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琴是在蝉声最响的那一刻做出决定的。
她决定不再等别人出牌。从父亲寿宴到现在,七天过去了,死了三个人——陈天雄、陈玉琳、林怀安,每一个人的死都像一颗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溅起的涟漪还没扩散到岸边就被另一颗石子打碎。幸存者们在涟漪中疲于奔命,从一个现场跑到另一个现场,从一条线索追到另一条线索,像一群被牵着鼻子走的牲畜。而牵着他们的那只手,自始至终藏在暗处,不露面目,不留痕迹,只是不断地在他们之间播撒怀疑的种子——你怀疑我,我怀疑他,他怀疑你——然后坐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等着种子发芽、抽枝、开花,结出更多的尸体。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玉琴从林怀安的诊疗室里走出来,穿过走廊,回到大厅。其余的人跟在她身后,脚步声杂乱无章,像一群失去了头羊的羊群。大厅里的煤油灯还在燃烧,但灯油已经烧掉了大半,火光开始变得不稳定,时明时暗。宋怀仁仍然坐在那把酸枝椅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钢笔握在手里,姿态与三个小时前没有任何区别。他的脸在煤油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尊被放置了太久以至于开始自动运行的机械装置。
“宋律师。”玉琴在他面前站定,“会议记录还没做完。还有四个人没有回答问题。”
宋怀仁抬眼看了看她。那双被金丝眼镜放大了一倍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可以辨识的情绪。他点了点头,用钢笔轻轻敲了一下笔记本的纸面。
“按照程序,确实应该继续。不过令姐玉环刚才已经做了实质性的陈述,我可以把她的发言记录在案。接下来是——”
“不用接下来了。”玉琴打断了他,转过身来面对大厅里剩下的三个人,“不用一个个回答了。我有话要说。”
她走到八仙桌前,把煤油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她从自己房间里带出来的——一张折叠了很多次的纸,纸质泛黄发脆,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显然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了很多年。她把纸展开铺平在桌面上,用手掌压住四个角。
那是一张手绘的建筑平面图。蝉鸣馆的建筑平面图。铅笔绘制的,线条已经模糊了,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每一面墙、每一扇门、每一道走廊的位置。图上有许多用红笔标注的数字和箭头,墨迹新旧不一,有些是刚画上去不久的,有些则褪色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
“这是我十二岁那年画的。”玉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复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我之前说过,我小时候把蝉鸣馆的每一块地砖都数过,每一面墙的厚度都量过,每一个房间的长宽都记录过。我画的这张图证实了一个事实——蝉鸣馆的外墙和内墙之间,存在一个宽度大约八十厘米的夹层空间。这个夹层环绕整栋建筑,从一楼一直延伸到三楼,中间有楼梯井直通地窖。”
她的手指在图上的某处停住,轻轻敲了一下。
“夹层的入口,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的手指聚集在平面图上的一个位置。那是一楼厨房后面的储藏室,在图纸上被标注为一个长方形的小空间,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米仓。
“蝉鸣馆以前是橡胶园主的宅邸,殖民时期储存大量粮食以备雨季封路。米仓的墙面上有一排碗口大小的通风孔。我小时候一直觉得那个米仓的进深不对——从外面看,储藏室的墙和厨房的墙之间有一段空间没有被任何房间占据。如果这个夹层真的存在,那么它的入口应该就在米仓的某一面墙上,而且被某种可以移动的遮挡物挡住了。”
“你小时候进去过?”陈耀宗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东西——是警惕。不是对夹层的警惕,是对玉琴的警惕。一个十二岁就知道测量整栋房子、发现秘密夹层却没有告诉任何人的女孩,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没有。”玉琴摇了摇头,“当时我不敢。我怕里面真的有什么东西。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收起图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她弯下腰,从八仙桌下面抽出了一根铁质拨火棍。那是冬天用来拨壁炉炭火用的,长约两尺,末端是一个弯钩。她握着拨火棍,掂了掂重量,然后转头看向陈耀邦。
“你说你今天早上下过地窖。你在地窖里看到了什么?”
