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各自肚肠

陈玉琳的尸体被移出蝉鸣馆的时候,天开始下雨。

汶陀罗的雨来得毫无征兆。前一刻蝉声还在嘶鸣,下一刻乌云就从橡胶园的方向压过来,低得像是要擦到榕树的树冠。雨点砸在瓦片上,声音密集得像有人在天台上撒豆子。林怀安叫来的殡仪馆人员穿着黑色雨衣,抬着一副蒙着白布的担架穿过庭院,雨水顺着担架的边缘滴下来,在青石板地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大厅里只剩下五个人。

宋怀仁没有走。他坐在大厅角落的一张酸枝椅上,公文包平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在包上,姿态像一尊陈列在旧家具店里的蜡像。他说按照程序,他需要等所有人冷静下来之后,正式宣布遗产份额的变更情况。但在场的人都知道,没有人需要冷静,因为没有人真正激动过。陈玉琳的死在这个房间里引起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紧张的、暗流涌动的寂静。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开口,每个人都在用眼角余光观察别人的手——看谁的手在抖,谁的手握得太紧,谁的手藏进了口袋里。

陈耀宗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他走到大厅中央,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在董事会上惯用的沉稳语调开了口。

“玉琳的死,我有责任。”他顿了顿,等着这句话在空气里发酵,“作为大哥,我没有保护好她。但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正视一个事实——父亲和玉琳,死于同一种毒物。这意味着凶手就在这栋宅子里。”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人接话。不是因为大家不同意,而是因为这句话太正确了,正确到没有接的必要。凶手当然在这栋宅子里。蝉鸣馆在雨季的泥泞中如同一座孤岛,最近的邻居在两公里之外,唯一通往外界的路被雨水泡成了沼泽,任何进出都会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如果不算那些几乎不与主家交流的佣人,这里只有五个活人——五个人中,至少有一个人知道那杯薏米水里的苦杏仁苷是怎么来的。

“你的意思是,”陈耀祖把打火机放进口袋,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我们五个人里,有一个是杀人犯。”

“也可能是两个。”陈玉珊忽然开口。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动参与对话。她还穿着那件丝质睡袍,不过终于系好了带子,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两条腿交叉搭在茶几上,脚趾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她的声音懒洋洋的,但内容一点都不懒散,“如果大哥和二哥合伙呢?如果大姐和大哥合伙呢?如果——”

“你少说两句。”陈玉环打断了她,语气平淡,但手里的念珠转得飞快。

“我只是在做排除法。”陈玉珊耸了耸肩,“既然大家都想破案,那就先从动机开始分析。玉琳死了,我们每个人的遗产都增加了四千万。四千万汶陀罗元,够在伦敦买一套像样的公寓了。所以从这个角度讲,我们每个人都有动机。”

“你把自己也算进去了。”陈耀邦说。这是他进蝉鸣馆以来说的第一句超过三个字的话。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在这间安静的大厅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可辨。

“当然。”陈玉珊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我从来不会把自己排除在嫌疑之外。那是愚蠢的。聪明的凶手才会假装跟大家一起分析案情,然后在关键时刻把矛头转向别人。对不对,四哥?”

陈耀邦没有接话。他把手机收进口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窗边。雨正下得最大。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道,露出外面被雨水模糊了轮廓的庭院。透过那道擦痕,可以看见庭院里的老榕树正被风雨撕扯,气根像一条条黑色的鞭子在空中甩动。

“我不会在这里住满百日的。”他背对着所有人说,“这地方从小就不对劲。”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陈家的孩子都知道为什么。陈耀邦是六个子女中唯一一个出生时差点死掉的人。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在手术室里抢救了六个小时。他生下来的时候只有三斤二两,指甲还没长全,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血管。接生的医生说这孩子活不过满月。但他活过来了。满月酒那天,陈天雄抱着他,亲手喂了他第一口米汤。那天晚上,母亲开始发高烧,三天后死在了同一张产床上。没有人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但陈耀邦从懂事起就听说过佣人们的窃窃私语——他们说他身上带着不干净的东西。

“谁都不准走。”陈玉环的念珠停了。她环顾所有人,目光最后落在宋怀仁身上,“宋律师,你把规则再说一遍。”

