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格里戈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一个穿着深蓝色校服外套的男孩站在行李提取区旁边的咖啡店门口，踮着脚尖看柜台后面的菜单。他今年十二岁，深棕色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一双和他外公一模一样的深棕色眼睛。他的个子比同龄人高一些，但身材偏瘦，校服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被初秋阳光晒成浅棕色的手腕。那只旧布偶熊没有被他抱在怀里——它被装在他背上的双肩包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熊耳朵从拉链缝隙里探出来，像一个小小的、不肯离开的哨兵。
“一杯热巧克力，加四颗棉花糖。”莱昂对柜台后面的店员说，然后从书包外侧口袋里掏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一枚一枚地数在柜台上。
凯恩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完成这笔交易。五年的时间在凯恩身上留下的痕迹不多——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左眉骨上方多了一道新的疤痕，是去年在一次安保任务中留下的。其余的部分和五年前那个站在同一个到达大厅里、穿着军绿色夹克、刚退役回来的士兵没有太大区别。他仍然穿那件夹克，洗了太多次，已经褪成了接近灰白的颜色，但左胸口袋里那枚潘神胸针的别针仍然牢固。五年里他从联邦调查局的联合调查协助人变成了私人安保顾问，从安全屋的临时监护人变成了莱昂的法定监护人。收养文件是在两年前签的字，签字地点是格里戈市家庭法院的三号庭，见证人是埃拉·维斯特。那天莱昂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色衬衫，在签字结束之后拉着凯恩去法院对面的冰淇淋店吃了一整份双球草莓味蛋筒，吃得满手都是粉红色的奶油，然后抬头问了一个他问了无数次的问题——莫里斯先生今天在监狱里会吃冰淇淋吗。
今天他们来机场不是为了接人，也不是为了送行。他们刚从诺德兰北部的一个小镇回来，那里是莱昂父母——索菲亚·瓦伦和她丈夫——的故乡。这是莱昂第一次去那里。他站在父母的墓碑前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那枚他从儿童之家开始就一直抱着的旧布偶熊轻轻放在墓碑旁边。布偶熊的左耳上那道蓝色补丁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玻璃珠子做的眼睛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彩虹光。他说，妈妈，我把小熊留给你。我现在有别的了。然后他站起来，握住凯恩的手，没有哭。
莱昂端着那杯加了四颗棉花糖的热巧克力从咖啡店里走出来，把杯子举到凯恩面前。“店员说棉花糖只有三颗。我说不行，必须是四颗。她看了我一眼，又加了一颗。”
“她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但她看到我书包上别着的那个胸针，说她好像在报纸上见过。我说可能是同款。”莱昂说着吸了一口热巧克力，嘴唇上沾了一圈奶油泡沫。他把胸针从书包带子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那是莫里斯在矿道里留给凯恩的那枚——崭新的、背面刻着“给莱昂——愿你不必成为我们中的任何一个”的潘神胸针。凯恩在三年前的圣诞节早晨把它放进了莱昂挂在床头的那只红袜子里。从那以后，无论莱昂去哪里，他都会把它别在书包带子或者外套领口上。他说这样他外公也能看到他走到哪里了。
机场到达大厅的广播里传来航班信息更新的提示音。凯恩抬头看了一眼显示屏，然后被一个坐在候机区角落里的身影吸引了注意力。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竖得很高，头发剪得很短，和五年前在奥克伍德猎场里那个端着猎枪在篝火边蹲守了一整夜的样子已经大不相同。但他的坐姿没有变——背挺得很直，双脚平放在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即使坐在机场候机区的塑料椅子上，也保持着某种退役军人才有的警觉。他的脚边趴着一只黑色的猎犬。猎犬的嘴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脖子上的项圈已经换了新的，但项圈上的银色铭牌还是原来那块，上面刻着潘神K-7——诺德兰联邦安全局战术犬组退役资产。
“格雷戈尔先生。”凯恩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
格雷戈尔·瓦尔特转过头来。他的脸上多了几道更深的皱纹，左眼眼角有一道从太阳穴延伸到颧骨的疤痕，是五年前在猎场里被凯恩用钝树枝击中的那个位置留下的。他看了看凯恩，又看了看跟在凯恩身后的莱昂，然后低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猎犬，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只有凯恩能懂的话。
“你还记得吗？那次在矿场。你从我队友手里夺了枪，把我打昏了。然后你把猎犬的牵绳留在了篝火旁边的树桩上。你没有伤害它。你给它留了水。”
“它叫K-7，”凯恩说，“没有正式的名字。项圈上的编号是俱乐部给它打上的。它退役之后被莫里斯买走，然后在猎场里又被我放了。你后来把它带走了。”
格雷戈尔点了点头。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牛皮纸信封，放在凯恩膝盖上。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份联邦调查局签发的保护令执行回执，上面写着康拉德·莫里斯在联邦监狱服刑期间曾多次申请与外界的通讯许可。其中大部分申请被驳回，只有一项被批准——给莱昂·瓦伦的信件。
“我在监狱做战术犬训练顾问，已经三年了。那件事之后联邦安全局开除了我，但监狱系统需要人训练搜救犬。上个月，莫里斯的信件审查被通过了。他把第一封信寄给了莱昂，寄到了格里戈市东郊圣玛丽儿童之家的地址。玛格丽特修女把信转给了联邦调查局。信还在审查中，但监狱管委会同意他写。他在信里没有为自己辩护。他只是问了一个问题——莱昂愿不愿意在假期来看他。”