陈耀邦沉默了片刻。“破碎的酒缸。死老鼠。还有——一道门。”
“什么门?”
“地窖最里面,堆放旧家具的那个角落。那些家具被挪开过,露出了一扇铁门。门不大,大约半人高,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锁是新的,不像其他东西那样积满灰尘。我当时没有仔细看,因为那只酒缸碎片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但你现在一问——”
“你现在带我去。”玉琴把拨火棍握紧,往厨房方向走去。走了三步,她回过头来,用一种冷到极点的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所有人都去。我们一起下去。在这个宅子里,任何落单的人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陈玉琳。如果你们想活到百日,就不要再给凶手单独行动的机会。”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每个人头上。但没有人反驳。因为她说的是实话。在蝉鸣馆里,安全不取决于你是谁,不取决于你有多聪明,只取决于你是否在别人的视线范围之内。落单就是死。这是过去七天里用三具尸体换来的规则。
地窖的入口在厨房后面,是一个向下的斜坡,原本是用来往里面运送粮食和酒坛的通道。斜坡很陡,台阶是用粗糙的青石砌成的,在雨季里表面结了一层滑腻的青苔。陈耀邦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盏从厨房拿来的油灯,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摇摆不定,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成各种怪异的形状。玉琴跟在他身后,手里的拨火棍拖在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金属摩擦声。
地窖比所有人记忆中的都要大。煤油灯的微弱光线照不到尽头,只能照亮周围大约三米的空间。旧家具、木箱、陶瓮、生锈的农具堆满了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酒糟发酵后的酸味、青苔的腥味和另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被埋了很久又重新翻出来的泥土味。陈耀邦带着他们穿过堆积如山的杂物,来到地窖最深处的墙角。那里果然有一扇铁门。门不大,位置很低,像是为某种不需要直立行走的东西设计的。门上的铜锁在油灯下泛着暗淡的光——确实很新,和周围布满蛛网与灰尘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玉琴把拨火棍的弯钩卡进锁环里,用力一撬。铜锁没有打开,但锁环附近的木板发出了开裂的声音。她又撬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整块门板连带着锁环一起从门框上脱落下来,砸在地窖的地面上,激起一团积年的灰尘。
门后面是一条通道。很低,很窄,成年人必须弯腰才能勉强挤进去。通道内部用红砖砌成,砖缝之间渗出一层黏糊糊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榕树气根的汁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玉琴第一个钻了进去,弯着腰,一手举着煤油灯,一手握着拨火棍,在狭窄的通道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通道比预想的要长。从地窖到主建筑之间大约有十米的距离,但这十米走得异常缓慢。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些让人不安的东西——一只干瘪的蟾蜍、一束用红线捆扎的黑色羽毛、一个装着半瓶浑浊液体的玻璃瓶。每一样东西都落满了灰尘,但摆放的姿势都端正得过分,像是有人定期进来维护一样。
通道尽头是一道垂直向上的铁质螺旋梯。梯子锈迹斑斑,但结构还很坚固。玉琴把煤油灯递给身后的陈耀邦,双手抓住梯子的扶手,一步一步往上爬。梯子顶端的出口被一块木板盖住,她用肩膀顶了一下,木板移开了,露出一道窄窄的光。她探出头去,发现自己正站在米仓的角落里。那个通风孔就在她右手边不到一尺的地方,几缕潮湿的阳光从孔洞里漏进来,照在墙壁上那一排碗口大小的圆形光斑上。
“米仓的入口在这里。”她从夹层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也就是说,这栋宅子里的任何一个人,只要进入米仓,就可以通过夹层到达地窖,再从地窖进入厨房,或者从夹层的其他出口进入任何一个房间。”
“其他出口?”陈玉环的声音忽然紧绷起来,“你的意思是这个夹层不止一个出口?”