宋怀仁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从蜡像状态复活过来。他打开公文包,取出遗嘱文件,翻到第九页,用一种毫无感情起伏的语调宣读:“继承人若主动离开蝉鸣馆超过二十四小时,视为自动放弃继承权。因被他人强制而无法返回的情况除外,此种情况下丧失资格的是实施强制行为的一方。”他合上文件,“换句话说,只要你们中有一个人想把另一个人赶出去,那个人反而会输掉自己的继承权。你们可以互相驱逐,也可以互相囚禁。但法律上,令尊只奖励留下的人,惩罚离开的人。”

听完这段话,大厅里的空气又沉重了几分。陈天雄设计的这套规则,表面上是为了让子女们留在祖宅,实际上却是在每个人的脚踝上拴了一条看不见的锁链。你可以走,但一旦走出去就一无所有。你可以赶别人走,但赶人的代价是把自己也赔进去。唯一安全的方式是等——等别人受不了自动离开,或者等别人死掉。前者太被动,后者太危险。但在这两种选择之间,还有一种更微妙的可能:制造一个让某人不得不离开的局面,或者制造一场看起来像意外的死亡。

陈耀宗显然想到了这一层。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食指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椅背,频率比平时快了大约三分之一。那是他在进行高强度运算时的无意识动作。玉琴在他公司里见过一次——那是在决定是否收购一家濒临破产的橡胶园的时候,他在会议室里连着敲了二十分钟的桌子,最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决定:不收购,而是等它破产后再以十分之一的价格接盘。他就是那种人,一种可以在等待中积蓄力量,然后在最佳时机出手的猎手。

“好吧。”陈耀宗停止了敲击,“既然规则是这样,那我们不如把话说开。玉琳在死之前,最后见到的人是谁?”

问题一出,所有人开始回忆。昨天晚上的时间线在杂乱的口述中被慢慢拼凑出来。陈耀宗在书房处理公司邮件,一直到凌晨一点。陈玉环在佛堂诵经,十一点半回到房间,之后没有出来。陈耀祖在客厅里喝酒看电视,大约十二点上楼。陈耀邦声称自己在房间里睡觉,但他没有证人。陈玉珊在倒时差,一直在房间里待着,也没有证人。玉琴说她十点左右上楼,之后没有再出过房间——她隐去了自己潜入父亲书房的那部分。

“那么佣人呢?”陈耀宗追问。

老吴被叫进来问话。他说昨晚九点之后,所有佣人都回到了后院的工人房。厨房的钥匙在他手里,他保证没有人能在不经过他的情况下进入厨房。但被问到昨天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动静时,老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

“大约凌晨两点左右,我听到大厅里有脚步声。不重,像是女人走路的声音。我起来看了一下,大厅是空的。”他搓着粗糙的手掌,“但我闻到一股味道。苦杏仁的味道。我当时以为是厨房里泡的杏仁茶洒了,就没在意。”

苦杏仁的味道。凌晨两点。

林怀安从医学角度补充了一个关键信息:苦杏仁苷进入人体后,根据摄入量和消化速度的不同,死亡时间可能在摄入后一到六个小时之间。也就是说,如果陈玉琳是凌晨六点左右死亡的,那么她摄入氰化物的时间大约在午夜到凌晨五点之间。

“凌晨两点有人在大厅里带着苦杏仁味走过。”陈耀祖的手指又开始玩打火机了,翻盖的咔嗒声比刚才更快,“而那个时间段,我们所有人要么在睡觉,要么独自待着。没有人有不在场证明。”

“有一个人有。”陈玉珊忽然坐直了身体。

“谁?”

“玉琳自己。”陈玉珊的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如果她是自己服毒的,那我们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就都不重要了,不是吗?”

这个假设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陈玉琳自杀——不是不可能。她在兄弟姐妹中一直是最敏感的一个,从小就患有多年的抑郁症,在悉尼独居期间据说一直在看心理医生。但问题是,如果她是自杀,她从哪里弄来的氰化物?一个在澳洲生活了十几年、刚刚回到汶陀罗不到三天的人,怎么可能在蝉鸣馆里找到一种连化学实验室都要严格管控的剧毒物质?

