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猎人的足迹比凯恩预想的要容易。
那三个人和一条狗在撤退的时候留下了一条几乎无法忽视的痕迹——被踩断的枯枝、翻起的腐叶、还有猎犬在树干上蹭过的泥痕。在军队受训的时候,教官曾经说过一句话:追击时留下的痕迹永远比逃跑时多。因为逃跑的人有时间掩盖,追击的人没有。此刻这条规律在黑松林松软的泥地上被忠实地演绎着。
凯恩在离开盆地后的第十五分钟,在一片山毛榉林里重新发现了他们的踪迹。那只猎犬在一条小溪边停了下来,显然是失去了气味的方向——溪水会暂时切断气味的连续性,这是追踪犬最头疼的地形之一。地面上的脚印变得凌乱,三个人在原地转了几圈,其中一个人的足迹往溪流上游走了大约五十米,然后又折返回来。
他在猎犬的项圈上找到了一个银色铭牌,上面刻着编号:潘神K-7。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诺德兰联邦安全局战术犬组退役资产。
军用退役犬。这解释了它为什么受过专业追踪训练,也解释了它的年龄——退役的战术犬通常都在五到七岁之间,反应速度已经不如年轻犬只,但经验更加丰富。
凯恩蹲下来仔细检查了溪边的脚印。三个人的靴底花纹各不相同。牵狗的男人穿的是专业狩猎靴,纹路深而宽,适合在泥地中行进。另一个人穿的是中帮徒步靴,步幅较短,落脚偏重。第三个人——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的是平底胶鞋,鞋印最小,步幅也最不均匀,这说明他的体能已经有些跟不上了。
在战场上,凯恩会优先选择跟踪那个最弱的队员。因为他知道体力消耗越大,犯错的概率就越高。而错误,就是机会。
他继续追踪,在穿过一片密集的杜松丛之后,他听到有人说话。
声音从前面不到四十米的一处小空地里传出来。凯恩放低身体,利用杜松丛的掩护靠近。透过枝叶的缝隙,他看到三个猎人和那只狗围坐在一堆篝火旁边。篝火烧得不旺,只有微弱的红色光晕照亮了他们疲惫的脸。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在和牵狗的男人争论。凯恩能听到每一个字。
“我告诉你,那个信号不是假的。”年轻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反复质疑后积累起来的恼怒,“追踪器在动,就在西边不到三百米。它刚才在动,现在又停了。这说明目标没有丢掉追踪器,他还带着它在移动。”
“那为什么狗找不到?”牵狗的男人反问。
“可能——目标可能用了某种遮盖气味的物质。或者他涉水了。”
“他不可能一直涉水。这附近只有那一个水潭,其他地方的水深都不到脚踝。”牵狗的男人站起身来,把猎枪靠在肩膀上,“够了。我建议回到信号最后稳定的坐标重新搜索。如果你觉得追踪器没错,那就让狗跟着你的追踪器跑一趟。”
戴眼镜的年轻人看了看平板电脑,又看了看那只趴在地上喘气的猎犬。狗的舌头耷拉在外面,身体随着呼吸起伏,显然已经消耗了大量体力。
凯恩在杜松丛后面默默地记录着这个对话所揭示的信息。
追踪器的信号传输有延迟。年轻人说“它刚才在动”,而凯恩已经在杜松丛后面蹲了至少三分钟没有移动。这说明信号传输大约有三十秒到一分钟的滞后。其次,追踪犬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即使是最优秀的军用犬,在密林中进行高强度追踪最多也只能持续四十分钟。
更重要的是——这三个人是单独行动的。他们和其他猎人团队之间虽然有无线电联络,但当追踪陷入困境时,他们更倾向于自己解决问题。这意味着如果他能单独解决掉这个三人小组,其他猎人需要一定时间才能发现。
凯恩往后退,把身体更深地藏进杜松丛的阴影里。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把猎刀。刀尖部分是开过锋的,足以刺入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但他想要的不是杀人。
他想要的是那台平板电脑。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凯恩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手肘后击、膝盖弯曲、身体下沉——但那只手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个词,让他所有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别动。”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低,几乎是气声,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我不是猎人,”那个声音在他耳边继续说道,“如果我是,你现在已经死了。别回头。别出声。跟我来。”
那只手松开了他的嘴。凯恩感觉到身后的杜松丛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一个黑色的身影从他右侧无声地掠过,朝远离篝火的方向移动。那个身影移动的方式让凯恩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那是专业训练过的战术移动。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密林中穿行了大约五分钟,直到篝火的光完全消失在身后的黑暗中。那个女人在一棵巨大的倒木后面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他。
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照亮了她的脸。
