔握在手里,姿态没有改变过分毫。在煤油灯摇曳的光线中,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被拉得极长极细,像一道黑色的裂隙。

“宋律师。”陈玉环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像是把所有的脆弱和动摇都打包塞进了某个不存在的抽屉里,“你从第一天起就坐在这个角落里,记录一切,观察一切,不参与任何冲突,也不给出任何真正有用的建议。你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抛出一个问题,然后在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那个问题吸引的时候退回阴影里。你说你是遗嘱执行人。但谁又能证明你不会恰好是那个把遗嘱变成废纸的人?”

宋怀仁缓缓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那双放大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他没有回答陈玉环的问题,而是用钢笔的尾端轻轻敲了一下笔记本的封面。

“陈大小姐,你的怀疑是有道理的。”他的语调依然平稳如初,“遗嘱执行人的身份确实可以赋予我在这栋宅子里自由行动的特权。我不受二十四小时离馆限制的约束,我可以随时进出蝉鸣馆,可以接触任何一个房间,可以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潜入夹层。如果我是凶手,这一切都说得通。但问题在于——如果我是凶手,令尊的遗嘱就不会被宣读。因为在他把遗嘱交给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拥有了修改或者销毁它的机会。如果我想要遗产,最好的方法不是杀光所有的继承人,而是在他们回到蝉鸣馆之前就让他们失去继承资格。一封伪造的丧失资格通知书,一个故意打错的电话,一条误导的短信——有无数种方法比杀人更安全、更有效、更不容易留下证据。我为什么偏要选择最麻烦、最危险、成功率最低的方式?”

他停顿了一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没有了眼镜的遮挡,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眼白泛黄,虹膜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灰白色环——那是长期熬夜和过量饮茶留下的痕迹。

“答案只有一个:我不是凶手。但我知道凶手是谁。我在等他自己走出来。”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忽然抽走了所有的氧气。五个人同时停止了呼吸,然后同时恢复了呼吸,但频率全乱了。宋怀仁知道凶手是谁。他在等凶手自己走出来。他从头到尾都不是一个被动的观察者,而是一个守在蜘蛛网边缘的捕鸟蛛,不动声色地等待着猎物在挣扎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你凭什么知道?”陈耀宗问。

“因为令尊在立遗嘱的时候,把每一个可能的漏洞都考虑到了。”宋怀仁戴上眼镜,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这份文件比之前任何一份都要厚,装在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里,袋口贴着两条交叉的封条,封条上盖着汶陀罗最高法院的钢印。他把档案袋举到煤油灯前,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钢印的完整形状,“这份文件是遗嘱的补充条款,只能在百日期间发生第二起非自然死亡事件之后拆封。按照令尊的设定,第一起死亡是启动条款,第二起死亡是确认条款。现在陈玉琳和林怀安已经先后死于非命,死亡人数已经达到了两份。我可以在你们所有人面前拆封这份补充条款。”

他把档案袋放在八仙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道封条上,聚焦在那个凸起的钢印上,聚焦在宋怀仁修长而干燥的手指上。他没有马上拆封,而是把档案袋转了一圈,让每个人都能确认封条完好无损。

“但在拆封之前,我需要你们每个人单独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与今天会议上的问题不同。我会附在每个人的耳边问,答案是保密的,只有我知道。这个问题会帮我确认你们中间那个人的真实身份。”

“为什么我们要相信你?”陈耀祖的声音阴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你知道凶手是谁,你说你要保密询问,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假设之上——你值得被信任。可我们不信任你。不信任任何人。”

“我知道你们不信任我。”宋怀仁的声音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痕迹,反而多了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温和的质感,像是在安抚一群受惊的动物,“所以我不是在要求你们相信我,而是在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让真正的凶手暴露的机会。如果你们拒绝,我会把这份补充条款原封不动地带回律师事务所,然后你们就只能靠自己。在夹层里有人的情况下,在一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扩音系统还在运转的情况下,在所有人互相猜忌的情况下,你们觉得自己能活到第一百天吗?”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能回答。玉琴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从寿宴到现在七天,死了三个人。平均每两天死一个。如果这个频率持续下去,百日之内蝉鸣馆就会变成一座空宅,所有六个人都会在遗产分配之前就被装进骨灰罐。宋怀仁手里的这份补充条款也许不能直接救他们的命,但至少是一张牌。在所有人都在暗处出牌的局面下,任何一张翻开的明牌都比永远藏着要好。

“我先来。”玉琴第一个走向宋怀仁。

宋怀仁微微侧过身,让她附耳过来。他的嘴唇几乎贴着玉琴的耳朵,声音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其他四个人站在几步之外,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翕动,但听不到任何音节。煤油灯的火苗在这时忽然剧烈地跳动了几下,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火焰中间穿了过去。

玉琴听完了问题,沉默了大约五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用同样低的声音在宋怀仁耳边回答了一句话。她的表情在回答的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眉头微微蹙起,然后又舒展开来,像是听到了某种她意料之中但仍然让人不舒服的确认。