“当然不止一个。”玉琴从陈耀邦手里接过煤油灯,举高了一些,让灯光照亮米仓的墙壁。夹层的入口在米仓最里面的那面墙上,是一块可以推开的暗门,外面挂着一张发了霉的麻袋片,完全挡住了门缝。如果不是从里面推开,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她把麻袋片撩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暗门的结构,然后从口袋里重新掏出那张手绘平面图,用指尖沿着图纸上的夹层虚线慢慢移动。
“夹层环绕整个一层,在东翼和西翼各有一道垂直通道连接二楼和三楼。二楼夹层的出口在走廊尽头的储物柜后面。三楼夹层的出口就在父亲书房的书架后面。”她的指尖停在了三楼的位置,“那天夜里我去书房看遗嘱,书房里只有我一个人——至少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但书房的书架后面是夹层。也就是说,当时可能不止我一个人在那个房间里。有一个人站在书架后面的夹层里,听完了我翻动文件的每一个动作,等我和大姐离开之后才从暗门出来。”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每个人都在回想自己过去七天里在蝉鸣馆的每一个夜晚——那些以为独自一人的时刻,那些在黑暗中听到的莫名声响,那些醒来后发现物品被挪动了位置的早晨。他们以为这座宅子只是隔音不好。现在他们知道,这座宅子根本就是一个被掏空了的蚁巢。你以为是墙的地方其实是门,你以为是独自一人的房间其实一直有第二双眼睛在看着你。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凶手可以不留痕迹地进出所有人的房间。”陈耀宗走到夹层入口前,弯腰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迅速退回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他不喜欢里面传出来的味道,“也解释了为什么玉琳死的时候房门反锁——凶手根本不需要从房门进出。他从夹层进去,在玉琳的薏米水里投了毒,然后从夹层出来。房门从头到尾都是反锁的,因为玉琳睡觉前锁了门。凶手利用了密室制造了一场不可能犯罪,让我们所有人都以为凶手必须拥有房门钥匙或者是玉琳自己开门让人进来的。他故意制造一个无解的谜题,让我们的注意力集中在‘谁有钥匙’这个问题上,从而忽略真正的答案——穿墙而过。”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对夹层布局了如指掌的人。”陈玉珊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冷冷的,不带任何试探的温度,“而在这个宅子里,有几个人对夹层了如指掌?”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中,没有人直接回答,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不约而同地移动。不是移向某一个人,而是在几个人之间来回游移——陈耀宗是长子,在蝉鸣馆里住了三十年,他是所有人中住得最久的。陈耀祖的报社亏损多年,他是唯一一个长期住在汶陀罗、随时可以进出蝉鸣馆的人。陈玉环是第一个回到蝉鸣馆的,她在父亲死前三天就到了。老吴在陈家做了四十年的管家,宅子里的每一道暗门、每一个夹层,他不可能不知道。
而玉琴——十二岁就画出了宅子的完整平面图,她知道夹层的存在已经二十年了。她告诉所有人的理由是“当时我不敢进去”,但如果她在说谎呢?如果她不是没进去过,而是进去过无数次,对每一条通道都了如指掌,然后把夹层的存在当作一张底牌,在最关键的时刻才亮出来呢?
这个问题在每个人的脑海里盘旋,但没有一个人说出口。因为现在不是互相指控的时候。现在的问题是——夹层的存在让每个人的安全都变成了一个笑话。你可以在睡前检查门窗、搬椅子顶住门把手、在门缝上夹一根头发丝测试是否有人进入——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因为墙是空的。因为壁橱的背板是一扇门。因为你的房间从来就不是一个密封的空间,而是一个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出的舞台。
“我要烧了它。”
说这句话的人是陈耀邦。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钉,一锤一锤地钉进木板里。他站在夹层入口前,盯着那条黑漆漆的通道,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情绪。
“我要烧了这个夹层。”他重复了一遍,这次更慢,更清晰,“把所有的通道用火烧掉。不管里面还有多少人,不管里面还藏着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出口都封死,让这个夹层再也不能被任何人利用。”
“你疯了。”陈玉环的声音尖锐起来,“这栋宅子全是木质结构。你烧夹层,整座蝉鸣馆都会跟着烧起来。你想把我们都烧死吗?”