她大约三十岁,也许更年轻一些。深棕色的头发扎成一个紧实的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化妆的痕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战术服,外面套着一件防水外套,左胸口袋上有一个凯恩从未见过的徽章——一个交叉的钥匙和一支箭,背景是一个六角星。
“我是埃拉·维斯特,”她开门见山地说,“诺德兰联邦调查局特别调查处探员。我已经在这个猎场里潜伏了六个月。”
凯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大脑正在以最高速度处理这一连串的信息。联邦调查局。特别调查处。潜伏六个月。这些词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足够让人警惕,合在一起则意味着他陷入的这场游戏比莫里斯告诉他的要复杂得多。
“证明你的身份。”他说。
那个女人——维斯特——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掏出一个皮质的证件夹递过来。凯恩接过来打开。证件是真的。至少看起来是真的。联邦调查局的金色徽章,印在防伪层压膜里的全息水印,还有一张和她面容完全一致的照片。证件编号是FIB-SID-7782,级别是高级外勤探员。
“特别调查处是什么?”凯恩把证件还给她。
“一个普通联邦探员不会听说过的部门,”维斯特把证件收回口袋,“我们的工作是调查涉及联邦高级官员和司法系统的系统性犯罪。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调查那些法律管不了的人。”
她的目光在凯恩沾满淤泥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向他腰间那把猎刀,最后落在他夹克口袋里那个微微鼓起的追踪器上。
“你是凯恩·沃克,”她说,“三十二岁,陆军特种部队刚退役。退役第三天在格里戈机场卷入了一场移民争端,当天晚上去了维克托斯大街127号,然后就被送到了这里。”
“你知道的比我自己还清楚。”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维斯特在他对面的倒木上坐了下来,动作轻巧得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潘神俱乐部,专门挑选社会边缘人作为猎物,进行所谓的精英狩猎活动。核心成员大约三十人,包括诺德兰政界、商界和司法系统的高层。他们利用移民法里的灰色地带筛选猎物——非法滞留者、无家可归者、刑满释放人员——然后再用伪造的文件和贿赂让这些人从公共记录中消失。诺德兰每年有大约三百人凭空消失,其中至少四分之一和这个俱乐部有关。”
“你在猎场里待了六个月,”凯恩说,“为什么没有采取行动?”
维斯特的表情在月光下变得有些生硬。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回答:“因为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或者说,我们有,但证据无法进入法庭。”
“什么意思?”
“诺德兰的证据法第二百三十七条。任何在私人领地未经许可获取的影像、录音或物证,不得作为刑事诉讼的证据。”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苦涩,“这条法律本身,就是莫里斯的律师事务所起草的。他们把猎场划为私人领地,然后给国家的法律体系量身定制了一条保护罩。”
凯恩想起了莫里斯在庄园里说的话。法律是为我们这样的人服务的工具。当时他以为那是虚张声势,现在看来,那是陈述事实。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凯恩问。
“搜集证据,等待一个例外条款的适用时机。或者等待一个不在私人领地上被绑架的人——一个身份足够干净、足够引人注目的受害者。”她看着凯恩,“你在机场帮助那对老夫妇的事情已经在格里戈传开了。有几个记者在调查你的去向。莫里斯这次选错了猎物——他选了一个在这个世界上还会被人寻找的人。”
凯恩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他问:“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把那台平板电脑拿给我。”维斯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和他平视,“戴眼镜的猎人叫卢卡·马尔科维奇,是俱乐部的技术负责人。他的平板电脑里有俱乐部的成员名单、财务状况、以及过去五年所有狩猎活动的完整记录。如果我能拿到那份记录,就可以绕开私人领地证据限制——因为那些记录里有一部分是在猎场之外生成的。”
凯恩看着她的眼睛。在战场上待了十二年的人,会学会一种特殊的能力——分辨一个人说真话和说谎时的瞳孔微变化。维斯特的瞳孔在说话时没有任何异常波动。
“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六个月,”他缓缓说道,“没有通讯,没有支援,没有人知道你的存在。你靠什么活下去?”
维斯特没有回答。她从防水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凯恩的掌心。
那是一枚银色的潘神胸针,和他见过的莫里斯胸前那枚一模一样。但这一枚的背面是熔化的——原来的别针被熔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窃听芯片,用极细的导线连接在别针的内侧。
“这枚胸针属于一个我称为目标代号‘幽灵’的俱乐部成员,”维斯特说,“他在六个月前失踪了。在他失踪之前,他把这枚胸针寄给了一个匿名信源。那个信源就是我们联邦调查局。从那一刻起,特别调查处才真正确认了潘神俱乐部的存在。”
“这个幽灵是谁?”
