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消失的盲人

从蔚山到木浦的夜路走了将近五个小时。赵敏哲开车,金仁雅坐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摊着那本从孙东浩手里接过来的薄笔记本。她用车载阅读灯一页一页地翻,把每一个劳工的名字、编号、死因和日期都读了出来。赵敏哲听着,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握着方向盘。挡风玻璃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汁,只有车头灯的两束光在沿海公路上孤独地切开黑暗。

笔记本里记录的名字涵盖范围远比他们之前想象的要广——不仅是北海道铜矿被转运到蔚山的十二个特别编入人员,还有从九州、四国、甚至南洋诸岛被军需省调配到蔚山海军工厂的劳工。从1944年6月到1945年8月,死在蔚山工厂的劳工总数,仅这本笔记本里记录的就有二百四十七人。死因最多的是“過労”——过劳,其次是“栄養失調”——营养不良,再次是“爆撃”——轰炸。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编号、原籍和工种。有些备注栏里写着“遺体、故郷へ返送”——遗体送回故乡。更多的写着“現地埋葬”——就地掩埋。

金仁雅翻到笔记本中间某一页时停住了。这一页的格式和前面所有页不同——不是死亡记录,而是一份名单。标题用汉字写着:北海道銅山特別配属者十二名·蔚山転送後状況。北海道铜矿特别编入人员十二名·转送蔚山后状况。她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移。

第一人。朴在洙。编号372。1944年2月転送途中·函館港二テ死亡——1944年2月转运途中,于函馆港死亡。

第二人。金永洙。编号365。蔚山到着——抵达蔚山。

第三人。李东赫。编号364。蔚山到着。

第四人。安昌浩。编号366。1944年3月·蔚山到着後三日二テ死亡·栄養失調——抵达蔚山后三日死亡,营养不良。

第五人。文在秀。编号367。1944年4月·第2溶接工場事故死——第2焊接工场事故死亡。

第六人。姜泰俊。编号368。蔚山到着。

第七人。林炳斗。编号369。1944年6月·爆撃二テ死亡——轰炸死亡。

第八人。石川义雄。编号370。蔚山到着。

第九人。松本清。编号371。1944年7月·逃亡·射殺——逃亡,射杀。

第十人。崔钟焕。编号363。蔚山到着。

第十一人。金永洙。编号365。再録——再次记录。

第十二人。郑泰成。编号362。1944年2月転送途中·対馬海峡二テ死亡——转运途中,于对马海峡死亡。

金仁雅把这十二个名字反复读了三遍。第一遍读的时候她在确认事实。第二遍读的时候她在核对逻辑。第三遍读的时候,她的手指停在了第十一人那一行上,像被钉住了一样。金永洙。编号365。再録——再次记录。这个名字出现了两次。第一次是第二人——抵达蔚山。第二次是第十一人——编号365,再次记录。一个人不可能在同一份名单里出现两次,除非笔记本的记录者认为这不是同一个人。或者,他记录的不是同一个人。

“第一个人死在函馆港,最后一个人死在对马海峡。中间有十个人抵达蔚山——然后一个一个死去。但金永洙的名字出现了两次。编号365,第二次记录时同样写了编号365。一个人的编号不会变,但身份会。记录者意识到前后抵达蔚山的编号365的劳工,其实际姓名很可能不同于被配属到第3焊接工场的那个编号365。记录者认为这是两个人——或者说,他认为其中一个人的编号是假的。编号是真的,工牌是真的,人不是真的。”

赵敏哲把车速放慢,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金仁雅抬起头,手仍按在笔记本上,声音像是自言自语。“死在避难所里的人戴着372号工牌,但他是死在函馆港的朴在洙吗?不是。那个死在函馆港的朴在洙——编号372的第一记录人——根本没有活着抵达蔚山。他的工牌在函馆港被摘下来,由编号365的金永洙带到了蔚山,然后这枚372号工牌又被戴在了另一个人身上。第二记录中‘再次记录’的金永洙,戴着编号372的工牌,以自己的身份登记在案,但记录者后来发现他的真实身份是别的什么人。所以他用‘再録’的方式保留了这个矛盾——他没有改名单,只是用‘再次记录’标记了同一个编号下的两个不同身份。”

“也就是说,这个戴着372号工牌死在蔚山避难所里的人,他的真实身份既不是第一记录里死于函馆港的朴在洙,也不是第二记录里抵达蔚山的金永洙本人——他是在函馆港被金永洙替换了身份的另一个人,用的还是朴在洙的工牌和编号。金永洙替他活到了蔚山,替他死了。而他——活了下来。”

