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仁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碰到了每个人的脚边,又反弹回来,在水面上形成了一个个互相交叠的同心圆。
五个人从二楼走廊陆续走下来。手电筒的光柱在楼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被台阶的棱角切割成一段一段的,像被肢解了的人形。大厅里的应急灯已经被老吴点亮了——两盏煤油灯放在正中央的红木八仙桌上,灯芯被挑得很高,火苗在无风的室内笔直地燃烧,照亮了在场每一张脸。那些脸的轮廓在煤油灯的光线下变得陌生而古老,像是从一幅南洋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紧闭。
倒地的座钟还躺在原地。没有人去扶它。桃花心木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黄铜钟摆从裂缝里伸出来,指向大厅东侧墙壁上的那幅油画——那是陈天雄四十岁时请一位荷兰画师画的肖像。画里的他穿着白色亚麻西装,站在蝉鸣馆门前的榕树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煤油灯的光照在油画表面,让那丝微笑看起来在跳动。
宋怀仁依旧坐在角落里。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右手握着一支钢笔。他的手很稳,在煤油灯跳动的光线下,钢笔的影子在纸面上来回摆动,像一根正在计时的节拍器针。
“可以开始了。”他说,没有抬头。
沉默持续了大约二十秒。然后陈耀宗从八仙桌旁拉出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开一场拖延了很久的董事会。他整理了一下袖口的玳瑁纽扣,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开口。
“我是长子。我先说。”他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张开,像是在展示自己手里没有任何武器,“我认为父亲不是被一个人杀死的。”
宋怀仁的笔尖停了一下。“请具体说明。”
“父亲的死是多阶段、多人参与的事件。第一个阶段是慢性下毒——林医生的验尸结果已经证实,父亲体内毒素累积持续了至少七十二小时。在这三天里,每一个回到蝉鸣馆的人都有机会往父亲的食物里添加东西。第二个阶段是寿宴当晚的急性致死——父亲喝下的那杯酒里含有足以瞬间致死剂量的苦杏仁苷。而在寿宴上坐在父亲身边的人,是大姐。”
他把目光转向陈玉环。陈玉环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但手里的念珠转得飞快,十一颗珠子在她指间轮流出现又消失,像某种循环播放的无声抗议。
“第三个阶段是事后销毁证据。酒坛被人打破了,坛子里的死老鼠被处理了,酒液渗进了地窖的泥土里。能做到这些的人,必须对蝉鸣馆的地窖布局非常熟悉。在所有人里,二哥耀祖是最后一个进入地窖的人——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所以他要么是目击者,要么是执行者,要么两者皆是。”
陈耀祖打火机的翻盖发出咔嗒一声脆响。他没有说话,但打火机的频率明显加快了。咔嗒、咔嗒、咔嗒,每一次翻盖之间的间隔不到半秒。
“而第四个阶段,”陈耀宗继续说道,“是事发后的舆论操控。有人在书房里故意留下《蛊术考》这本书,在耀邦房间里留下伪造的绝笔信,在大姐房间里留下指控她毒杀母亲的纸条。这个人的目的不是杀人——我已经说过了——而是让我们互相指控。而在所有人里,对父亲书房最熟悉、对宅子内部通道最了解、对古董和纸质文物最有鉴定能力的人,是二妹玉琴。”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玉琴没有任何反应。
“所以,”陈耀宗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交叠在胸前,“我认为杀死父亲这件事,不是某一个人的行为,而是一场各怀鬼胎的合谋。大姐提供了机会,二哥执行了酒坛的替换,玉琴布置了事后的心理迷雾。他们不一定事先沟通过——以这个家庭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言,根本不需要沟通,每个人都会自发地朝最坏的方向行动,最终自然会形成一种不需言说的默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宋怀仁的笔记本上。
“这就是我的回答。”
宋怀仁写完了最后一行字,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语调宣布:“下一位。”