除非有人提供给她。或者除非这东西本来就藏在蝉鸣馆里。

玉琴忽然想起了父亲书房里的那本手抄书。《蛊术考》。她是在翻找遗嘱的那天夜里看到那本书的,就放在书架最顶层的一个角落里,封皮是黑色的,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字,字迹已经褪色但依然可辨。当时她没有多想,因为她的目标是遗嘱。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本书的封面上除了标题,还有一行小字,她当时只扫了一眼,没有细读。那行字是什么?

她站起来,没有跟任何人解释,径直上了三楼。她听到身后有人跟上来——脚步声很杂,不止一个人。她没有回头。

书房的门没有锁。陈天雄死后,这个房间失去了它的主人,也就失去了那种让人不敢擅入的威严。玉琴推开门,走到书架前,伸手去够那个最高一层的角落。她的手指触到了那本黑色封皮的书,把它抽了出来。封面上那行小字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写的是:蛊者,以虫为毒也。陈家祖训,此术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幼。

她把书翻开。

书页已经发黄发脆,边缘一碰就碎。里面用毛笔抄录着各种她从没见过的配方和术法,有些字使用的是极其罕见的异体字,她认不全。但其中有一页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圈的内容是:“苦杏仁,性温,味苦,有小毒。与蛊虫之唾液相合,则毒性暴增十倍,入口即化,无色无味,死后验之仅见氰化物残留,无蛊毒痕迹。”

玉琴的手指停在了这一行字上。

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把书从她手里抽走了。是陈玉环。她举着书,读出了声,每读一个字,声调就冷一分。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合上书,用一种像是在宣判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也就是说,”陈玉环把书放回书架上,“如果有人掌握了陈家的蛊术,他就可以用苦杏仁来杀人,而事后验尸只能查出氰化物,查不出蛊毒。父亲就是这样死的。玉琳也是。”

“问题来了。”陈耀祖靠在书房门框上,手里的打火机终于不再响了,“这本书,谁看过?”

沉默。然后玉琴开了口。

“父亲的蛊术只传男,不传女。传长,不传幼。”她逐字念出封面上的那句话,“那么在陈家的男人里面,只有长子才有资格学。大哥,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陈耀宗身上。他的脸上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他只是慢慢地走到书架前,拿起那本《蛊术考》,翻了几页,然后放下来。

“这本书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声音平稳如初,“而且你们不妨想一想——如果有人要学蛊术来杀人,他会把这本书堂而皇之地放在父亲的书房里,等着被人发现吗?真正的凶手,要么早就把书销毁了,要么已经把书里的内容背得滚瓜烂熟,不需要再翻看。”他顿了顿,“更有可能的是,这本书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故意圈出这一页,故意让我们发现的。目的是什么?是把嫌疑引向我。”

“说得有道理。”陈玉珊在走廊里鼓了两下掌,声音孤零零的,没有任何人响应,“大哥不愧是做生意的,把舆论引导玩得这么熟练。但问题是,如果书真的是栽赃,那栽赃的人必须知道这本书的存在,知道父亲书房里有这么一本东西。我们六个人里,谁对父亲书房最熟悉?”

她说着,目光缓缓移向了玉琴。

玉琴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也没有辩解。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陈玉珊,用一种在古董行里练出来的、鉴定假货时特有的审视眼神。

“六妹的意思是我在栽赃大哥?”玉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那我问你一句——如果我真的是凶手,我为什么要带大家来书房找这本书?我大可以自己悄悄处理掉,何必把它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也许因为你知道大姐那天晚上看见你进了书房。”陈玉珊寸步不让,“与其等大姐日后揭发你,不如你先主动把书房里的东西拿出来,抢占先机。这叫以攻为守。”

玉琴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没有任何温度,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刚成形就消散了。她转过身,走向书房的窗户。窗外雨势渐小,蝉声又开始试探性地响起来,像是乐队的弦乐组在调音,零星的几声,还未形成合奏。

“既然说到这里了,”玉琴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那我也有一个发现要分享给大家。昨天夜里,我在自己房间里闻到一股苦杏仁味。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薏米水,不是我泡的。我没有喝。”

