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林比凯恩预想的更密。
他在军队里接受过各种地形的生存训练。卡拉哈里沙漠的炙热沙丘,巴尔干半岛的喀斯特溶洞,还有南岛丛林里那些连阳光都透不进去的藤蔓迷宫。但诺德兰的黑松林是另一种东西——这些树长得太整齐了。每一棵北美黑松之间的间距几乎完全相同,像是被人为规划过的。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松针层,踩上去软得像踩在腐肉上,没有声响,却让人有种陷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的错觉。
他已经向北走了四十分钟。
在这四十分钟里,凯恩做了三件事。第一,他在脑海里把那张防水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刻了下来——等高线的间距、溪流的走向、标注为狩猎点的空旷区域。第二,他每隔十分钟停下来,用刀尖在身旁的树干上刻下一个拇指盖大小的标记,位置永远在树皮最厚的北面。第三,他仔细研究了那个追踪器。
在准备室里他注意到的那道蓝色电弧,并不是偶然现象。
每当他用手指同时按住追踪器正面的某个特定位置和背面那两个金属触点时,就会有一道微弱的电弧在触点之间跳跃。他反复测试了三次,终于确定了触发的位置——正面靠近边缘处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凹陷,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手指能感觉到。那是外壳注塑成型时故意留下的薄弱点。
如果用力按下去,里面的电路就会被短路。那两个金属触点会在瞬间释放出足以点燃一片干燥松针的电火花。
这不是追踪器。这是一个伪装成追踪器的微型引爆装置。
莫里斯给他的不是一个用来锁定猎物的东西,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在他口袋里爆炸的雷管。而那个匹配的金属触发模块,此刻正装在某个猎人的弹药袋里。只有把追踪器和触发模块组合在一起,爆炸功能才会被激活。分开的时候,它只是一个无害的塑料块。
设计的意图很明确:如果猎人追上了猎物,他们可以把两个部件合在一起,然后——
然后什么?
凯恩把这个念头暂时搁在一边。现在不是猜测那些人会怎么使用它的时候。现在的问题是他该怎么使用它。
他把追踪器小心地放回夹克内侧口袋,继续往北走。
又过了二十分钟,他走出了黑松林。
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片被人工开凿出来的山间盆地,面积大约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盆地中央是一个圆形的水潭,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水潭周围是一圈宽阔的砾石滩,然后是一圈经过精心修剪的灌木篱笆。
但真正让凯恩停下脚步的,是水潭对面的那座建筑。
那是一座仿古希腊风格的神庙。十二根多立克式石柱撑起三角形的山花,柱身上爬满了常春藤。神庙内部没有灯光,但月光照进去的时候,可以隐约看到中央立着一尊巨大的石像——潘神,半人半羊的狩猎之神,手里握着一支长笛,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
在神庙的台阶下面,整齐地排列着六排石制长椅,形成一个半圆形的露天剧场。长椅前面是一块宽敞的石板平台,平台中央有一个用深色大理石砌成的圆形区域。那种大理石的色泽很深,和周围浅色的花岗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凯恩蹲在盆地边缘的树影里,花了整整五分钟观察整个区域。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没有活动的迹象。水潭里的水是死水,水面没有任何涟漪,这意味着没有地下水补给,也没有水流出口。是人工挖掘的。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标志。
在神庙最中央那根石柱的基座上,用青铜铸造了一行字。字体是古罗马式的正体大写字母,每个字母都有手掌那么大,在月光下清晰可读。
“猎物的终局即猎手的盛宴。——潘神俱乐部,第一千三百二十四号法则。”
凯恩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第一千三百二十四号法则。这和诺德兰移民法第八编的那条条款号码一模一样。莫里斯在庄园里对他背诵那条法律时的语气——那不是在引用法律条文,而是在引用他们自己写的游戏规则。他们把国家的法典变成了私人俱乐部的内部规章,把联邦法律条文编号拿来做了自己狩猎游戏的条款标签。
这种傲慢几乎不是罪恶。罪恶至少还有隐藏的自觉。而这是将罪恶当成勋章一样别在胸口的炫耀。
