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德兰共和国的秋天总是来得特别早。
凯恩·沃克站在格里戈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里,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十二年的军旅生涯在三天前画上句号,除了一枚别在胸前的银鹰勋章和背上那道从肩胛骨延伸到腰际的伤疤之外,他几乎什么都没带回来。
自动门在身后关上,把十月的凉风隔绝在外。他环顾四周,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这是职业习惯,即使脱下了军装,他的大脑仍然会自动标记每一个出口的位置、每一个可疑的行为模式。
有人在争吵。
声音从海关检查站的角落传来。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海关官员正对着一对老年夫妇大声说着什么,那对夫妇看上去至少有七十岁了,皮肤是典型的南岛人特征,黝黑而布满皱纹。老妇人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老头的背驼得厉害,几乎和地面平行。
“你们的签证三个月前就过期了,”海关官员的语调冰冷而机械,“你们在这里属于非法滞留。”
“我们只是在等儿子的劳工认证批下来,”老头的声音颤抖着,“他在这里有正式工作,他说过很快就能办好——”
“很快?”官员冷笑了一声,“你们的儿子是找的伊芙琳·索伦森办的业务吧?那个移民顾问?她的客户有一半最后都被遣返了,另一半正在等待遣返。”
凯恩停下了脚步。
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在那十二年里,他学会了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但那个海关官员说话的语气让他想起了某个地方。那里的审讯室里,也总是有人用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话。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海关官员双手抱胸,身子往后靠在隔板上,“你们如果主动签署这份‘自愿离境声明’,我们就不会在你们的档案上留下强制遣返记录。否则的话——”
“否则的话他们会连上诉的机会都没有。”
凯恩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口,也许是那个老妇人攥着帆布包的手太用力了,指节都泛了白。
海关官员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种目光凯恩很熟悉,是一个拥有权力的人被挑战权威时下意识流露出的审视。
“这位先生,”海关官员慢条斯理地说,“我建议你不要多管闲事。移民法第八编第一千三百二十四条明确规定,任何鼓励或诱导外国人非法滞留的行为,都可能构成刑事犯罪。”
“你刚才说的话,可以理解为一种威胁吗?”凯恩看着对方的眼睛。
“我只是在陈述法律条款。”官员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不过既然你这么热心,不如给他们推荐一个靠谱的律师?当然,前提是你能在诺德兰找到还愿意接这种案子的律师。”
凯恩没有接那张名片。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保持着自然的放松姿态,但实际上每一块肌肉都已经进入了战备状态。这是一个在战区摸爬滚打了十二年的人的本能反应。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又强迫自己松懈下来。
“走吧。”他对那对老夫妇说,声音放缓了一些,“出去再说。”
老妇人看了看海关官员,又看了看凯恩,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跟着他往到达大厅外面走去。老头蹒跚地跟在后面,不住地回头张望。
“谢谢您,”走出机场后,老妇人的眼眶红了,“但是您真的不该管我们。那个官员说得对,我们在法律上确实——”
“法律不是用来吓唬老实人的,”凯恩打断她,然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重了,又放缓了一点,“至少不应该是。”
他把老夫妇送上了前往市区的机场大巴,看着那辆蓝色的大巴消失在车流里,才转过身来。
格里戈市的天空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这座城市和他离开时没有太大变化,那些灰色的混凝土建筑依然矗立在原地,街道上的人依然行色匆匆。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他不再是一个路过的士兵了。
凯恩在机场外面的公交站坐了下来,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他唯一还在联系的战友洛奇发来的。
“听说你退役了。格里戈有个活儿,私人安保,薪酬还行。有兴趣的话今晚八点到维克托斯大街127号。”
下面附了一个地址。
凯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洛奇比他早三年退役,从那以后两人只见过一面。那次见面的时候,洛奇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表,整个人看起来比在部队时精神了不知多少倍。
他回了一条消息:“什么活儿?”
对方几乎是秒回:“来了就知道了。”
凯恩把手机揣进口袋里,靠在公交站的铁栏杆上。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从他面前驶过,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的人。那辆车在机场到达厅的出口处停了一下,然后缓缓驶离。
他没有注意到那辆车。
但车里的人注意到了他。
黑色豪华轿车的后排,一个穿着炭灰色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对着副驾驶座上的年轻人说:“刚才那个人,查一下。”
“莫里斯先生?”年轻人回过头。
“他在机场里和马尔科起了冲突。”中年男人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马尔科是我最喜欢的猎犬之一,我不喜欢别人让我的猎犬不痛快。”
年轻人点了点头,手指快速在平板上滑动。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凯恩·沃克,三十二岁,刚退役的陆军特种部队成员。十二年的服役记录,大部分是机密的。授勋记录里有一枚银鹰勋章,还有两次铜星。”
“特种部队?”莫里斯挑了挑眉毛,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有意思。”
“需要我进一步调查吗?”年轻人问。
“不用,”莫里斯靠回座椅上,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直接把他的资料送到俱乐部去。看看评估委员会怎么说。”
“您认为他合适?”
莫里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观,像是在思考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
“一个刚退役的特种兵,”他缓缓开口,“没有家人,没有社会关系,和这个国家唯一的联系就是一份还没找到的工作。这种人从世界上消失的话,需要多久才会有人注意?”
年轻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回答:“根据以往的经验,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莫里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足够举办一场完美的赛季了。”
豪华轿车拐进了维克托斯大街,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停了下来。这是一栋六层的办公楼,外墙没有任何招牌或标识,只有一扇厚重的黑色铁门嵌在灰色的混凝土里。
莫里斯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从外面看,这栋建筑和格里戈市其他成千上万栋苏联时代的混凝土楼房没有任何区别。但内部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光洁如镜,墙壁上挂着大幅的现代艺术画作,柔和的灯光从天花板的隐藏式灯带中倾泻下来,将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片温暖的琥珀色光晕中。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前台接待员站起来,恭敬地朝莫里斯点了点头:“莫里斯先生,委员会在狩猎厅等您。”
莫里斯穿过大厅,走进电梯。电梯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个指纹识别器。他把右手拇指按上去,绿色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电梯开始下行。
地下三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莫里斯闻到了皮革、雪茄和威士忌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这是一间宽敞的俱乐部活动室,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桌边坐着五个人。他们中有曾经在内阁担任过部长职务的退休政客,有掌管着诺德兰最大矿业集团的亿万富翁,还有一位是宪法法院的退休大法官。
他们都在等莫里斯。
“诸位,”莫里斯走到圆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我想我找到了本赛季的最后一个猎物。”
他把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照片扔到了桌子上。
照片里,凯恩·沃克正站在公交站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眼神警觉而孤独。
“特种部队出身,”莫里斯的声音里带着猎人闻到血腥味时才有的兴奋,“孤狼一头。诸位觉得如何?”
圆桌边的人交换了一下目光。
那位退休大法官最先开口,他拿起照片端详了几秒钟,然后放下,用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笑了起来的话:
“这是个完美的猎物。”
窗外,诺德兰十月的第一场雨开始下了。雨水打在灰色的混凝土建筑上,沿着墙面往下流淌,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凯恩·沃克站在公交站的遮雨棚下,浑然不知自己的照片正在地下三层的一间秘密房间里被传阅。
他看了看手表。
七点半。
距离和洛奇的约定还有半个小时。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