接下来是陈耀宗。他在宋怀仁耳边停留的时间比玉琴更长,回答的时候眉头紧锁,像是在选择每一个字。然后是陈耀祖,他的回答很短,短到嘴唇只动了三四下就结束了。接着是陈玉珊,她附耳过去的时候,睡袍的袖子无意中蹭到了宋怀仁的肩膀,她立刻缩了回去,像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回答完毕后她迅速退开,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仿佛刚才的耳语在她嘴唇上留下了什么不洁的残留。

最后是陈玉环。她走到宋怀仁身边的时候,脚步明显比平时慢。在附耳过去之前,她忽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她用右手握住了宋怀仁写字的那只手,把它翻过来,掌心朝上。宋怀仁的手掌上有一道横贯掌心的旧伤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疤痕增生得很明显,像是很多年前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深深切开之后没有缝合好。

陈玉环盯着那道疤看了大约三秒,然后松开手,附耳过去,听完了问题,回答了问题。她退开之后,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个微妙的改变——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上扬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个人在确认了某件长期怀疑的事情之后,那种不由自主的、没有任何温度的了然。

宋怀仁合上了笔记本。他把钢笔帽拧紧,放进西装内袋里,然后用双手将档案袋举到煤油灯上方,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封条和钢印。他的手指滑到封条边缘,指甲嵌入封条和牛皮纸之间的缝隙,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撕开。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大厅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一根弦被缓缓拉断。

档案袋打开了。宋怀仁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大约有十几页厚,装订在一起。文件的封面印着汶陀罗最高法院的徽章,下面是一行粗体黑字:“陈天雄遗嘱补充条款——机密文件,仅限遗嘱执行人拆阅。”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宣读。

“补充条款第一条:若百日期间继承人因非自然原因死亡人数达到两人或以上,遗嘱执行人有权启动紧急核查程序,对每一名继承人的血液样本进行蛊虫抗体检测。该检测将在汶陀罗中央医院法医科进行,检测结果具有法律效力,可作为排除或确认继承资格的法定依据。”

蛊虫抗体检测。这六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大厅里的压抑空气。陈天雄在遗嘱里设置了双重保险——如果有人在百日期间被杀,那么藏在血液里的秘密就会被翻出来。蛊虫不会说谎。体内有蛊虫的人,就是陈天雄的嫡系血脉。体内没有蛊虫的人,要么是女儿,要么——

“要么根本不是陈家的人。”陈耀宗说出了所有人心里的后半句话。

宋怀仁继续宣读:“补充条款第二条:若检测结果显示任何一名继承人体内不存在陈氏蛊脉抗体,该继承人将被视为非陈氏血脉,自动丧失继承资格。其原本应继份额由其余合格继承人平均分配。”

“补充条款第三条:若检测结果显示任何一名继承人体内蛊虫抗体浓度异常——即高于正常蛊种携带者水平——该继承人将被视为曾主动使用蛊术对他人造成伤害。依据汶陀罗《特别治安条例》第三章第十七条关于蛊术犯罪的规定,遗嘱执行人有权将该检测结果移交警方法医部门,作为刑事侦查的立案依据。”

宋怀仁翻到最后一页,沉默了片刻,然后读出了最后一行字。

“补充条款第四条:上述血液检测,必须由全体在世继承人共同前往汶陀罗中央医院完成。任何拒绝接受检测者,视为自动放弃继承权,并自动成为前款所述蛊术伤害案的当然嫌疑人。”

他把文件放下,环顾在场所有人。

“也就是说,明天上午八点,你们五个人必须跟我一起去中央医院抽血。不去的人,不仅拿不到一分钱,还会成为警方追查的对象。令尊已经把所有的后路都堵死了——他留给你们的唯一选择,就是去验血。”他顿了顿,“或者说,他把唯一的选择留给了那个真正的凶手。如果凶手在你们中间,明天的血检就会把他的名字刻在警方的立案通知书上。”

大厅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窗外的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停了。但这一次的寂静不是那种被一刀切断的突然安静,而是一种有厚度的、有密度的静,像一块巨大的海绵把所有声音都吸了进去,连呼吸声都被压得很低很低。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宋怀仁刚刚宣读完的信息。陈耀宗在揉太阳穴。陈玉环的红线还挂在手腕上,但她已经不转念珠了——因为念珠已经不在了。陈耀祖的手指插在口袋里,没有玩打火机,因为打火机还躺在林怀安的诊疗室地板上,没有人去捡。陈玉珊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端正了坐姿,这是她从进入蝉鸣馆以来第一次正襟危坐。陈耀邦靠在墙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对某个人说话。

玉琴的脑子里在做另一种计算。血液检测。陈氏蛊虫抗体。她的父亲在六个子女身上做了手脚——给三个儿子植入了蛊种,三个女儿体内没有蛊虫。这是遗嘱里已经公开的信息。但问题是:蛊虫会在血液里留下什么痕迹?如果陈耀宗、陈耀祖、陈耀邦体内真的有蛊虫,他们的血液样本会出现什么样的异常指标?而如果某个女儿体内意外出现了蛊虫抗体呢?那意味着什么?是不是意味着她的母亲沈慧君当年试图用中药杀死蛊虫的时候,蛊虫的一部分毒素转移到了母亲体内,然后又通过某种途径传给了女儿?