他沿着盆地的边缘绕了一圈,没有进入那片开阔区域。开阔地带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危险。就在他打算绕过盆地继续往北走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三个,也许是四个。从西南方向过来,正沿着他刚才在黑松林里留下的足迹推进。步频很快,不是搜索前进——搜索前进不会发出这么多声音。这是追击的速度。
他们在追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狗叫。
那不是普通的猎犬。普通猎犬的叫声高亢而尖锐,在森林里会传出很远。而这声狗叫低沉、粗粝,像是从一只体重超过五十公斤的大型犬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响。凯恩听过这种声音。在军队服役的第十年,他参加过一次与诺德兰联邦安全局的联合演习。安全局的战术小组带来了一只比利时马林诺斯犬,那只狗的叫声和此刻森林里传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军用级别的追踪犬,受过专门的追踪训练。它不会被假踪迹迷惑,不会在半路上被食物分散注意力。一旦锁定了目标的气味,它会一直追下去,直到咬住目标的脖子。
而那只狗此刻锁定的气味,毫无疑问就是他的。
凯恩的大脑在几秒钟内完成了战术评估。
在开阔地形上跑,会被狗在几分钟内追上。爬树,可以躲过狗,但会被猎人的夜视瞄准镜锁定。躲进水潭里——水会暂时掩盖气味的痕迹,但十月份的诺德兰山区,水温已经降到了接近零度,长时间浸泡会导致体温过低。
他需要一个猎人想不到的选项。
凯恩的目光落在水潭边那片灌木篱笆上。那些灌木经过了精心的修剪,高度大约到人的腰部,枝叶茂密,形成一个环绕水潭的环形屏障。他快步走向篱笆,蹲下来伸手拨开最外面的一丛欧洲冬青。
篱笆里面是空的。
那些灌木不是种在地上的。它们被栽在一条深沟的边缘,沟的深度大约有一米二,宽度刚好够一个成年人蹲在里面。沟底铺设了排水管道和灌溉管线,显然是为了维持这些观赏植物的生长。这是一条被隐藏起来的园艺维护通道,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但人躲在里面可以从篱笆的空隙中观察外面的情况。
凯恩翻过篱笆,跳进沟里。沟底的淤泥很软,带着一股腐烂植物的酸味。他蹲下来,将身体缩到最低,透过枝叶的空隙往外看。
最先冲出水潭边森林的,是那只狗。
它比凯恩预估的还要大。黑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肩膀的高度接近七十厘米,脖子上的项圈连接着一条可伸缩的牵引绳。牵引绳的另一端握在一个穿着猎装的男人手里,那个男人正从森林边缘走出来,猎枪的枪口指向地面。
在猎人和猎犬后面,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凯恩认识——是那个在准备室外面给他戴上头套的壮汉。另一个他没见过,是个戴着金属框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没有拿武器,而是拿着一台平板电脑。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正是这片区域的地形图,上面有一个红点正在闪烁。
追踪器的信号。
那个年轻人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了几次,然后抬头对牵狗的男人说:“信号显示目标在这片区域停留了将近五分钟,然后向西移动了大约五十米。”
向西。那是他折返回来找篱笆隐藏点时走过的路线。追踪器确实在发送他的实时位置。而那个位置信号此刻应该指向的,是篱笆里面这个蹲在淤泥里的人。
“信号还在这里,”年轻人皱眉看着屏幕,“就在我们正前方,距离不超过二十米。”
牵狗的男人放开牵引绳,那只狗立刻像箭一样射了出去——不是朝凯恩的方向,而是朝另一个方向。它冲到潭水边缘,在砾石滩上转了一圈,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吠叫。
“找不到气味,”牵狗的男人说,“目标可能涉水了。”
凯恩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淤泥和排水管道。水沟底部的淤泥里混着腐烂的植物根系和园艺用的堆肥,这些有机物质正在持续发酵,散发出浓烈的腐殖质气味。这股味道盖住了他身上的所有人类气味。追踪犬的鼻子再灵敏,也没办法在一堆发酵的烂叶子里面分辨出一个活人的气味。
但追踪器在发送信号。那个信号告诉他们,目标就在附近,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可他们却找不到。
