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夜幕下的审判

卢卡·马尔科维奇讨厌森林。

他讨厌松针钻进衣领的刺痒感,讨厌淤泥渗进鞋缝后的潮湿触觉,讨厌那些无处不在的虫子——十月份按理说虫子应该少了,但奥克伍德猎场的这片黑松林里,总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嗡嗡作响。他最讨厌的是,每次出来执行追踪任务,他的眼镜上就会蒙上一层怎么也擦不干净的雾气。

但康拉德·莫里斯坚持要求技术主管必须亲自到场。这是俱乐部的传统——每一个猎人都必须用自己的双脚丈量猎场,用自己的眼睛确认猎物的终结。坐在庄园的监控室里遥控一切,在潘神俱乐部的文化里被视为一种懦弱。莫里斯曾经在一次会员大会上说过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我们狩猎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确认我们还有杀戮的勇气。”

卢卡觉得这句话蠢透了。勇气是一种可以被编程、被量化、被优化的变量,不是一个用来在威士忌酒杯之间抛来抛去的漂亮词汇。但他在俱乐部里的地位取决于莫里斯对他的好感度,所以他每次都穿上那双不合脚的徒步靴,跟着猎人们钻进这片他深恶痛绝的森林。

此刻他正蹲在那条小溪的东岸,背靠一棵倾斜的山毛榉,平板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上的地形图显示出一个闪烁的红点——那个该死的追踪器信号。信号已经静止了将近两分钟,位置在小溪上游大约六百米的一处碎石坡附近。

这不符合逻辑。

卢卡把追踪器的历史轨迹回放了五遍。过去的四十分钟里,信号一直在向正北方向移动,路线几乎是笔直的,速度大约每小时五公里。这是一个体能优秀、目标明确的成年人的行军速度。然后在到达碎石坡之前,信号突然开始不规则地移动——忽快忽慢,时左时右,像是在某个小范围内反复徘徊。

“信号有异常。”卢卡抬起头,朝蹲在溪边给猎犬喂水的牵狗男人说。

牵狗男人叫格雷戈尔·瓦尔特,曾经是诺德兰联邦安全局战术犬组的训练教官。退役后被莫里斯用三倍于联邦薪水的酬劳挖到了俱乐部。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对所有与技术有关的话题都抱有一种老兵特有的轻蔑。此刻他头也没抬。

“什么异常?”

“目标在碎石坡附近来回移动了至少四次。每次的距离都不超过五十米。”

“他在找路。碎石坡不好走。”

“不,”卢卡盯着屏幕上那个反复画着同一条轨迹的红点,“他不在找路。他在画一个图案。”

格雷戈尔抬起头来,用那双被篝火熏得微微发红的眼睛看着卢卡。他没有问“什么图案”,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问题。

“像一个字母,”卢卡放大屏幕,用手指在空中描摹着红点的轨迹,“一条斜线,然后折返,再一条竖线,再折返——这是一条折线。然后他往西南方向走了大约三百米,停下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溪流投向西北方向。碎石坡在那个方向,在月光下隐约可见——一片灰色的坡面从黑松林的尽头延伸出来,覆盖着大大小小的碎花岗岩。那片地形确实不适合猎犬活动,碎石会割伤犬爪,而且光秃秃的表面没有任何植被可以保留气味。

“那条折线是诱饵。”卢卡说。

“诱饵?”

“他知道我们在追踪信号。他用三十秒的延迟画了一个误导性的轨迹,然后脱离了那个区域。我们现在看到的静止信号——那个位置——要么是他真正要去的地方,要么是另一个更大的陷阱。”

格雷戈尔站起身,猎犬跟着站了起来,湿润的鼻子在空气中抽动着。另一个猎人——那个穿中帮徒步靴的壮汉——从篝火旁走过来,手里提着猎枪。

“信号到底在哪儿?”他问,语气不耐烦。

“西南方向,直线距离大约四百米。”卢卡指着地图上一个标注为“旧矿场”的区域,“在这里。一座废弃的萤石矿井,六十年代就关闭了。主井口封死了,但地图显示至少有三个通风井还在开放状态。”

“你的意思是,他躲进了矿道里?”

“这是一个可能性。”

“另一个可能性是什么?”

