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东浩说出的那个名字,让金仁雅手里的茶杯差点滑落。
“安顺熙。”
不是陌生人。不是某个埋在档案里的旧名字。是那个在济州岛台风夜里端着四碗海带汤走进酒窖的女人。是那个每个周末坐渡轮去旧总督府别墅给外公送饭的女人。是那个在矿道坍塌体前哼唱济州岛海女丧歌的女人。安顺熙。1946年,她在蔚山。
金仁雅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被焊在空气里。“孙先生,请把当时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一遍。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孙东浩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膝头。他的目光越过纱门,落在院子里那棵被海风吹歪的柿子树上,像是在四十一年的灰尘里翻找一卷旧胶片。
“1946年3月,工厂废墟清理进入第三周。郡厅人手不够,从济州岛调了一批临时工过来帮忙。大部分是海女——济州岛的海女,战争期间被日本海军征到蔚山做水下清障,战后还没遣返完,留在本地等船。安顺熙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那年她大概十八九岁。她被分配到我这一组,负责登记遗体编号和遗物。第47号遗体被发现那天,是她和我一起下的避难所。”
金仁雅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每一个字。赵敏哲也掏出了自己的记事本,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因为他知道安顺熙是谁,知道她是这桩案件中一个什么样的存在。那个从台风夜开始就一直在他们身边、送饭、拓印、哼丧歌的女人,竟然在四十多年前就见过372号工牌的真正主人。
“她当时看到372号工牌时的反应是什么样的。”赵敏哲问。
孙东浩眯起眼睛,像是在努力从褪色的记忆里打捞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她哭了。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把嘴唇咬得发白、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的那种哭。她蹲在遗体旁边,用手把工牌上的灰擦干净,然后问我——这个人的名字怎么写。我说工牌上刻的是片假名,イノウエ,井上。她摇了摇头,说不是这个名字。这个人不叫井上。他姓朴。叫朴在洙。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他是济州岛人。”
济州岛。朴在洙。372号。那个死在蔚山海军工厂地下避难所里的男人,被井上慎太郎收养、被赋予“井上隆文”这个名字、被送到矿山、被转到蔚山、在轰炸中独自死在储藏室里的男人——他是济州岛人。安顺熙和他来自同一座岛。她不只是在1946年认出了他。她认识他,在她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认识他。她认识那个被收养之前的他,认识那个被塞进“井上隆文”这个名字之前的他,认识那个在笔记本最后一页撕掉自己真名之前还活着的他。
“她后来还说了什么。”金仁雅的声音在颤抖,但笔尖稳得像手术刀。
“她说朴在洙家里没人了。父母都死在战争里,一个哥哥被征到北海道矿山,再也没有回来。她自己是他家的远亲,按辈分该叫他一声表哥。她托人把遗体运回济州岛安葬,然后跟着下一班遣返船回去了。走之前她把那枚工牌塞到我手里,说——你留着。以后如果有人来找372号,你把这个给他看。如果没有人来,你就当它是一个普通劳工的东西,别让它被日本人拿走。”
金仁雅把这句话记下来,然后把笔放下。她忽然明白了安顺熙为什么三十年来从不间断地去旧总督府别墅给外公送饭。不是因为她善良。是因为那座别墅的地下矿道里埋着三百七十二个劳工的名字,其中一个就是朴在洙。是因为她每周去的那栋房子的书房里坐着一个人——一个失明的退伍老兵,三十年来守在那面墙上,谁也不告诉。不是因为他不认识朴在洙,是因为他认识得太深了。朴在洙是那十二个人里第一个死去的——不是被炸死的,是在渡轮上死于高热,连蔚山的土地都没有踏上。金永洙对孙东浩说“那十二个人里活下来的只有372号”——他说的不是编号372,是工牌被金永洙从真正的朴在洙遗体上摘下来、带到了蔚山、挂在了另一个人脖子上。那个死在蔚山避难所里戴着372号工牌的人,不是朴在洙本人。
赵敏哲站起来,走到孙东浩面前,用一种警察特有的郑重语气问道:“当年抬出遗体的时候,除了你和安顺熙,还有没有第四个人在场?哪怕只是从旁边路过。”
孙东浩闭上眼睛,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房间的气压骤降的话。“有一个日本人。穿着旧海军制服,没有军衔肩章,腰上挂着一把没有刀穗的军刀。他不说话,只是站在避难所入口外面,远远地看着我们把遗体抬上来。我问他是不是认识这个人,他没有回答。我转身去拿登记表的时候,他不见了。但我记得他的名字——因为后来我在工厂的残留档案里看到过他的签名。他姓清水。清水義昭。他是军需省派驻蔚山海军工厂的联络官。他在战后留下来了,在废墟里找什么东西。找了整整三个月。”
赵敏哲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被海风吹歪的柿子树。树上的青柿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晃动,影子投在碎石地面上,像钟摆。清水義昭。这个名字他太熟了。军需省劳务动员课的联络官,北海道铜矿特别编入人员追踪调查报告的作者,那个在附注里发现了井上慎太郎签名矛盾却把判断留给了上级的人,战后没有回日本,他留在了蔚山。在工厂的废墟上找了三个月。他在找什么——他在找372号。不是编号362那个被从名单上划掉的不存在的幽灵编号,是372号。是那枚被养子戴在胸前的黄铜工牌。是那个顶替井上隆文的名字活过一年又在死前把名字撕掉的朝鲜养子。
金仁雅站起来,走到孙东浩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她转身对赵敏哲说:“我们需要马上联系济州岛。安顺熙还在岛上。她手里可能还有清水大尉的东西——或者她知道清水大尉最后去了哪里。”
两个人走出孙东浩的老屋时,天色已近黄昏。松亭洞沿海公路尽头的海面上,夕阳正沉入一片灰蓝色的云层里,把海水染成了深橘色和紫色交织的绸缎。赵敏哲发动引擎,车载收音机里传来气象预报——另一场台风正在菲律宾以东的洋面上形成,预计下周进入韩松国南部海域。他把收音机关掉,转头对金仁雅说:“从蔚山回济州岛,开车加渡轮至少一天半。台风来之前我们需要赶回去。”
金仁雅没有回答。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那个装着372号工牌和薄笔记本的证物袋,目光穿过车窗望向远处的大海。在那片灰蓝色的海平线尽头,她恍惚看见一个穿着旧海军制服的人影——清水義昭——他独自站在1946年蔚山工厂的废墟上,于焦黑的钢筋混凝土间来回搜寻了整整三个月。这个人战后没有回日本,是因为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那份B-794-12号报告附注里提到的矛盾——井上慎太郎在移送命令上的签名与出航记录之间存在矛盾——不是他在东京写报告时才发现的,是1945年他在蔚山的废墟里亲眼看到了什么,然后在报告附注里用一句“判断留待上级”把所有不能说的话咽了回去。而安顺熙——那个台风夜里端着热汤走进酒窖的女人——她从来不只是一个送饭的。她照顾朴载民四十年,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朴载民是那面墙上唯一活着的人。是因为她知道矿井深处藏着什么。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死在蔚山避难所里、被她亲手抬出去的372号,到底替谁死在了1945年。她等了四十多年,等的就是有一个人来问她那句她从来没对人说过的话——“那个人到底是谁。”而现在,那个去问她的人,正在从蔚山开往木浦港的夜路上。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