牵狗的男人绕到水潭的另一侧,蹲下来检查了一遍岸边湿泥上的痕迹。他用手电筒照了一遍,站起来,朝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摇了摇头。
“水边没有新鲜脚印。如果目标真的涉水了,不可能不在淤泥上留下痕迹。”
“追踪器的信号还在这里。”年轻人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焦躁。
“那就把信号关掉,用眼睛找。”牵狗的男人语气很冷,“你这机器已经把我们带到死路上两次了。第一次是那棵橡树下面,第二次是这儿。”
三个猎人分散开来,在露天剧场和神庙周围进行地毯式搜索。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原地,手里端着平板电脑,盯着屏幕上那个纹丝不动的红点。
凯恩屏住呼吸,透过篱笆的空隙观察着那个年轻人。他在心里计算着距离。如果他从这里冲出去,在另外两个猎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可以在三秒内到达那个年轻人的位置。年轻人没有武器,他可以轻易制服他。然后他可以得到那台平板电脑,查看追踪信号的范围,也许还能找到更重要的信息。
但那只狗还在外面。它的听觉和反应速度都远超人类。在他冲到年轻人面前之前,它就会扑倒他。
凯恩决定等待。
搜索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三个猎人把露天剧场的每一排石椅都翻了一遍,检查了神庙内部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还用手电筒扫了一遍水潭的表面。没有人想到要检查那片被精心修剪过的灌木篱笆。
终于,那个牵狗的男人停下脚步,把猎枪扛上肩膀。
“信号设备可能掉在这附近,目标已经离开这个区域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情愿的承认,“我们回到刚才那个岔路口,重新追踪气味的源头。”
三个人和一只狗离开了盆地,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西南方向的森林里。
但凯恩没有动。
他一直蹲到鸟叫声重新响起——那是山雀的叫声,清脆而细碎,只有在没有大型动物干扰的时候,它们才会回到树冠上叫。这意味着那些猎人和那只狗确实已经远离了这片区域,至少一公里以上。
他从水沟里爬出来,浑身沾满了淤泥和腐叶,看起来像是从沼泽里爬出来的某种原始生物。他站在潘神神庙的台阶下面,抬头看着那尊石像。潘神的长笛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脸上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此刻看起来有了一种新的意味。
猎物的终局即猎手的盛宴。
第一千三百二十四号法则。
凯恩把追踪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掌上。月光照在那个光滑的黑色塑料表面上,反射出一种冷硬的光泽。那两个金属触点像是一双紧闭的眼睛,等着某种力量的到来将它们唤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淤泥的双手,又看了看潘神那张在月光下咧嘴大笑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在战场上独自蹲守了六个小时后看到目标出现的微笑——没有温度,没有幽默感,只有一种冰冷的、高度集中的满足感。因为在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拼好了整幅拼图中最关键的一块。
追踪器。触发模块。猎犬。神庙。第两千三百二十四号法则。
这套规则不是用来限制猎物的。猎物从来没有任何规则。这套规则是用来限制猎人的。他们需要在猎物身上同时满足两个条件——气味追踪和信号追踪——才能完成一场合法合规的“狩猎”。这就像诺德兰移民法里那条规定一样:不是给移民看的,而是给执法者划定权力的边界。
如果其中一条追踪线索断掉了,游戏就会被宣布暂停。猎人们必须退回到上一个检查点,重新等待猎物暴露位置。
这意味着他有办法让他们停下来。
但他需要先找到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因为那台平板电脑里,除了追踪信号的接收器之外,一定有更多东西。通讯频道。猎人部署图。甚至可能是这场所谓“赛季”的完整规则手册。
凯恩把追踪器收进口袋,转身朝猎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不是猎物。
他是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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