“那也比一个个被毒死好。”陈耀邦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让陈玉环后退了一步,“大姐,玉琳死的时候你在做什么?父亲死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不做。你藏在肚子里二十一年的秘密,如果早一天说出来,也许父亲就不会死,也许玉琳就不会死,也许林怀安就不会——”
他没有说完。因为陈耀宗忽然抬起了手,制止了他继续往下说。陈耀宗的手指指向大厅的天花板,示意所有人安静。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煤油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滋啦声。然后他们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刮擦声,不是蝉鸣,不是电流杂音。是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从三楼传下来,很轻,很慢,踩在木地板上有节奏地吱呀作响。一个人正在三楼走廊里走动。脚步声走过了书房门口,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过了陈耀宗的房间,走过了玉琴的房间,最后在走廊尽头——陈耀邦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敲门声。叩、叩、叩。三下。不急不缓,彬彬有礼。
所有人面面相觑。五个人都在大厅里,老吴在外面庭院打扫积水,佣人们都在工人房里。三楼不应该有任何人。
陈耀邦是第一个冲上楼梯的。他的房间里还亮着那盏绿罩台灯,门是虚掩的。他推开门,房间是空的。书桌上放着一只白瓷碗,跟之前那两只一模一样,碗里的汤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汤面上浮着一片柠檬。碗旁边放着一张纸条,这次的字迹变了——不再是歪歪扭扭的仿冒笔迹,而是端端正正的印刷体,用红笔写在从某处撕下来的书页上。书页发黄,边缘不规则地撕裂,上面印着的内容是一份南洋医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名字一栏填着“陈耀邦”,日期是七年前。下面用红笔加了一行手写字,字迹极其工整,完全看不出任何书写者的个人特征:
“当年你没去成医学院,不是因为成绩不够。是因为有人给校董会写了一封匿名信,信里说你身上携带陈氏蛊脉,有传染风险。你猜这封信是谁写的?”
陈耀邦读完最后一个字,手里的纸条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这张纸条里提到的事情,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七年前他瞒着家里所有人报考了南洋医科大学,笔试成绩排汶陀罗考区第三名,面试也通过了,但最终录取名单上却没有他的名字。校方给他的回复只有一句话:“综合评估未达录取标准。”他当时没有追问,因为他以为是自己在面试中说错了什么话。但现在这张纸条告诉他,那不是他自己的问题。是有人从背后捅了他一刀。
“这纸条是伪造的。”陈耀宗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沉稳,但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紧绷,“跟之前那张绝笔信一样,是凶手故意制造的,目的是——”
“你怎么知道是伪造的?”
陈耀邦转过身来,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眼眶发红但声音极度冷静。他看着陈耀宗,用一种从来没用过的语气说话——不是幺弟对长兄的尊重,而是一个被剥夺了一切的人面对一个拥有一切的人的审视。
“大哥,七年前,你已经在经营航运公司了。你跟南洋医科大学的校董会有业务往来——你的航运公司给他们运过一批医疗器械。如果我当年真的考上了医学院,我就不会留在汶陀罗,就不会在父亲死的时候出现在蝉鸣馆,就会自动丧失继承权。而十二亿的遗产,就会少一个人来分。”他把纸条举到陈耀宗面前,“所以你来告诉我——你觉得这张纸条是真还是假?”
陈耀宗没有后退。但他的食指不再敲击任何东西了。那只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然后又慢慢收紧。这是一个他在谈判桌上陷入被动时的习惯动作,玉琴见过,陈耀祖见过,每一个在陈家活到成年的人都见过。
“我不需要向你证明任何事。”陈耀宗的声音仍然平稳,但平稳得太过刻意,像一块被用力压平的钢板,表面看不出波纹,但内部的应力已经达到了临界点,“你不相信我没关系。但现在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找到夹层里的那个人。”
“也许夹层里根本没有别人。”陈耀邦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跟那张伪造的绝笔信放在一起,“也许那个人一直在我们面前。也许她就是你想保护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陈耀宗。他看的是陈玉环。
陈玉环的脸在煤油灯下白得像一张纸。她没有说话,但念珠又开始在她手里转动了。一颗,两颗,三颗,速度越来越快,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像是某种正在加速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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