“前宪法法院大法官,奥古斯特·瓦伦。”维斯特的声音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压到了最低,“他在退休后写了一本关于诺德兰司法体系改革的回忆录手稿。手稿里详细记录了潘神俱乐部和联邦高层之间的利益输送。在那本书出版之前,他失踪了。”
凯恩握着那枚胸针,感觉到它冰冷的边缘嵌入掌心。宪法法院的大法官。莫里斯在庄园里坐在沙发上的六个人之一——那个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端着一杯威士忌的老人——他那件黑色的燕尾服领口上,就缺了一枚应该别在那里的潘神胸针。
“这么说,”凯恩低声说,“有一个退休大法官被自己的俱乐部当做猎物处理掉了。”
“是的,”维斯特说,“而那个猎物的手稿——那本记录了一切内幕的回忆录——现在锁在格里戈市某个银行的保险柜里。唯一的钥匙是一组密码,只有瓦伦本人知道。”
“这和你需要那台平板电脑有什么关系?”
“因为瓦伦的手稿里提到了一个东西。一个叫‘潘多拉协议’的内部文件。这份协议详细记载了俱乐部成员在商业、政治和司法领域的全部灰色交易。每一笔贿赂、每一次法官任命、每一条被私人利益操纵的法律——全部记录在案。而这份协议的唯一电子副本,就储存在马尔科维奇的平板电脑里。”
维斯特靠近了一步。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逃跑,沃克。你现在是我们把这个组织送上审判席的唯一机会。莫里斯选择你当猎物的时候,他犯了一个错误——他放进猎场的是一个受过专业情报训练的士兵。你的军事档案写着你是卡拉哈里行动中最优秀的侦察员之一。我需要你施展你的技能,拿到那台平板电脑。拿到它,我就有办法让这些人在法庭上为他们的每一桩罪行付出代价。”
凯恩低头看着手里的胸针。潘神那张微笑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诡异了。良久,他抬起头。
“那个眼镜年轻人,马尔科维奇。他刚才说追踪器的信号在向西移动。”
“是的?”
“信号有三十秒的延迟。而且他们追踪到水潭边的时候,狗找不到气味。他们的标准反应是什么?”
维斯特想了一下:“回到上一个确认的信号点,然后重新建立追踪。”
“所以他们会回到那片山毛榉林,”凯恩说,“在小溪的东岸等着下一个信号出现。那里地形开阔,适合猎犬活动,也适合被包围。”
“你要做什么?”
凯恩把潘神胸针放进口袋,然后把手伸进夹克内侧,掏出了那个追踪器。他把追踪器放在掌心,让月光照在那两个金属触点上。
“如果他们需要信号才能行动,”他说,“那么信号就是最好的诱饵。我想要马尔科维奇和他的平板电脑离开其他两个猎人。”
维斯特看着他手中的追踪器,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她明白他要做什么了。
“这太冒险了。”她说。
“你在这里潜伏了六个月,”凯恩把追踪器重新放回口袋,声音平稳得像是讨论天气,“我在这里待了不到六个小时。冒险对我而言比对你而言更划算。而且信号延迟给了我们一个窗口——他们看到的是三十秒前的位置。只要我移动得够快,就能用我三十秒前的位置把马尔科维奇引到我想让他去的地方。一片猎犬不好走的地形,比如碎石坡。”
维斯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从防水外套内侧掏出一个小型无线电对讲机,调到一个加密频道,递给凯恩。
“频道三。我在这片猎场的几个关键位置设了监听点。当你引走马尔科维奇,剩下那两个猎人和猎犬会暂时停在原地等待指示。根据他们的战术手册,在没有技术员确认信号的情况下,他们不会贸然改变搜索区域。”
凯恩接过对讲机,别在腰带上。他转身准备离开,维斯特在身后叫住了他。
“沃克——莫里斯这个人,你不要低估他。他操控诺德兰的司法系统超过二十年。他一手推动修改了至少七条联邦法律,只为了让俱乐部的活动更安全。他嘴里的每句法律术语都是他亲自参与写进法典的。当他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别人的时候——他真的在那个制高点上,因为地基是他自己垫的。”
凯恩没有回头。他走进黑松林,脚下的松针无声地凹陷,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他完全吞没。只有手中的追踪器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有节奏的蓝色光晕。
莫里斯把法律当成了武器。凯恩在军队里学到了另一种东西——任何武器都可以被反向使用。关键在于持武器的人。
追踪器的金属外壳在他掌心里被体温渐渐焐热。他握紧了那个冰冷的黑色塑料块,然后走进马尔科维奇平板电脑上那个正在安静等待的红点所在的坐标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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