卢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用尽可能中性的语气说出了他的判断:“另一个可能性是,他知道我们需要带着追踪器和触发模块才能完成确认程序。如果他把追踪器放在矿道入口,然后躲在某个我们想不到的地方——那么我们走到矿道入口的时候,就等于自动走进了他的攻击范围。”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篝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几颗火星升起来,在黑暗中迅速熄灭。

“你的建议是?”格雷戈尔问。

“我和他一起去。”卢卡说,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逻辑上这是最正确的选择。那个穿中帮徒步靴的猎人叫多米尼克,他是莫里斯的私人保镖,枪法好但缺乏战术灵活性。如果只有他和格雷戈尔两个人去矿场,他们会按照标准程序从正前方接近,然后被躲在暗处的猎物逐个击破。

但他——卢卡·马尔科维奇——不是一个战士。他是一个技术员。一个在麻省理工拿了两个学位、在硅谷做了六年算法工程师的极客。他的战斗力约等于零。但正因如此,他能够想到战斗人员想不到的东西。他可以看信号、看地形、看数据,然后找到猎物的逻辑漏洞。

“我和你一起去,”格雷戈尔说,“多米尼克留在这里守着撤退路线。”

多米尼克耸了耸肩,没有表示异议。他对这次狩猎的兴趣从一开始就不大——他只是被莫里斯派来的,完成任务是他唯一的关切。猎物的死活对他来说没有区别,只要报告上写的是“已确认处理”就行。

卢卡把平板电脑装进防水背包,站起身来。他的膝盖因为长时间蹲着发出了一声不太体面的咔嗒声。格雷戈尔把猎犬的牵引绳交给多米尼克,那只大黑狗趴在篝火边,用一双疲惫的眼睛看着他们的主人离开。

两人在月光下涉过小溪,朝西南方向走去。

矿场的入口隐藏在一条被灌木丛遮蔽的浅沟里。如果不是平板电脑上的地形标注,卢卡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通风井是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的垂直洞口,井壁用砖块砌成,但几十年的废弃已经让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洞口被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半掩着,铁栅栏的边缘有明显被撬开的新鲜痕迹。

卢卡打开平板电脑。追踪器的信号就在他们脚下。垂直深度大约十五米。也就是说,那个叫凯恩·沃克的退役特种兵把追踪器放在通风井的底部,然后自己去了别处。

或者他还在这里。躲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等着他们低下头去看洞口。

格雷戈尔举着猎枪扫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旧矿场的区域不大,除了这个通风井之外,只有几堵倒塌的石墙和一堆已经和地面融为一体的碎石。月光照得很清楚,没有任何可以藏下一个成年人的地方。

“他把追踪器丢在这里了。”格雷戈尔做出了判断。

“不对,”卢卡盯着屏幕,“信号源没有移动。但信号的强度和模式——等等——”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通风井的栅栏缝隙,在冰凉的砖壁上摸到了一个东西。他抓出来,放在月光下看。

不是追踪器。

是一块树皮。松树的树皮,背面用猎刀的刀尖刻了一个字母。字母“V”。

卢卡盯着那个字母看了整整五秒。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他在模仿我们的通讯逻辑,”卢卡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这个字母不是留给我们的。他在和另一个人联络。”

“另一个人?”格雷戈尔皱眉,“猎场里只有猎物和猎人。”

但卢卡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他脑子里正在飞快地转动着另一件事——在他们出发追踪猎物之前,他曾经用平板电脑扫描过整个猎场的无线电频段。除了俱乐部的标准通讯频段之外,有一个微弱的信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西北方向的某个固定位置出现,频率很低,持续时间很短,像是在进行某种加密传输。

他当时以为那是某个猎人的备用对讲机。现在他不那么确定了。

卢卡把树皮翻过来,手指摩挲着那个刻痕。字母V。刻痕边缘很整齐,没有木刺,说明刻的人用了很锋利的刀刃。但凯恩的猎刀是钝的——俱乐部给猎物的装备经过了专门处理,刀刃的主体被刻意磨钝,只留下刀尖还保持着锋利度。

一把钝刀和一个锋利的刀尖可以刻出字母。但刻痕的深度和走向显示出一种稳定到近乎机械的力道控制——这不是一个在黑暗中匆忙留下信号的人能做到的,只有专业训练过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手。

“我们得回去。”卢卡站起身来,声音比刚才更加急促,“现在。”

他们往回走的路上,格雷戈尔问了一句:“为什么?”