莱昂站在凯恩旁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热巧克力。他看着格雷戈尔，又看了看凯恩膝盖上那个牛皮纸信封，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他在法庭上看着莫里斯的背影时那样。
“你以前是追过我们的人。你牵的那只狗，在黑松林里追过我的外公。你知道我外公被关在猎场里的时候，是被你追的吗？”
“知道。你外公是俱乐部最后一批猎物，那天晚上我也在猎场里。他拿着我用过的那支追踪枪，一路追着我的脚印发信号。我们的人以为是我走丢了在呼救，派了三个人去找那个信号。他们找到的是一个拿着信号发射器的老人——他故意把我们引开了猎场边界线，让你们的孩子逃进了矿道。你外公抢了我的信号枪，用我教他的追踪逻辑，把我教的猎人引进了他自己的陷阱。”他站起来，整理了风衣的领口，把猎犬的牵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然后朝着莱昂的方向微微弯下腰，动作僵硬而生疏，像一个从未学会如何鞠躬的人在面对某个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亏欠时，本能做出的最接近鞠躬的姿态。
“我要离开诺德兰。去北方。那里有个镇子正在组建新的搜救队，他们需要训练犬。我不会再回来。莫里斯还在监狱里。他想见你。但他不会强迫你。你是最后一个原谅他的人——如果你选择原谅的话。我和他不一样。他把你写进了信托基金。我把K-7带走了，照顾了它五年。它老了，追不动了。但它还记得你外公。每次经过黑松林的时候，它都会停下来，在橡树下面闻很久。”
猎犬听到“黑松林”这个词的时候，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看了主人一眼，然后重新把嘴巴搁在前爪上，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意义不明的呜咽。
格雷戈尔牵着K-7朝登机口走去。经过莱昂身边时他停下来，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男孩的掌心。那是一根银色的狗哨，哨口刻着潘神俱乐部的第一千三百二十四号法则编号，但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这是五年前我在猎场做猎人时用的哨子。K-7只听这个哨子。我把它给你。不是因为我想让你原谅我，是因为你外公教会我一件事。他说，如果一个人花了三十年才学会说对不起，那么他至少应该留下一点东西，让后来的人知道他说过。这个哨子吹不响。我用锉刀把里面的珠子磨掉了。你可以把它放在任何你想放的地方。”
他直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风衣袖口，牵着猎犬走进了登机口。猎犬在他脚边不紧不慢地走着，尾巴低垂，步伐已经不像五年前在猎场里冲刺时那样迅猛，但它没有回头。它和它的主人一起穿过登机口，消失在廊桥尽头的逆光中。
莱昂把哨子举到耳边摇了摇，听不到任何响声。他把哨子放进口袋，看着那扇已经空无一人的登机口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凯恩：“如果我给他回信，他会在监狱里吃冰淇淋吗？”
凯恩没有回答。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从里面抽出莫里斯写的第一封信。信纸是监狱统一配发的白色横格纸，抬头印着联邦惩教署的编号章。字迹是钢笔写的，和他五年前在基金协议上签名的字迹一样规范，但在收笔处第一次出现了轻微的颤抖。
“莱昂，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读到这封信。如果你读到了，你不需要回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矿道里坐了很久。没有灯，只有你外公那把皮椅摩擦地面的声音。我想起了你妈妈。索菲亚。我在她小时候见过她。你外公带她来过一次俱乐部的户外宴会，她穿着一条黄色裙子，在草地上追一只兔子。她追到一半停下来，回头问你外公——那只兔子知道自己被追吗？你外公说，不知道。索菲亚说，那它跑得那么快，是在跟自己比赛吗。你外公没有回答她。三十二年后他在银行里跟我签字的时候，他说，他记得那条黄裙子。我从来不记得任何人的裙子。但我记得他那天签字时手抖了五次。莱昂，我欠你一个答案。不是关于你妈妈的死——关于你外公最后问我的那个问题。那天他在银行里签完字，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说了一句——康拉德，你觉得索菲亚会原谅我吗。我回答他说——我不知道索菲亚会不会原谅你。我只知道，你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地方要去了。你可以走了。他说——好。”
凯恩把信放在莱昂手里。莱昂沉默了很久，手指在信纸上轻轻移动过一行行颤抖的墨迹，然后把信折叠好放回信封，把信封扣在胸前，让那枚崭新的潘神胸针压住它。过了一会儿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根被磨掉珠子的狗哨，把它和信封装进同一个口袋里，然后背好书包，握住凯恩的手。
“我可以给他回信。”
“你想写什么？”
“我问他，我妈妈知不知道那只兔子后来怎么了。”
凯恩握紧了他的手。机场广播再次响起，新的旅客涌入大厅，穿制服的地勤推着行李车从他们身边经过。一个穿着黄色裙子的女孩跑过他们面前的走廊，追逐着一只从礼品店里滚出来的橡皮球，她的母亲在后面微笑着追她，喊了一个名字——不是索菲亚，不是任何一个和这个故事有关的名字，只是一个普通的、在某个秋天的下午被母亲温柔地喊出来的名字。
凯恩带着莱昂朝出口走去。走到自动门前时他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莫里斯五年前在矿道深处留给他的那枚潘神胸针——崭新的、背面什么也没有刻的那枚。他把它放在机场到达厅入口处的窗台上，对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对莱昂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从黑松林深处穿过来的回音。
“走吧。天快黑了。”
自动门在他们面前滑开。外面格里戈九月的天空正被落日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金红色，像一扇正在缓缓开启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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