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完美猎物

维克托斯大街127号从外面看,和凯恩记忆中那些军队安全屋没什么两样。灰色的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常春藤,临街的窗户全都用深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门廊上方那盏老旧的白炽灯泡在雨后的湿气里发出微弱的嗡鸣声。

凯恩在街对面站了整整五分钟。

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在战场上学到的第一条生存法则,就是永远不要在进入一个未知空间之前先走进去。他数了数临街的窗户——六扇。其中两扇的窗帘边缘有极其微弱的蓝光溢出,那是显示器的光线。楼顶有一个标准的消防逃生梯,但在三楼的位置被人为截断了,只剩下半截锈迹斑斑的铁架子悬在空中。

这说明这栋楼的主人不太希望有人从上面下来。

凯恩穿过街道,按响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洛奇本人。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三年里把自己从一个士兵彻底重构成了一名企业高管。他的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嘴角往右边翘得比左边高一点点——但眼睛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凯恩花了三秒钟才辨认出那种不同。是警惕。洛奇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在这位老战友脸上见过的、持续的、低强度的警惕。

“准时的好习惯还在。”洛奇拍了拍他的肩膀,侧身让他进门。

门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一盏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投下温暖的光。但这种温暖是刻意的,就像殡仪馆里的鲜花。

“地方不错。”凯恩说。

“客户喜欢体面。”洛奇领着他穿过走廊,走进一间布置成办公室的房间。红木办公桌,皮质转椅,墙边立着一排装满法律书籍的书架。书脊上的烫金标题整齐划一,看起来更像是装饰品而非真正被翻阅过的读物。

洛奇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示意凯恩坐在对面。他没有像三年前那样从抽屉里拿出两个杯子和一瓶威士忌。他只是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用一种比刚才更正式的语气开口。

“铁壁护卫是一家高端私人安保公司,客户主要来自诺德兰的商界和政界高层。他们对安保人员的要求很明确——军事背景、实战经验、以及绝对的忠诚。”

“忠诚。”凯恩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讽刺。

“对客户隐私的忠诚,”洛奇补充道,目光没有闪躲,“你在这个圈子里看到的东西、听到的对话、遇到的人,都必须烂在肚子里。这是合同里最重要的一条。”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凯恩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份薄薄的合同和一张支票。凯恩扫了一眼合同,条款简洁到令人不安的程度——没有具体的职责描述,没有写明工作地点,甚至连雇佣期限那一栏都空着,只写了“以客户需求为准”。

支票上的数字是他在军队最后一年薪水的四倍。

“这个数目,”凯恩把支票放回桌上,“对于一个站岗的人来说,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你不是站岗的,”洛奇说,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下周在奥克伍德庄园有一个私人聚会。大概三十位客人,都是诺德兰最有权势的人物。客户需要一个能在暗处待命、在任何突发状况下都能快速反应的人。你在卡拉哈里沙漠做的事,圈子里的人都知道。”

卡拉哈里。

凯恩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收紧了。那是六年前在卡拉哈里沙漠边缘的一场遭遇战,他和另外三名队员被切断了通讯和补给,在敌人的包围圈里撑了七十二个小时。那件事之后,他得到了一枚勋章,也失去了两名队友。这件事的细节被列为最高机密,不应该出现在任何“圈子”的谈话里。

“哪些人知道?”凯恩问。

洛奇微微耸了耸肩,这个动作太过刻意,反而显得不太自然。“客户有他们的信息渠道。诺德兰的情报系统和军方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应该清楚。”

凯恩确实清楚。诺德兰的情报机构和军方之间的信息共享机制,在他服役的最后两年里变得愈发紧密,其中涉及的灰色地带足以让任何有原则的人感到不安。他曾经亲眼见过军事情报被用于商业并购和政治勒索,也见过某些高层军官在退役后摇身一变,成为大型企业的“安全顾问”。

“这个客户,”凯恩盯着洛奇的眼睛,“是不是其中之一?”

洛奇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走廊尽头传来一个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不远处关上了一扇门。凯恩的注意力被那个声音短暂地吸引了一下,但他的目光很快回到了洛奇身上。

“我需要考虑。”凯恩站起身来。

“当然,”洛奇没有挽留,只是把那封装着合同和支票的信封往前推了推,“带上这个。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不过别太久——聚会就在下周。”

凯恩拿起信封,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黑白相间的大理石上回响。走到门厅的时候,他注意到刚才进来时没有留意到的一个细节。

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有一扇半开的门。门后面很暗,但有一丝非常微弱的光从下面的楼梯间反射上来。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他在军队医院里闻过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那扇门或者消毒水的味道。而是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非常细微,非常遥远,像是从地下室的最深处传来的。那个声音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但它在凯恩的大脑里激起的警觉反应却迟迟没有消退。

那是一个人的呼吸声。沉重、不均匀、带着明显痛苦意味的呼吸声。

凯恩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战斗状态的转变——重心降低,肩膀微微前倾,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扩张以吸收更多的视觉信息。这些东西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不需要任何有意识的指令。

他往那扇半开的门走了一步。

然后手机响了。

是洛奇。

“凯恩,”洛奇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语调轻松得有些刻意,“忘了告诉你,后门那条巷子晚上不太安全,走前门出去。”

凯恩嗯了一声,挂掉电话,收回了迈出去的那只脚。

他推开前门,走进格里戈十月的冷风里。身后的门自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他站在门廊下,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九点十二分。

他没有立刻离开。

相反,他走到街对面的公交站,在遮雨棚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把自己隐藏在梧桐树投下的阴影里。从这个位置,他可以清楚地看到维克托斯大街127号的正门和侧面那条狭窄的巷子。

二十分钟后,一个穿着深蓝色连帽衫的男人从楼侧的巷子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大号行李袋,分量显然不轻。男人快步走到停在巷口的一辆灰色面包车旁,拉开后门,把行李袋塞了进去。在行李袋被塞进车里的瞬间,凯恩看到袋子的一角有个东西在动。

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挣扎。

灰色面包车的引擎发动了。它没有打开车灯,在黑暗中缓缓驶出巷子,拐上维克托斯大街,朝东边开去。

凯恩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那封棕色的信封,看着尾灯在夜色中逐渐变成两个小红点,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没有去追那辆车。

但他记住了车牌号。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梧桐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凯恩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拨的号码。

电话响了六声之后,对面接了起来。

“我是沃克,”凯恩说,声音压得很低,“我需要查一个车牌。诺德兰本地注册。”

对面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一个沙哑的男声回答:“你不是退役了吗?”

“退役不代表我不需要知道一些事。”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个男声报了一个加密频道的地址,挂掉了电话。

凯恩站起身来,把信封塞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他朝公交站外面的主街走去,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商店,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货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罐头和方便面。一个穿着店员工服的女孩正在往货架上补货,动作熟练而机械。

她在收音机的音乐里哼着歌,对窗外的灰色面包车和黑色行李袋一无所知。

凯恩穿过街道,消失在格里戈十月的雨夜里。他身后的路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投下橘黄色的光晕,将他拉长的影子投在积水的路面上,像一道还没来得及消散的裂痕。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黑色行李袋里的东西,将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与他再次相遇。

而那时,他将是那个坐在椅子上、头上套着黑色布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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