卢卡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个正在他脑子里成形的判断。猎物不仅在躲他们,还在主动和他们玩一场情报战。而且猎物可能不是一个人。这个可能性太可怕了——如果他们追踪了六个小时的猎物一直在和猎场里的另一个人保持联络,那么整个狩猎游戏的权力天平就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

他们回到小溪边的时候,篝火还在烧。

但多米尼克不见了。

那只猎犬趴在原地,牵绳还系在篝火旁的树桩上。但它的主人——那个穿中帮徒步靴、端猎枪的猎人——不见了。地上散落着几颗子弹壳,篝火旁边的泥地有一道深深的拖痕,从火堆旁一直延伸到溪流的方向,然后消失在水里。

格雷戈尔举起猎枪,把枪口对准了周围的树林。他的动作很快,呼吸却异常平稳——一个老兵的本能。卢卡蹲在篝火后面,手指在平板电脑上疯狂地滑动,试图调出多米尼克身上携带的追踪器信号。

找到了。信号在距离他们不到一百五十米的西北方向,静止不动。

“一百五十米外,”卢卡抬头,“信号没动。”

格雷戈尔没有回答。他端着枪朝信号的方向走去,卢卡跟在后面。两人穿过一片密集的铁杉林,然后看到了多米尼克。

他倒在树林间的一片空地上,仰面朝天,双手被反绑在一棵铁杉树树干上。嘴里塞着一团布——那是他自己的猎装头巾。他的猎枪不见了,弹药袋不见了,腰带上的那个圆形的金属触发模块也不见了。

但他还活着。

意识清醒,眼睛睁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格雷戈尔迅速蹲下来检查他的身体——没有外伤,没有血迹,只有后颈上一个熟悉的钝器击打痕迹。

和他们在橡树下发现的第一个猎人脖子上的痕迹一模一样。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力道,同样精准到厘米的攻击角度。

“沃克回来了。”格雷戈尔说。

卢卡的后背感到一阵凉意。他转过身,把平板电脑举到面前,放大地图。追踪器的信号还在矿场通风井里安静地闪烁着。但那不是凯恩——那是凯恩故意放在那里的一块树皮,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而真正的凯恩·沃克此刻可能正在看着他们。

从某个他们完全看不到的地方,用他们完全无法追踪的方式,看着他们三个人——一个被绑在树上,一个蹲在地上解绳子,一个站在月光下发抖。

卢卡的平板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的通知。

是俱乐部加密通讯频道的一条文字消息。发送者:监控室。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但足以让卢卡的血液瞬间变凉。

“监控系统检测到不明加密信号持续对外传输,源坐标在猎场西北象限。信号内容已被拦截——包含俱乐部门禁架构和巡逻轮换时间表。信号第一跳接收端为诺德兰联邦调查局格里戈分局。”

卢卡盯着屏幕,手指僵硬地悬在键盘上方。

六个月来,俱乐部一直认为猎场是绝对安全的。私人领地,信号屏蔽,每个猎人的忠诚都经过了严格审查。但现在有人从猎场内部向外传输情报。一个以猎物身份进入猎场的人,和一个已经在猎场里潜伏了足够久、足以摸清所有布防弱点的人——他们正在联手。猎场的围墙正在从内部被凿穿。

格雷戈尔解开了多米尼克手上的绳子,回头看到卢卡的脸色。

“什么事?”

卢卡把平板电脑转过来给他看。

格雷戈尔沉默了。篝火在他们身后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粗犷的脸庞上。他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然后做了一个卢卡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把猎枪的枪口放低,对准了地面。

“这会改变一切。”他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旦有外人知道这些,”格雷戈尔的目光越过卢卡,投向森林深处的某个方向,“俱乐部就会进入自清程序。莫里斯有一套预案——当外部威胁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会先把所有猎人召回庄园,封锁猎场边界,然后毁掉所有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这意味着,我们不再是猎人了。我们也是猎物。”

卢卡感到自己的胃在收缩。

他想起了奥古斯特·瓦伦。那个在俱乐部里待了二十年的退休大法官。瓦伦写了一本回忆录,然后某天突然不见了。官方记录说他出国旅行了,但俱乐部的老成员们心知肚明——自清程序启动的那天晚上,瓦伦正在猎场里,身份和今天卢卡此刻的身份一模一样。

“那我们怎么办?”卢卡问,声音沙哑。

格雷戈尔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带着猎犬朝密林深处走去,脚步声被松针完全吸收,身影很快就融入了黑暗。多米尼克靠在树干上,揉着被绑过的手腕,眼神空洞地盯着篝火。

卢卡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台装满了俱乐部秘密的平板电脑,像是抱着一枚正在倒计时的炸弹。他知道那些数据在法庭上价值连城,但他也清楚地意识到另一件事——活人才能作证。死人的数据只会被格式化成零。

远处传来一声猎犬的低吠,那是从庄园方向传回来的。他低头看了看平板电脑上那个还在跳动的红点——追踪器在废弃矿场的通风井底部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枚等待被拆除的引信。

而放下它的那个人,正在暗处等待着他们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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