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清酒与松烟

赵敏哲在别墅里待到下午四点。

法医老朴把尸体装进裹尸袋抬走时,雨又落下来了。不是台风那种铺天盖地的,而是细细密密的秋雨,打在黑龙岩上腾起一层水雾,把整座别墅笼在一片灰白之中。赵敏哲站在玄关门口抽烟,看雨水冲刷门槛外那道已经干涸的血痕。血被稀释成浅粉色的细流,顺着水磨石地面的裂缝淌出去,流了不到两尺就彻底散了。时间是世上最好的清洁剂,三十年前的劳工名册可以被撕掉一页,三十年后的血迹可以被雨水冲淡,但有些东西——赵敏哲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有些东西泡了再久也洗不掉。

他掐灭烟头,重新上楼。

朴载民还坐在那把扶手椅里,姿势和两个小时前几乎一模一样。赵敏哲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他需要把证词从头到尾再捋一遍,尤其是那六次“偶遇”。

“朴先生,”赵敏哲把椅子拉近了些,“您说三十年间闻到过七次这个气味。昨晚是第七次。那么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朴载民的手指在毛毯上停了下来。

“1957年秋天,”他说,“战争结束后的第十二年。”

赵敏哲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了几秒。

“在哪里?”

“釜山港。”

1957年10月。朴载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一天是他失明之后第一次独自出远门。他从济州岛乘船到釜山,去参加一个退伍军人的伤残鉴定会。鉴定会在港口附近的一间旧仓库里举行,来了一百多个人,都是缺胳膊少腿的、瞎了眼的、耳朵被炮声震聋的。鉴定官是个从首尔来的年轻公务员,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坐在一张从日军仓库里搬来的铁皮桌前,挨个问话。

朴载民被安排在下午两点。他在仓库外的长椅上坐着等,海风吹过来,混着码头上咸鱼和柴油的味道。然后风变了方向,一阵穿堂风从仓库另一头灌过来,裹着另一种气味——清酒,松烟,冰片,麝香。每一种成分都很微弱,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把钥匙,插进他记忆最深处的锁孔里。

1944年2月,北海道的矿山上,他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那天矿坑塌了,一百多人被封在井下。朴载民当时因为在井口搬运矿石,侥幸逃过一劫。他记得塌方之后,矿山监督官带着两个副手来视察事故现场。三个人站在井口,往下看了一会儿,然后监督官转过身,对副手说了一句话。朴载民站在十米开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他闻到了监督官身上那股清酒和松烟的味道——他在矿山干了六个月,从来没闻过哪个日本人身上有这种味道。那不是普通军官能用的东西。那是贵族才用得起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监督官姓井上,叫井上慎太郎。是东洋拓殖株式会社矿山部的部长,也是北海道铜矿的实际掌控者。矿难之后三天,井上的调令就下来了,平调回东京总部。矿难调查报告里写着“事故原因系劳工操作不当”,死了的一百四十一人连名字都没留下。

这份味道在朴载民的记忆里烙了十二年。十二年后,在釜山港的旧仓库外面,它又回来了。

“您确定是同一个人?”赵敏哲问。

“不是同一个人。”朴载民说。“是同一个血统。”

他解释得很耐心,像是在教一个刚入行的徒弟。井上慎太郎身上的味道,带着一点杉木桶底沉淀的苦涩,那是清酒在桶里存了十年以上才会有的尾调。釜山港那个人身上的味道,杉木的苦味更重,松烟的比例也不同——这说明他不是井上慎太郎,但用的是同一间酒造、同一批松烟墨。井上家的人。

“您追上去了?”

“一个瞎子怎么追人?”朴载民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很快就收了回去。“我只是站起来,朝风吹来的方向走了几步。味道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被货轮汽笛声盖过去了。那个人应该上了一艘船。”

他在日记本上记下了那一年的第一条横线。1957年11月3日。釜山港。清酒与松烟。二号仓库外。午后二时。

赵敏哲翻到日记本的前几页,看到了那条记录。铅笔字迹很淡,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下去的。他接着问:“第二次呢?”

“1962年。釜山站前。”

“您在等火车?”

“不是。”朴载民摇了摇头。“我在等一个人。一个和我一起从北海道活着出来的劳工。他叫郑永洙。”

1945年战争结束前夕,矿山发生了第二次塌方。这次塌方更大,整个主巷道都垮了。朴载民被埋在地下四天,挖出来的时候眼睛已经被瓦斯气熏瞎了,但命保住了。和他一起被救出来的还有三个人,郑永洙是其中之一。四个人在返乡的火车上约定,这辈子谁都不要忘了死在里面的人,总有一天要让他们有名字。

战后十二年,朴载民和郑永洙一直在悄悄搜集劳工名单。他们在各地的退伍军人管理处查找旧档案,联系幸存的家属,甚至找到了一位当年矿山上的日本小文书——那个文书在战争结束前偷偷抄了一份名册副本,藏在一本佛经里带回了日本。朴载民辗转托人联络到文书,对方答应把副本寄过来。但信到了之后,里面是空的。纸张边缘有被裁开的痕迹。

1962年11月3日,朴载民接到郑永洙的电报:找到了新线索,二号站台见。他乘最早的船从济州赶到釜山,在站台上等了一个下午。郑永洙没有来。他在人群中闻到了清酒与松烟的味道,从候车室里飘出来,缓慢地穿过人群,朝他逼近,然后擦肩而过,消失在站台尽头。

“他没有碰到我,”朴载民说,“只是在我身后站了大概二十秒。我听见他的呼吸,就在我右耳后面,很轻,很有节奏。然后他走了。第二天我在报纸上看到,郑永洙前一夜在站台附近的巷子里被人捅了三刀,死了。”

赵敏哲停下了笔。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响。

“您认为是同一个——”

“第三次是1971年,首尔观水洞茶坊。我正在那里和一位记者见面,谈的是关于劳工赔偿诉讼的报道。记者去了洗手间,一个男人坐到我旁边的位子上,和我隔着一道屏风。他点了煎茶,倒了三分之一杯,喝了很长时间,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但那个味道,隔着屏风我都闻得到。他喝了茶,付了账,走了。那之后不到一周,和我见面的记者在回家路上被一辆摩托车撞倒,断了三根肋骨,案子至今没破。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位记者。”

赵敏哲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他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往后靠在椅背上。书房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是这栋房子本身也在忍受着什么。

“第四次呢?”