她转过身来,阳光从背后的窗口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但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也就是说,昨天晚上有人不仅杀了玉琳,还试图杀我。只是我没有喝那杯水。”她的目光像一把梳子,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梳过去,“这个人知道玉琳房间的位置,也知道我的房间位置。这个人能在凌晨两点穿过大厅而不被老吴当场看见。这个人进过厨房——或者手里有厨房的钥匙。这个人对我们每个人的作息足够熟悉,知道玉琳有睡前喝薏米水的习惯,也知道我没有这个习惯但仍然放了那杯水,因为他或她并不是真的了解我,只是出于一种惯性的、机械的杀意,想要消灭任何一个可能的幸存者。”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段话在空气里完全沉淀下来。

“换句话说,这个人不仅想杀玉琳,也想杀我。而且在未来九十多天里,他还会想杀剩下的每一个人。这不是一起谋杀,这是一场围猎。我们不是猎人,我们全都是猎物。”

没有人说话。蝉声忽然爆发,铺天盖地,震耳欲聋。窗外的老榕树在雨后阳光中蒸腾起一层白雾,整座蝉鸣馆像是泡在某种无声的沸腾里。

陈耀邦忽然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压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要说话的样子,嘴唇翕动了几次,最后说出来的话却跟所有人的预期都不同。

“我今天早上下地窖了。”他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地窖的钥匙只有老吴有,门一向是锁着的。

“门没锁。”陈耀邦像是读出了他们心里的疑问,“锁被撬了。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但我告诉你们一件事——地窖里有一只酒缸被打破了。不是最近打破的,碎片上的酒渍已经干了至少三四天。而那个酒缸里面,泡着一只死老鼠。”

他说着,目光慢慢移向陈耀祖。

“二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父亲七十大寿喝的那坛陈年米酒,就是你从地窖里取上来的。”

陈耀祖的打火机掉在了地上。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沉默中格外清脆。他弯腰去捡,动作明显慢了一拍,像是大脑发出的指令在传输过程中遇到了某种阻碍。

“我不知道什么死老鼠。”他的声音沙哑,“我只是按照父亲的吩咐去地窖取酒。酒缸封得好好的,我没有打开验看——谁会打开验看?那是封了二十年的老酒!”

“二十年。”陈玉环忽然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异样的震颤,“玉珊今年多大?”

陈玉珊脸上的懒散终于消失了。她用一种冷到极点的声音回答:“二十一岁。”

“母亲死了多少年?”

这一次没有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母亲死在陈耀邦满月的那天夜里。二十一年前。

地窖里的酒封了二十年。如果酒缸里泡着死老鼠——不,不是死老鼠,是被蛊术处理过的某种东西——那么那坛酒从一开始就不是给活人喝的。陈天雄让人封了那坛酒,然后等了二十年。等到了自己的七十寿宴,等到了所有子女该回来的那天。

他喝了自己藏了二十年的毒酒。

但他死前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惊讶。像一个以为自己在下棋的人,发现棋盘对面的对手也在同他下棋——而且已经下了二十年。

宋怀仁从楼下慢慢走上来。他手里还拿着那份遗嘱,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破绽。他在书房门口站定,环顾了一圈所有人,然后缓缓开口。

“各位,我需要提醒你们一件事。根据遗嘱,百日期间发生的任何死亡事件,都必须由我记录在案,并在百日届满时统一向法院提交。但如果你们中间有人希望私下处理这件事——不报警、不公开、不追究——这在汶陀罗的法律框架下是完全被允许的。令尊的遗嘱赋予了你们这份权利。或者说,这份诅咒。”

他把“诅咒”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窗外的蝉声突然拔高了一个音阶,然后戛然而止。不是渐渐停下来的那种停止,而是像有人在某个地方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被一刀切断。寂静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耳朵在那一瞬间产生了耳鸣般的幻听。

然后所有人同时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股味道从走廊尽头飘过来,很淡,但识别度极高,一旦闻到就不可能认错。是苦杏仁。是死亡的预告。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那是陈耀邦的房间。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陈耀邦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因为他是最后一个离开自己房间的人。他记得很清楚,他出门的时候,门是关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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