还有一种可能性更让人不寒而栗:如果某个人的血液样本里,蛊虫抗体浓度异常偏高——高到可以证明他曾经主动使用蛊术伤害过别人——这个人是谁?谁在过去的几天里,用藏在父亲书房里那本《蛊术考》里记载的方法,把蛊虫之毒混进了苦杏仁、混进了薏米水、混进了寿宴上的那坛酒?

“我同意去验血。”

说这句话的人是陈耀邦。他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里有一种所有人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近乎于解脱的坦然。像是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等着有人用一纸文件撬开所有人的血管,让血液自己说出真相。

“我从五岁起就被人叫做蛊种。”他摊开双手,掌心朝上,露出手腕内侧那些被长年累月的针头扎出来的旧伤疤——那是小时候林怀安每隔三个月给他抽血化验留下的痕迹,“每隔三个月,父亲就让林医生抽我一管血,说是检查蛊虫的生长情况。我对针头的恐惧在十岁之前就耗光了。再抽一次又能怎样?至少这一次抽出来的血,不是用来检查我体内的虫子,而是用来抓住藏在你们中间的鬼。”

陈玉珊第二个举手。她的动作很随意,像是课堂上对一个不感兴趣的问题投了赞成票,但她的眼睛没有随意。那双眼睛盯着宋怀仁手里的档案袋,像是在评估那份文件的纸张厚度、印刷质量和钢印的真实性。她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手继续举着,直到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选择。

陈玉环第三个点头。她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很轻很慢的幅度低了一下头,然后弯腰开始捡地上散落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捡,捡起来的每一颗珠子她都先看一眼上面刻的字,然后放进睡袍的口袋里。她捡到那颗刻着“悔”字的珠子时,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它单独放进了另一个口袋里。

陈耀宗和陈耀祖几乎是同时表态的。陈耀宗说“可以”,陈耀祖说“行”。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在煤油灯的烟雾里撞出一声含混的和弦。然后他们对视了一眼,又把目光同时移开。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比任何语言都要复杂。

“既然五个人都同意,”宋怀仁把档案袋收好,放回公文包里,扣上了铜扣,“那么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明天上午七点半,我会派车来接各位。在此之前,我建议你们不要再独自行动,不要再进入夹层,更不要试图在检测之前做出任何会让自己的血液指标变得可疑的行为。”他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朝大厅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用一种不是律师而是长辈的语气说了最后一句话。

“有一件事,作为令尊生前的朋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们。令尊在托付这份补充条款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不怕你们恨他,他只怕一件事——到最后一个活下来的人,不是他的孩子。”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蝉鸣馆的大门被拉开,一阵潮湿的夜风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了几下,然后重新站稳。门被关上,宋怀仁的身影消失在了外面的夜色中。五个人留在原地,围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两盏即将燃尽的煤油灯,墙上挂着父亲的画像,脚下散落着大姐的念珠,墙壁里藏着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夹层和不知道还在不在运转的扩音器。

陈玉珊忽然开口,她说话的对象是陈玉环。

“你刚才看了宋律师手掌上的疤。你看到了什么?”

陈玉环把手从睡袍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握着那颗刻着“悔”字的念珠。她把珠子放在八仙桌上,转了一下,珠子在桌面上旋转了大约十秒才慢慢停下来。

“那道疤我见过。”她的声音平静如水,“二十一年前的那个晚上,母亲和父亲在房间里吵架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响——我说过的。但那声闷响之后,还发生了一件事。父亲的右手被玻璃碎片割伤了,血流了很多。当时帮他包扎的人就是宋怀仁。他那时候还不是律师,是父亲公司的法务顾问。他用一条白手帕按住了父亲的手,手帕很快就变红了。那天晚上他把那条染红的手帕带走了,我亲眼看到的。”

“所以宋律师从一开始就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陈耀祖冷冷地接话,“他也知道父亲在儿子们身上做了什么。他替父亲保守了二十一年的秘密,现在又回来执行父亲的遗嘱。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没有人知道。

玉琴站了起来。她没有参与这场关于宋怀仁立场的讨论,而是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陈耀邦。他正低着头,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口袋外侧。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一个做了几千次以至于完全不再意识到自己在做的习惯动作。但玉琴注意到了那个动作的细节——他抚摸的不是口袋里的东西,而是口袋本身。那块布料因为长年累月的反复摩擦,已经比周围的面料薄了不少,隐约能透出口袋里那盒磁带的轮廓。

“耀邦。今天晚上别关灯。”玉琴说。

陈耀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但足够让玉琴明白一件事——他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今晚别关灯,不是因为怕黑。是因为在明天的血检之前,今晚会是最危险的一夜。凶手如果在他们中间,不可能坐等天亮。血检的结果一旦出来,一切都会水落石出。所以今晚,就是凶手最后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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