“1974年,大邱地方法院门口。那天是赔偿诉讼第一次开庭的前一天。我去法院提交一份补充证词,在台阶上闻到了他。他站在法院对面的公交站牌下面,待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上了公交车。第二天开庭,诉讼被无限期延期。”

“第五次,1978年,光州。我去参加一个劳工遗属的追悼会,他在场。追悼会结束后,主办方发现存放档案的铁柜被人撬了,丢了三份文件。”

“第六次,1985年,首尔。那天下着大雪,我在一个公共电话亭里给家人打电话。挂断电话之后,我才注意到电话亭的玻璃上印着一个手印,手印旁边有淡淡的松烟墨迹。他已经走了。”

赵敏哲算了算时间。第六次是两年前。然后就是昨晚的第七次。

“这六次,”赵敏哲缓缓地说,“每一次他都只是出现在您附近,没有直接和您接触?”

“前五次没有。第六次他可能想,但还没有想好。”朴载民的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他很有耐心。他花了三十年,一点一点靠近我,在每一个关键的节点上都出现一次。不是为了杀我。要杀的话,釜山站台那次就可以动手了。他是想让我知道他在。”

“为什么?”

“因为他一直在找的东西,只有我知道在哪里。”

“那份名单。”

“撕掉的那一页。”

赵敏哲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眼前这个失明的老人,灰色的眼睛看不到任何光,但那双眼睛后面有一个钟,走了三十年,还在精准地报时。

“您为什么不去报警?”

朴载民笑了。这一次他笑出了声,很轻,很短。

“报警说什么?说我在不同的城市闻到同一个味道?说有人在车站、茶坊、法院门口、追悼会上经过我身边,什么都没做?赵警官,如果三十年前有人来我这里录这样的证词,我自己都不会信。”

赵敏哲无言以对。

雨渐渐小了。西归浦秋天的雨就是这样,来得猛,走得也快。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海面上,把整片海染成了深橘色。书房里也亮了些,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线光,正好落在朴载民膝头那本牛皮封面的日记本上。

赵敏哲看着那本日记本,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朴先生,您说那个味道昨晚在书房门口站了四十秒。他站的那四十秒里,做了什么?”

朴载民没有马上回答。他伸手从毛毯下摸出了另一个东西,递给赵敏哲。

是一张照片。旧照片,黑白,边缘已经卷起。照片上是一座矿井的入口,井口前站着一排穿矿工服的劳工,低着头,脸都看不太清楚。照片背面用日文写着几个字:北海道鉱山·最後の班。

“这张照片,我三十年没给别人看过。”朴载民的声音没有起伏。“昨晚我从日记本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台风夜太潮,书页发黏,我想让它透透气。他进门的时候,我没来得及收起来。他站了那四十秒,应该就是在看这张照片。”

赵敏哲把照片翻过来。正面的人影模糊,矿井入口黑沉沉的,像一只永远不会闭合的眼睛。

“他知道您有这张照片?”

“他应该不知道。”朴载民停了一下。“但现在他知道了。”

赵敏哲把照片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楼下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法医的运尸车开走了。车轮碾过碎石路,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海浪声吞没了。

赵敏哲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夕阳正在沉入海平面,天空从橘红渐变成紫色,一群海鸥绕着黑龙岩盘旋,叫声尖锐而孤单。他远远看见码头上有人在卸货,工人扛着箱子来来去去,像一出默剧。再过一个多月,他就要调任到首尔去了。手头的案子应该在这之前全部移交出去。这个案子也会被移交出去。然后被归档,被尘封,被遗忘。就像那本撕掉一页的劳工名册。

但那个味道不会。

他转过身,看着朴载民。

“朴先生,您能描述一下那个人的声音吗?”

朴载民把脸朝向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嘴唇微微张开,却停了几秒。

“昨晚他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对躺在地上的那个人说的,声音很低,我没听清。另一句是在书房门口说的,他站在门外,我坐在门内。他说——”

赵敏哲屏住了呼吸。

“他说:朴さん、まだ覚えているか。”

朴先生,还记得吗。

赵敏哲感觉后脊一阵发凉。这不是一句威胁,也不是一句审问。这句话的语气,朴载民说他听出来了——是故人相见时才会用的语气。说话的人不需要确认答案,因为他知道答案是什么。他只是在打招呼。

“他认识您。”

“对。”朴载民说。“他认识我。”

赵敏哲合上笔记本。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需要查的不再是一桩谋杀案,而是三十年来一直在同一条暗线上行走的两个男人。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一个记得声音,一个记得味道。而真正的猎场,从来不在别墅的玄关,而在他们彼此都没有忘记的那段记忆里。

暮色四合,书房重新陷入了黑暗。朴载民还在敲他的手指。一下。两下。三下。

赵敏哲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明天他要去首尔交接工作,需要先回一趟西归浦警署整理卷宗。他得把这个案子的所有材料带回去。包括那本日记。包括那张照片。包括那份撕去一页的名册。他得把所有东西锁在证据柜里。

但他还不确定,证据柜能不能锁住一个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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