所有人都看向了陈玉环。作为大姐,作为寿宴当晚坐在陈天雄右手边的人,她理应是第二个发言的。但她没有开口。她的念珠停了,所有珠子都握在手心里,只有线头从指缝中露出来。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但每一次都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
“我没有杀父亲。”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但我知道父亲为什么选择在七十寿宴上喝那坛酒。”
她站起来,走到倒地的座钟旁边,弯下腰,从钟的底座下捡起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被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的是陈天雄的私人印章——一枚刻着“蝉”字的鸡血石小章。信封上写着两行字:“百日第七日家族会议上拆阅。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开启。若有人擅自拆封,此信自动失效。”
“这封信一直在钟座底下压着。”陈玉环说,“父亲死前三天,我到达蝉鸣馆的那个晚上,他把我叫到书房,告诉了我这件事。他说如果他不在了,第七天的时候让大家打开这封信。这座钟倒下的时机也许不是意外——也许它就是要让我们发现这个。”
她把信封递给宋怀仁。宋怀仁接过信封,在煤油灯下仔细检查了火漆的完整性,确认没有被人动过之后,用钢笔帽沿着边缘撬开了火漆。他从信封里抽出一页信纸。纸是蝉鸣馆的老式信笺,上面的字迹是陈天雄的——不是别人模仿的,是真正的陈天雄,竖笔收锋,撇画舒展,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宋怀仁默读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令尊在信里说了三件事。”
所有人的身体都不自觉地前倾了。
“第一件事。他承认自己在长子陈耀宗、次子陈耀祖、五子陈耀邦体内植入了蛊种。这是他作为陈氏第十六代族长的职责,因为他自己体内也有从第十四代族长、也就是他父亲那里继承的蛊虫。蛊脉只能由父传子,传男不传女。陈家的女孩体内没有蛊虫,因此也不受蛊术影响。”
陈耀邦的手忽然攥紧了。但他没有说话。陈耀宗和陈耀祖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在场所有人都无法在短时间内全部解读。
“第二件事。他说他的妻子沈慧君不是死于难产,也不是被他杀死的。沈慧君发现了蛊脉的秘密之后,试图用自己配制的中药杀死三个儿子体内的蛊虫。她认为这是对儿子的保护,但蛊虫一旦在宿主体内长到一定阶段,强行驱除会导致宿主死亡。她在给耀邦喂药的时候被陈天雄发现,两人在争执中,沈慧君突然倒地——她是死于急性心脏衰竭。陈天雄没有对外公开这个死因,因为他不希望任何人追查蛊虫的秘密。”
陈玉环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不是那种崩溃的、嚎啕大哭的泪水,而是安静的、一滴一滴从下巴滑落的泪水。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一个她藏了二十一年的词,但没有人听清那是什么。
“第三件事。”宋怀仁的声音终于出现了微弱的波动——不是悲伤,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律师在读到关键证词时特有的警觉,“他说他预感到有人要杀他。这个人不是他的子女中的任何一个。这个人是——”
他停住了。
大厅里的煤油灯同时跳了一下,像是有一阵无形的风从所有人颈后掠过。墙上陈天雄的画像在火光摇曳中像是在微微移动,嘴角那丝微笑看起来不再慈祥,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这个人是他的私人医生林怀安。”
林怀安不在大厅里。所有人同时意识到了这件事。从座钟倒下到现在,从宋怀仁提出那个问题到现在,从陈玉环取出信封到现在,林怀安一直没有出现过。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没有人记得。也许是在他们从二楼下来的时候,也许是在座钟倒下的瞬间,也许更早——在刮擦声包围整座蝉鸣馆的时候,他就已经悄悄离开了人群。
“林怀安。”陈耀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后的冰冷,“父亲体检的血样是他负责的。慢性毒药进入父亲体内的路径,他是最清楚的人。验尸是他做的。玉琳死因的初步判断是他下的。那碗凉茶的成分分析是他给的——他说那只是普通的凉茶,里面有苦瓜、黄连、蒲公英根、甘草。但如果他在这个判断上撒了谎呢?如果那碗汤里其实有别的东西,而他说了谎,让我们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安全的——那他现在去哪儿了?”