赵敏哲把车停在路边,拉起手刹。车灯前方的黑暗里是一片荒芜的盐田,远处有一盏孤零零的航标灯在闪烁。他转过身来,正对着金仁雅,用很慢的语速问道:“那他就是编号365的金永洙?不——他就是十一个人里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金仁雅把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指给赵敏哲看。朴在洙死在函馆港。郑泰成死在对马海峡。安昌浩、文在秀、林炳斗、松本清都死在蔚山。石川义雄、姜泰俊、李东赫、崔钟焕——这四个人的备注都是“蔚山到着”,后面没有死亡记录,但他们都没有“再次记录”的标注。唯一一个有“再録”标注的,只有一个名字。金永洙。编号365。抵达蔚山。再次记录。也就是说,这四个人可能活到了战后,也可能死在了某个没有被记录在案的角落。但编号365——这个人被单独标记了。他不是被死亡抹去的,是被身份替换抹去的。他在历史记录上死了两次,但每次都有一个不同的名字替他去死。他还活着。

“安顺熙在1946年对孙东浩说,朴在洙是她的表哥。但朴在洙死在函馆港,根本没到蔚山。死在蔚山避难所里的人戴的是朴在洙的工牌,但她——安顺熙——却说那个遗体是她表哥。她认错了人?还是她知道工牌被换过,但她选择将错就错?因为她要把‘活下来的那个人’藏起来。只有她认识那个活下来的人。只有她知道他还活着,改换了身份,藏在某个没有人能想到的地方。”

赵敏哲重新发动引擎。他没有说话,但方向盘在他手里攥得比刚才更紧。如果他们此刻的推理是正确的,他们就不是在寻找一个失踪的劳工。他们是在寻找一个活下来的证人——一个亲历了北海道矿井、函馆港转运、蔚山工厂轰炸、以及战后身份替换的人。这个人知道十二个特别编入人员的全部命运。他知道工牌被换过。他知道死在避难所里的人是谁。他知道安顺熙替他隐瞒了什么。这个人很可能还活着,藏在济州岛。

凌晨三点四十分,他们抵达木浦港。第一班渡轮要早上六点半才开,赵敏哲把车停在码头候船室门口,两个人靠在座椅上试图睡一两个小时。金仁雅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她在想那本笔记本最后一页被撕掉的名字,在想孙东浩把第47号遗体从地下室抬出来后交给登记册时安顺熙的反应,在想外公在台风夜之前两个月就拿到清水大尉的报告——他在报告里看到了什么?他看到的是不是同一个名单?如果外公早就知道有一个人活了下来,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因为他在等安顺熙先说。就像他等了三十年,等井上隆文自己开口问“362号到底是谁”一样。他不替别人说出真相,他只守护真相存在的地方,然后等该来的人自己来拿。

早上六点,渡轮码头开始有人排队。金仁雅和赵敏哲买了最早的船票,把车开上滚装渡轮。海面平静得不像话,晨光把水平线染成一片柔和的玫瑰色。金仁雅靠着船舷栏杆,看着越来越近的济州岛海岸线,想起台风夜第一次看到黑龙岩的情景。那时候整个岛都被风暴笼罩,别墅像一头蹲在黑暗中的困兽。现在天空清澈,海面如镜,但她知道那座别墅里面藏着的东西比任何风暴都更沉重。渡轮靠岸时,她看到了码头出口处站着的一个熟悉的身影——井上隆文。不是安顺熙,是井上隆文。他从东京回来了,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是金仁雅从未见过的。

她快步走下舷梯,走到他面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我在东京拿到了调动簿的复印件,然后连夜飞回来。我看了清水大尉的报告——完整版,包括被外务省从复印件里抽掉的那几页。我知道那十二个人里有一个活了下来。”他把手里的文件递给金仁雅,翻开最后一页,清水大尉的附注在这份完整版里多了几段被删掉的内容,笔迹是手写的,用的是铅笔——

十二名特別配属者中、蔚山海軍工廠二到着シタノハ十名。内、終戦時生存者一名。同人ハ1945年8月9日ノ爆撃後、工場跡地二放置サレタ遺体カラ自己ノ番号札(番号372)ヲ外シ、遺体二別人ノ番号札ヲ付ケ、自己ヲ死亡者トシテ登録セシメタ。生存者ノ本名及現在ノ居所二関シテハ、同人ノ親族タル安順熙女史ガ知ル——十二名特别编入人员中,抵达蔚山海军工厂者为十人。其中,终战时幸存者一名。该人在1945年8月9日轰炸后,从工厂废墟中放置的遗体上取下自己的编号牌(编号372),将别人的编号牌挂在遗体上,并使自己被登记为死亡者。关于幸存者的真实姓名及现居地,其亲属安顺熙女士知情。

372号。不是死在避难所里的那个人。是活下来的那个人。那个从遗体上取下372号工牌、把自己登记为死亡者、然后消失在战后废墟里的人——是朴在洙本人。死在函馆港的是另一个人,金永洙把朴在洙的工牌带到了蔚山,戴在了别人身上。然后朴在洙在轰炸后找到了自己的工牌,把它从死者的胸口摘下来,挂回了自己身上,然后——他把372号工牌留给了孙东浩,把自己的过去封存在一本薄笔记本的被撕掉的那一页里。而安顺熙,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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