所有人几乎同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陈耀祖是第一个冲出去的。他推开大厅的门,跑进了通往后院的走廊。厨房、工人房、药房——林怀安的临时诊疗室就在厨房隔壁,那是一间由老储藏室改造出来的小屋,窗户对着后院的榕树。门是开着的。里面的灯没有开,但有一盏酒精灯在燃烧,蓝色的火焰在黑暗中像一只独眼。
陈耀祖第一个踏进房间。他的打火机掉了——不是掉在地上的那种掉,而是从手指间滑落,垂直地、像是被地心引力刻意加速地砸了下去。金属打火机撞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响声像一颗子弹的弹壳落地。
林怀安在房间里。他坐在自己的诊疗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姿态端正得像在参加一场庄严的仪式。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放大,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模糊的、湿润的光泽。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下颌,像一条干了的小溪。他的药箱摊开放在旁边的台子上,里面的药瓶排列得整整齐齐,只有一只瓶子是空的——那只棕色小瓶,他曾经用它来检测氰化物的那个瓶子。
而他的左手手心里握着一张处方笺。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很平稳,没有发抖的痕迹,像是在最平静的状态下写就的。陈耀祖凑近去看,读了出来:
“我于陈天雄先生寿宴前三日,受其委托在其体内植入微量苦杏仁苷,作为蛊虫之诱饵。陈先生认为体内的母虫已进入衰老期,需要新鲜毒素刺激方能完成最后一次蜕变。此操作系陈先生自愿要求,非我下毒。但此后发生的一切超出了陈先生的预判——有人在酒坛中额外加入了致死剂量。原计划中不应致命。陈玉琳小姐之死同样不在计划之内。杀死她的凶手就在你们中间。我没有资格评判任何人,因为我也参与了这场荒唐的实验。附注:蝉鸣馆墙壁内的扩音系统由我安装,录音由——”最后几个字被一道从右上角划到左下角的粗笔迹划掉了,划得极其用力,纸都划破了,看不清下面的字。
这封信揭示了三件事。一、林怀安参与了陈天雄的计划。二、陈天雄知道有人要毒杀他,但选择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三、陈玉琳的死亡和林怀安无关。凶手的确还在他们中间。
但他们已经没有时间消化这些信息了。因为在陈耀祖读完这封信的同一瞬间,整个房间里的人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墙壁里传来的,不是从天花板传来的,而是从他们脚下的地板深处传来的。那是一声很慢很慢的、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停了。
陈耀邦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林怀安说扩音系统是他安装的。但他说录音是——后面的字被他划掉了。也就是说,放录音的人是另一个人。”
“录音。”陈玉珊重复了这个词,声音里忽然出现了一种所有人都没听过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恍然大悟后的震怒,“那些刮擦声,那些蝉鸣,都是录音。有人在操控一切。这个人知道林怀安安装了扩音系统,知道夹层的存在,知道宅子里每一个人的作息——这个人现在就在这栋宅子里,正在听着我们说话。”
她话音刚落,墙壁里的扩音器忽然又响了。但这一次放的不是刮擦声,不是蝉鸣,不是任何模拟出来的恐怖音效。这一次是一个人说话的声音。那声音被经过某种处理,音调偏高,节奏偏慢,像一盘转速不太对的老式磁带在回放。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那是谁的声音。
那是陈天雄的声音。
“百日未尽,蛊种未决。你们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是猎人。但猎人的颈后也有一只蛊虫,正在孵化。”
滋啦一声,声音断了。然后是一阵沉默——是电流切断后的那种沉默,不是自然的寂静。整座蝉鸣馆的扩音系统被从某个终端关闭了。而在沉默重新涌上来的那几秒钟里,玉琴抓住了两个细节。
第一个细节:陈天雄的录音里用了一个词——“蛊种未决”。那不是对在场所有人说的。那是对某个人说的。某个体内有蛊虫的人。也就是说,陈天雄在活着的时候录了这段录音,预料到某个人会在某个时刻触发这个回放。而触发方式是什么?刚才发生了什么?是有人读了林怀安的遗书。是有人念出了遗书的最后一段。遗书里提到扩音系统,提到录音。念到这里的时候,录音就被触发了。这说明扩音系统的终端和触发条件都是预先设定好的——而能设定这些的人,必须对整个宅子的电路系统有足够的了解。
第二个细节:在陈天雄的录音播放的时候,在场四个人的反应都不同。陈耀宗闭了眼。陈玉环在流泪。陈耀祖攥紧了拳头。陈玉珊咬着嘴唇。陈耀邦呢?
玉琴转头看向陈耀邦。他站在房间最暗的角落里,煤油灯的光照不到他的脸。但她能听到他的呼吸。那不是一个人在听到死去父亲的遗言时应该有的呼吸节奏。那种呼吸太过于沉着,太过于冷静,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事之后的那种如释重负。
而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录音上的时候,玉琴注意到陈耀邦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那个口袋很鼓。鼓到像是在里面藏了什么东西——一个不大的东西,但形状方正,边缘硬朗。像一盒磁带。
外面的蝉忽然又响了。这一次是从树上传来的,不是从扩音器里,是真正的蝉。雨后的泥土中钻出了数以万计的蝉蛹,它们在这一刻同时破土,同时爬上树干,同时开始发出那震耳欲聋的鸣叫。整个宅子被裹在蝉声的浪潮中,一切对话的声音都被淹没了。
但在蝉声的间隙里,玉琴听到了陈耀邦在说一句话。他没有对着任何人说,是低头对着自己口袋里那个鼓鼓的东西说的。
“母亲,再等等。还剩四个。”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